第十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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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九星学院,星河斋舍。
游祯锋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早上,推开院门,走到门口,发现星河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睡着了。
他以为星河只是太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毕竟星河这段时间确实太拼了。
所以他没叫醒星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还挺高兴的,星河难得休息了。
第二次来的时候是当天晚上,桌上那盏油灯没点,星河还在睡。
接着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一次来,星河都在睡。
桌角那叠黄裱纸还是那个厚度,砚台里的墨干成了一层黑乎乎的硬壳,那支魏夫子给的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硬邦邦的。
星河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还是那个姿势。
和第一天一样,和第二天一样,和第三天、第四天一样。
第五天的时候,游祯锋走进屋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桌前,低下头。
星河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小半侧颜。
他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脸色比五天前更加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游祯锋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星河。”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星河!”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游祯锋伸出手,推了推星河的肩膀。
星河动了动,皱了皱眉,把脸埋得更深了,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在抗议的轻哼。
游祯锋收回手,站在那里,看着星河,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星河不会睡这么久。
也不该睡这么久。
第六天。
游祯锋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叫,也没有推,而是直接走到桌边,伸出手,一把将星河从桌上拽了起来。
星河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完全清醒。
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游祯锋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双眼睛布满血丝,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他的脸,也映不出任何光。
星河眨了眨眼,看了看游祯锋,又看了看周围,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伸向桌上那个小小的白色瓷瓶。
那个瓷瓶游祯锋前几天就注意到了,当时他没在意,以为只是装丹药的普通瓶子。
但现在他看见星河的动作——不是随手拿,是那种急切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的动作。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星河拔开瓶塞,倒出一颗淡粉色的丹药,倒在掌心。
然后抬手,把丹药往嘴里送。
游祯锋伸手,一把抢了过来。
丹药很小,只有豆粒般大小,捏在在游祯锋两指之间,淡粉色,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低头看着这颗丹药,又抬起头,看着星河。
星河的手还维持着掌心朝上的送丹姿势,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游祯锋指尖捏着的那颗丹药,像是盯着什么极其重要的、没有它就会死的东西。
“你吃的什么?”游祯锋问。
星河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想要从游祯锋手里把丹药拿回来。
游祯锋把手缩了回去。
“星河,你吃的什么?”游祯锋又问。
星河的手扑了个空,僵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从游祯锋的手移到了游祯锋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那是恐惧。
不是对游祯锋的恐惧,而是对“拿不到那颗药”的恐惧。
“还给我。”星河说。
声音很轻,但游祯锋听得清清楚楚。
游祯锋没有动。
“星河,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我就还给你。”
“还给我。”
“你先告诉我——”
“还给我!”
星河忽然站了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向后翻倒,“啪”的一声砸在地面上。
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游祯锋指尖里的那颗丹药,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像是野兽低吼一样的声音。
游祯锋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是怕,是从来没有见过星河这个样子。
在他的记忆里,星河虽然沉默寡言,虽然总是苍白憔悴,但从来不会这样。
不会这样失控,不会这样像一头发了疯的凶兽。
“你这几天都在吃这个?”游祯锋问,声音也大了起来,“星河,你到底在吃什么!”
“关你什么事啊!还给我!!”
星河几乎是吼出来的,猛地向前,朝游祯锋扑了过去。
他的手抓住了游祯锋的一只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陷进游祯锋的皮肉里,留下一道道红痕。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空洞的,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求你了……还给我……还给我……”
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哀求,从哀求变成了呢喃。
星河抓着游祯锋的手,慢慢地跪了下去。
他的身体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但他不肯松手,死死地、像是要把游祯锋的手腕捏碎一样地抓着。
游祯锋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因为得不到那颗药而逐渐崩溃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厌恶,而是——
难过。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难过。
他只是觉得,星河不应该变成这样。
“星河。”游祯锋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先松手,我们好好说——”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游寒笙站在门口。
穿着月白色的对襟长裙,外罩一件同样月白色的大袖衫,头发还是挽着那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
翻倒的椅子,散落的黄裱纸,桌上那盏没有点亮的油灯,干涸的砚台,僵硬的笔。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游祯锋和星河身上。
游祯锋站在桌边,一只手被星河死死抓着,另一只手紧握成拳,藏在身后。
他的表情有些慌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抓住。
星河跪在地上,抓着游祯锋的手腕,浑身发抖。
“姐……没什么,我们闹着玩呢……”游祯锋张了张嘴,磕巴着强行解释。
游寒笙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了星河身上。
星河也抬起头来,看向她。
那双眼睛,空洞的,暗淡的,像是在看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游寒笙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走到游祯锋面前,伸出手。
“拿来。”她说,声音不大,但极为清楚。
游祯锋犹豫了一下。
“姐……”游祯锋说。
“拿来。”游寒笙的声音又冷上了几分。
游祯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地把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掌心摊开。
那颗淡粉色的丹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游寒笙拿过丹药,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瓷瓶。
然后她把丹药随手往后一丢。
丹药从她的掌心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几下,最终停在了她的身后。
星河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游寒笙身后地上的那颗丹药,又抬起头,看着游寒笙。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愤怒,也不是恨意。
而是茫然。
“想吃?”游寒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星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地上的那颗丹药。
看着那颗就在游寒笙身后地上的丹药。
“想吃就去捡。”游寒笙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冷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从这儿爬过去。”
她稍稍张开双脚。
裙摆被轻轻带起一小截,露出底下那双绣着云纹的月白色绣花鞋。
游祯锋瞪大了眼。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游寒笙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星河身上,落在那双空洞的、茫然的眼睛上。
“你不是想吃吗?”她说,声音很轻,很冷,“爬过去,捡起来,吃。”
游祯锋想要上前,想要把星河拉起来。
但他才刚迈出一步,游寒笙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只是一个眼神,游祯锋的脚就钉住了。
他看着姐姐那双冷得像冰窖一样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星河,看着跪在地上的、浑身发抖的星河。
他想说“不要”。
但他说不出口。
再然后,星河动了。
他低下头,弯下腰,双手撑在地上,指尖触着冰冷的地面。
然后他爬过去了。
从游寒笙的胯下。
和那天在演武场上一样。
和那天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游寒笙也没有收脚。
游寒笙低下头,看着星河从自己胯下爬过去,看着他捡起地上那颗淡粉色的丹药,看着他把它塞进嘴里,咽下去。
游寒笙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了张开的脚,裙摆落下,遮住了那双绣花鞋。
接着,她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出一点淡金色的光。
游寒笙将那只手伸向星河,将指尖点在了他的眉心。
星河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感觉到那条蜷缩在魂魄深处的蛇动了,它扭动着,挣扎着,像是不愿意离开。
但那只手没有给它选择的余地。
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热,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了他的魂魄上。
星河张大了嘴,想要叫,却叫不出来。
他的身体在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汗水从额头滚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然后,那条蛇松开了。
它松开了蜷缩的身体,松开了缠绕的魂魄,松开了那个它待了许久的、温暖的地方。
它被那只手拽了出去。
金光消散。
星河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去,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不再冰冷,魂魄不再沉重。
花印消失了,连同那条蛇,一起消失了。
三十年。
没了。
游寒笙收回手,看着趴在地上的星河,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从今天起,”她说,“你和游家没有关系了。”
她说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游祯锋站在原地,看了看地上的星河,又看了看游寒笙的背影,张了张嘴。
“阿锋,走。”游寒笙说,没有回头。
“可是姐,星河他……”游祯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我说走。”游寒笙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游祯锋闭上了嘴。
他最后看了星河一眼。
星河还趴在地上,蜷缩着身子,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表情。
游祯锋想要再说点什么,想说“我也不想这样”,想说“星河你振作点”。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过身,跟着游寒笙走出了门。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屋内只剩下星河一个人。
他趴在地上,脸埋进臂弯,蜷缩着,缩得越来越紧。
像要把自己揉成一团,揉成一点,揉进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厉害,最后整个人都在抖。
他的嘴里还残留着丹药的甜味,
他的脑子里还回荡着游寒笙最后那句话——
你和游家没有关系了。
魂契解除了,他感觉得到。
那条从魂魄深处延伸出去的锁链断了。
那条怎么也挣不开的锁链,就那么轻轻地、轻易地断了。
他自由了,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了。
洛红姐的剑还靠在桌旁,千帆的乾坤袋还挂在腰间,魏解灵给的笔还放在桌上,游祯锋拿来的椅子还摆在桌边。
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又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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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星学院,星河斋舍,夜。
星河蜷缩在地上,肩膀轻轻地、无声地颤抖着。
药效逐渐发作,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消失之前,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他很熟悉,很熟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星河。”
然后,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再然后,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前。
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头上。
那只手很小,很软,带着一点点温热。
星河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
千帆蹲在他面前。
穿着那件上白下绿的襦裙,乌黑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翠绿花簪。
和梦里一模一样。
和梦里又不太一样。
梦里的千帆是笑着的,眉眼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但眼前的千帆没有笑。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星河看着她,愣住了。
“千帆……?”星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呓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千帆应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这是……已经……开始做梦了吗……”星河说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千帆的脸。
他的手在半空中被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
千帆的手很小,很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团棉花。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嗯,你在做梦……”千帆的声音很轻,很柔。
“今天的梦……好真实……”星河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千帆看着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低下头,将星河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
温热。
柔软。
“因为我想你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星河的手在抖,他的心也在抖。
他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也好想你。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趴在那里,任由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千帆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星河。”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嗯……?”
“以后不可以再吃那些丹药了。”她说,语气很轻,但很坚定,“不然……我就不来梦里见你了。”
星河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看着千帆的眼睛,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装满了他的倒影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不吃了。”
千帆笑了,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星河伸出手,想要抱住她。
千帆没有躲,而是坐了下来,将他轻轻地拥进了怀里。
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和梦里那片花海的味道一模一样。
星河把脸埋在她的怀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兽,蜷缩着,颤抖着,无声地流着眼泪。
千帆的怀抱不大,很瘦,像一株还没长大的树苗。
但他觉得那里很安全,很温暖。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他,他靠在母亲怀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他把千帆抱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千帆没有出声,而是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没事了,”千帆说,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水,“我在呢。”
星河没有说话,把脸更深地埋进了她的怀里。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脸上一定很难看。
不是那种哭得很难看的难看,而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了的难看。
他想告诉她很多事。
想告诉她他很想她,很想很想。
想告诉她他其实来自另一个世界。
想告诉她他被网暴过,不敢见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一年。
想告诉她他杀了人,不止一个,杀完之后他吐了,吐了很久,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一直在吐。
想告诉她,他现在在九星学院,排名四百五十多,每天都被人打下来,又爬上去,再被打下来。
想告诉她,魏解灵也在,他过得好像也不太好,没什么表情,话比以前还少,但是会给他带桂花糕。
想告诉他,他不适合用剑,他没天赋,刺了几十万剑,还是刺不直。
他想告诉她很多很多。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怀里,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的呼吸,然后带着鼻音,闷声地叫了声她的名字。
“千帆……”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千帆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千帆。”星河叫了一声。
“嗯。”千帆应了一声。
“千帆。”星河又叫了一声。
“嗯。”千帆又应了一声。
一遍,一遍,又一遍。
千帆没有不耐烦,星河每叫一次,她就应一次。
星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叫她,只是停不下来。
仿佛只要他停下来,她就会消失。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不知名的花草清香,淡淡的,甜甜的。
再然后,星河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呼吸慢慢地平稳了下来,身体也不再颤抖了。
他睡着了。
千帆没有动。
她就那么坐着,让星河趴在自己的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他身体的重量。
她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很久以后,她低下头,看着星河的脸。
那张脸还是苍白的,眼下还是有青黑,嘴唇还是有些干裂。
但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千帆伸出手,轻轻地,把他额前散乱的头发拨到一边。
“星河。”她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他睡得很沉。
千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星河从自己怀里挪开,让他平躺在了地面上。
接着,她站起来,最后看了眼熟睡中的星河,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很慢,从屋内到门口,从门口到院子,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但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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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支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支尾端刻着“灵”字的笔上,落在那些散落的黄裱纸上。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根木梁,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
他又抬起头,看向桌面。
那个白色瓷瓶还放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立在笔旁边。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瓷瓶,拔开瓶塞,往里头看了一眼。
里头还有小半瓶淡粉色的丹药,一颗挨着一颗,像一罐小小的、晶莹剔透的珍珠。
他倒出一颗,捏在指尖,举到眼前看了看。
很小,只有豆粒般大小,通体呈淡粉色,在晨光中泛着微微光泽。
他看着那颗丹药,看了很久。
然后把丹药放回瓷瓶,塞上瓶塞。
他没有吃。
他答应过千帆了。
他把瓷瓶放进了乾坤袋里。
然后他走到窗边,支起窗。
晨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不知名的花草清香,淡淡的,甜甜的。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很蓝。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桌旁,拿起洛河剑,挂在腰间。
走出门。
他走出院子,走过弯弯曲曲的小巷,路过爬满青藤的照壁,经过那棵不知名的、开满白花的树。
树上最后几朵花也落了,枝丫光秃秃的,但枝条的顶端,冒出了新的嫩芽。
很小,很嫩,绿得发亮。
他看着那棵树,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去找游祯锋了。
游祯锋的斋舍在东边,穿过三条巷子,拐两个弯,再经过一棵老槐树,进院左手那间就是了。
游祯锋有和他说过。
但他之前没去过。
穿过三条巷子,拐两个弯,再经过一棵老槐树。
星河走进院子,看着左手那间屋子虚掩着的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游祯锋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星河推门进去。
游祯锋正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没换,像是刚醒没多久。
看见星河,他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我准备去打擂台。”星河说,“你要不要一起?”
游祯锋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咧嘴大笑,而是嘴角微微翘起,像松了口气。
“去!”他说,一边说一边从床上跳下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往身上套,“等我一下,马上好!”
星河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等着。
不多时,游祯锋从屋里走了出来,头发已经梳好了,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和刚才那个睡眼惺忪的人判若两个。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
……
演武场还是那个演武场。
青石铺地,擂台上刻满阵纹的石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
十几座擂台,有的空着,有的已经有人在比试了。
灵气碰撞时的闷响远远近近不断传来,像闷雷滚过天际。
李树白还是站在那座擂台上。
抱着剑,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块冷冷的石头。
台下也还是一个观众都没有,空出一大片,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似的。
星河从他台下路过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游祯锋也跟着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星河。
星河站在台下,看着李树白。
看着那个抱着剑的、沉默的、孤独的身影。
然后他开口了。
“喂,No.1。”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演武场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游祯锋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星河一眼。他不知道“No.1”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打断。
李树白没有动。
没有抬头,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就像没有听见一样。
星河也没有在意,他本来就没指望李树白会回应。
他只是想把自己想要说的话说出来。
“你说得对。”星河说,“我没有天赋。”
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过。”他顿了一下,“我还是想要用剑。”
说完,星河看着李树白,等了几秒。
李树白还是那个姿势,抱着剑,低着头,一动不动。
没有回应。
星河也收回目光,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前走。
游祯锋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好奇,压低声音问道:“No.1是什么意思?”
星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家乡的一种方言,”他说,“第一的意思。”
游祯锋眨了眨眼,然后咧嘴笑了。
“第一?”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树白,转回来,“那是挺合适的。”
“No.1。”随即他又模仿着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随后点了点头,“你别说,还挺上口的。”
“对了,你家乡在哪?”像是想到了点什么,游祯锋又问。
星河沉默了片刻。
“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很远很远。”
游祯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声:“这样啊。”
“下次有空了和你说。”星河忽然又补了一句。
游祯锋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好啊。”他说,“那说好了。”
“嗯。”星河说。
随即,两人便一起朝着一座有人守擂的擂台走去。
天光正好,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
一长一短,一深一浅,肩并着肩往前移动着。 目标编号034
武侠修真小说之如粟 第十章: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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