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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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初春。
玉衡,九星学院,演武场。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许多,偶尔有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有些晃眼。
星河今天打了三场。
第一场赢了,第二场输了,第三场又输了。
走下擂台的时候,他拿出令牌看了一眼。
四百三十七。
比昨天降了两名。
“你今天心不在焉。”蛇神的声音从胸口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看得很清楚”的笃定,“第二场的时候,你明明有机会用水幕挡那一剑的,你没挡。”
“我知道。”星河说。
“知道你还输?”
星河没有回答。
他把令牌收进乾坤袋,抬起头,环顾了一圈演武场。
李树白到点走了,十几座擂台,大部分都已经有人在比试了。
游祯锋站在擂台边上,站姿很随意,正像往常那般,等着他过来。
星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游祯锋好像……总是站在那儿。
每一次他从擂台上走下来,游祯锋都在那儿。
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靠着柱子,有时候蹲在地上。
但始终在那儿。
从来没有离开过。
“走了,吃饭去。”星河走过去,拍了拍游祯锋的肩膀。
游祯锋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生生的牙齿:“今天吃什么?”
“到了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演武场。
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路过爬满枯藤的照壁,经过那棵不知名的树。
树上的嫩芽已经彻底舒展开来,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只小小的手掌。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
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星河和游祯锋端着承盘,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星河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游祯锋。
“你怎么都不打擂台?”他问。
游祯锋正在夹菜,筷子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什么?”
“擂台。”星河说,“我从来没看你打过。”
游祯锋把菜夹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筷子,挠了挠头,咧嘴笑了。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对打架没什么兴趣。”
星河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带笑的眼睛。
那眼睛在笑,但星河觉得那笑里面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
“你不喜欢打架?”星河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不喜欢。”游祯锋说,语气依旧很轻。
“那你怎么排名三百多?”星河问。
游祯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更开了:“以前打的啊,刚入学的时候打过几场,后来就不打了。”
“为什么?”星河又问。
游祯锋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灵米饭,米粒从碗底翻上来,白花花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没什么好打的。”他说,“我又不想去总院,排名高不高都无所谓。”
星河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游祯锋的武器是长枪。
但自己好像也从来没见他练过,反倒是天天见他去上课。
炼丹、炼器、符箓、灵兽、灵植,游祯锋几乎全都在学。
还学的很认真,各种做笔记。
那时候星河没多想,以为游祯锋只是对那些感兴趣。
但现在仔细想想,游祯锋学的东西实在是太杂太乱了。
一个人的兴趣爱好不可能会这么广的,尤其是这里头的很多还是相互间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那种。
但是这几门课又有一个共通点。
学精了可以用来赚灵石。
游祯锋缺灵石了?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星河问。
游祯锋抬起头来,看着星河。
看了几秒。
然后他又咧嘴笑了。
“想什么呢,”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能有什么麻烦。”
食堂里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但在他们这张桌子周围,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罩子,把那些声音都隔开了。
游祯锋没有说真话。
星河看出来了。
之前他看不出来,但现在他看出来了。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游祯锋不想说。
有些事,不是问了就会有答案的。
有些事,是别人不想让你知道的。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食堂里的喧闹声又涌了上来,把他们包裹在嘈杂的声浪里。
星河低下头,继续吃饭。
游祯锋也低下头,继续吃饭。
谁都没有再说话。
……
翌日,玉衡的天终于放晴了。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云层里偶尔漏下几缕光的晴,而是真真切切的、整片天幕都铺展开来的晴。
蓝,很蓝。
蓝得像被人用刷子刷过一遍。
星河走进明伦堂西侧的偏殿时,天光正从雕花窗棂间涌进来,把整间殿照得亮堂堂的。
殿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散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书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说不上是苦还是香,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让人觉得有些昏沉。
星河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游祯锋就坐在他旁边,胳膊肘撑在案上,手托着腮,歪着脑袋看他。
那目光从星河进门那一刻起就没移开过,带着一种活见鬼似的困惑。
“你盯着我干嘛?”星河把洛河剑从腰间解下,靠在案边,又从乾坤袋中取出纸笔,动作不紧不慢。
“你来上炼丹课?”游祯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上扬,像是在确认一件极不真实的事情。
“嗯。”
“你?”游祯锋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大了些,引得前排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星河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不是说你对炼丹没兴趣吗?”游祯锋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惊讶一点没减,“之前我问你要不要一起来,你说‘不用,我去练剑’。”
“那是之前。”星河说。
游祯锋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太容易消化的东西。
“所以你来干嘛?”他终于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求知若渴的困惑。
“学炼丹。”星河说。
游祯锋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贴在了星河的额头上。
星河把他的手拨开。
“你没发烧。”游祯锋收回手,表情更加困惑了,“那你怎么会忽然想来学炼丹了?”
星河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没为什么,就是想学了。”
游祯锋看着星河,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道:“行啊,我和你说,炼丹是我学最好的了,你待会儿要是有什么不会的随时可以问我!”
星河看着他,看了两秒。
“好。”他说。
……
接下来的日子里,星河没有再打擂台,也没有再练剑。
他陪着游祯锋上课。
炼丹、炼器、符箓、灵兽、灵植。
游祯锋上什么,他就跟着上什么。
一开始游祯锋还好奇他为什么来,还会问,但是连着上了几堂课之后,也就不再问了。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一个上课,一个跟着。
……
二月末的晚上,星河斋舍,游祯锋来了。
他走进屋内的时候,星河正坐在桌前画符。
游祯锋走到他身边,站定。
“喝点?”他说,“之前说过有空请你喝酒的。”
星河抬头,看见游祯锋手里提着两个酒壶。
青瓷的,壶身上没有花纹,素得很,和游祯锋这个人不太搭。
“好。”星河将手中笔放下,搁在了砚台上。
“去外面喝吧,今晚有星星,可以赏星。”游祯锋提议。
“行。”星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两个人来到院子,院内没有桌椅,两人便直接就着门前台阶坐了下来。
游祯锋坐在星河身旁,递了一壶酒过去。
星河接过,壶身冰凉,隔着薄薄的瓷壁,能感觉到里头液体的晃动。
他拔开壶塞,闻了一下。
酒香不浓,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
他喝了一口。
不辣,也不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
“你家乡的人在喝酒的时候也会喜欢看星星吗?”游祯锋忽然问。
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几颗暗淡的星,声音很轻。
星河也抬起头。
玉衡的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灯。
“我们看月亮。”星河说。
“月亮?”游祯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是什么?”
“一个很大的星星,”星河说,他比划了一下,“挂在天上,有脸盆那么大,很圆,很亮。”
游祯锋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笑了。
“那一定很漂亮。”他说。
“嗯,很漂亮。”星河说。
“要是有机会能见见就好了。”游祯锋轻声感慨了一句。
“北冥有月亮,”星河说,“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去北冥的话,就可以看见。”
游祯锋沉默了片刻。
他把酒壶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咽。
“我没出过玉衡。”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连廉贞都没出过。”
星河没有接话,而是拿起油壶喝了口酒。
九星学院就在廉贞城里,这也是他不久之前才知道的。
兜兜转转绕了半天,结果他又回到廉贞城里了。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会到处玩的人。”星河说。
游祯锋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咧嘴大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回忆什么的笑。
“我走了,”他说,“我姐就成一个人了。”
星河没有说话。
他想起游寒笙。
想起她站在巷子里,月白色的衣裙在灰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想起她从自己身旁走过去,衣袂带起一阵极轻极淡的风。
想起她说“从今天起,你和游家没有关系了”,语气很轻,很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星河,”游祯锋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恨我姐吗?”
星河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青瓷酒壶。
壶身上的釉面在暗淡的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面不太平整的镜子,映出他模糊的脸。
恨吗?
他说不上来。
游寒笙给了他十万两下品灵石,让他从胯下爬过去,让他签魂契,又解除了魂契。
她说“从今天起,你和游家没有关系了”。
语气很轻,很冷。
但……恨吗?
“也说不上,”星河说,“只是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游祯锋没有接话。
他喝了一口酒,咽下去,然后慢慢地开口。
“我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虽然那时候我才六岁,印象已经不深了。”
他顿了一下。
“但我记得她笑过。”
星河偏过头,看着他。
游祯锋没有看他,还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几颗暗淡的星。
“在我父亲没死之前,她经常笑。”他说。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从墙头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埙。
“后来父亲死了,她就再没笑过了。”游祯锋说。
他把酒壶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看着她每天忙,每天累,每天板着脸,从来不笑。”他说,“我就想,如果我能多笑一点,她看到了,是不是也会开心一点。”
星河没有说话。
“我就学着笑,”游祯锋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笑着笑着,就习惯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星河。
“你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我姐有点像。”他说,“不是像她,是像……像那种一个人撑了太久、快要撑不住了的人。”
星河没有说话。
游祯锋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酒。
“我想帮你,”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帮。”
“你帮了。”星河道。
游祯锋愣了一下。
“你帮了很多。”星河又道。
游祯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挂在脸上的笑,而是一种从里往外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我姐学院排名第五,”游祯锋忽然说,“但她今年五月不打算去总院。”
星河偏过头,看着他。
游祯锋没有看他,还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几颗暗淡的星。
“为什么?”星河问。
“她没说,”游祯锋说,“但是我知道她担心我,她觉得我还是个孩子,还撑不起这个游家。”
星河没有说话。
“我从小看着我姐一个人撑着,”游祯锋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也确实没用,家里的生意我插不上手,修炼天赋我也比不过她,你知道吗,我姐十六岁就完成炼神还虚了,所以我就想,那学点别的吧。”
他顿了一下。
“炼器、炼丹、符箓、灵兽、灵植,”他说,“要是哪一样真的学到顶尖了,像魏夫子那样,就能为我姐提供助力了,就算没学太好,至少能赚灵石,能让我姐不用太担心我。”
星河看着他。
看着那张在暗淡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他忽然想起游祯锋每次上课都坐在前排,每次做笔记都很认真。
他想起游祯锋说的“我对打架没什么兴趣”。
他不是没兴趣,他是不敢有兴趣。
他要把时间花在“有用”的东西上。
“所以你才不打擂台。”星河说。
游祯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说:“擂台的排名对我没什么用,我又不去总院。”
星河沉默了片刻。
“游祯锋。”他说。
“嗯?”
“你相信这世上有另一个世界吗?”星河问。
游祯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秘境?”他问。
“不是秘境,”星河说,“就是……另一个世界,没有灵气,没有修士,也没有妖怪,大家都是凡人。”
游祯锋想了想。
“那应该很美好吧。”他说。
“其实也不是那么美好,”星河说,说完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充了句:“不过又好像还行。”
游祯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没说一样。”他说。
星河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几颗暗淡的星,喝着壶里那有些苦涩的酒。
不知道过了多久,游祯锋站了起来。
“我走了,”他说,“明天还有课。”
他把空酒壶拎在手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院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星河。”
“嗯?”
“你不用特意来陪我,”游祯锋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没问题的。”
星河看着他,看了几秒。
“我……”星河张了张嘴。
“你自己应该也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吧。”游祯锋打断了他,咧嘴笑了笑,“看见你重新振作起来,我很开心。”
星河沉默了片刻。
“谢谢你。”他说。
游祯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客气啥,”他说,“都是兄弟。”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和平时一样,很快,像有人在跑。
星河坐在原地,看着院门口那道消失的背影,看了很久。
“喂,星河。”蛇神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嗯。”
“另一个世界是什么?”
星河没有回答。
“和我说说嘛,”蛇神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我说说嘛。”
星河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青瓷酒壶。
壶身上的釉面在暗淡的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酒壶收进乾坤袋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改天。”他说。
“为什么要改天?”蛇神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今天不能说吗?”
“今天不想说。”星河说。
“那你什么时候想说?”
“不知道。”
“那明天?后天?要不大大后天?”蛇神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说个具体一点的时间嘛!我不喜欢改天!”
“那不行,改天就是改天。”
“我讨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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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九星学院,斋舍,夜。
星河铺开黄裱纸,研墨,蘸墨,落笔。
圆、线、圆、线。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蛇神安静了一小会儿,但那点安静在星河看来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
“星河。”蛇神开口了。
“嗯。”
“另一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星河笔尖没停,但纹路画得歪了一些。
“改天再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蛇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改天改天改天的,改着改着最后就改没了。”
“这次不会。”星河说,笔尖落在黄裱纸上,又画出一个圆。
“你就会。”
“我不会。”
“你就会!”
星河没再继续争论,而是停下笔,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蛇神。”星河说。
“嗯?”
“你们神识是不是除了话多就没别的用了?”
蛇神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炸了。
“怎么可能!”蛇神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神识的作用可大了去了好吧!”
“有多大?”星河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蛇神见他不信,语速愈发急切起来:“修士把神识放出去,再收回来,就可以获得神识看见的所有画面了!不管是用来探路还是用来监视,都是极其好用的好吧!”
星河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放出去?”他问,“怎么放?”
“就是把神识从神台上释放出去啊。”蛇神说得理所当然,“你往哪里释放,它就会往哪里去,等收回来的时候,它看见的所有东西就全都进你脑子里了。”
星河沉默了片刻。
“那……我也可以?”他问。
“只要是修士都可以。”蛇神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
“那你教我。”星河说。
“行啊!”蛇神的语气一下子雀跃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你先闭上眼睛,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脑海里,也就是神台所在的地方。”
星河放下笔,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到脑海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找到。”他说,睁开眼。
“你再找找,”蛇神说,“很明显的,就像——就像你脑海里有个发光的东西,你找到那个光就行了。”
星河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找得更仔细。
灵气在脑海中游走,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又向四面八方散去。
他顺着那些河流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里走。
走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光。
是一个地方。
一个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很暗,很空。
像是有什么东西本该在那里,但不在。
“找到了?”蛇神问。
“找到了,”星河说,“然后呢?”
“然后把神识放出去。”
“怎么放?”
“就……放啊!”蛇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躁,“你想着‘放’,它就出去了!”
星河试着“放”。
没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再试。
依然没反应。
“放不出去。”他说,睁开眼。
“怎么可能!”蛇神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再试试!”
星河又闭上眼睛。
又试了一次。
两次。
三次。
四次。
五次。
还是放不出去。
他睁开眼,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根羽毛。
“你是不是在乱教?”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怎么可能!”蛇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急切,“本蛇神拥有本体的全部记忆,本体就是这么放神识的!”
“那为什么我放不出来?”星河说。
“可能是因为你太笨了。”
星河盯着桌上羽毛看了几秒。
“你才笨。”他说。
“你笨!”
“你笨!”
“你笨你笨你笨!”
“你——算了,”星河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想和蛇神吵架的冲动,平声道,“不和你争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根木梁。
木梁上的纹路在昏暗的灯光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没有尽头。
“蛇神。”他说。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在修仙这方面没什么天赋?”
蛇神没有马上回答。
“用剑没天赋,画符没天赋,现在连神识都放不出来。”星河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应该啊,这玩意应该不需要天赋吧……”蛇神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本体的记忆里,那些修士都是一学就会的。”
“那为什么我就是放不出去?”星河问。
“你别急,我帮你看看。”蛇神说。
蛇神说完,桌上的羽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
然后,一股极轻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羽毛里探了出来,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朝星河探了过来。
那丝线触碰到了他的眉心。
然后停了。
很久。
久到星河开始有些不安。
“怎么了?”他问。
蛇神没有说话。
“蛇神?”星河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蛇神还是没说话。
星河伸出手,从桌上拿起羽毛,举到眼前。
羽毛和之前一样,深灰色,约一尺长,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蛇神?”他对着羽毛又叫了一声。
“……你神台上没有神台之火。”蛇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星河从未听过的、极为复杂的情绪。
星河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蛇神顿了一下,“你的神台上,只有神台,没有火,这不应该的,每个生灵的神台上都应该有神台之火,没有火的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还未诞生。”
星河沉默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那我呢?”他问,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蛇神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也不知道你这种情况到底算什么,能修炼,能思考,能说话,能哭,能笑,可你的神台上就是没有火,这不合理,这完全不合理。”
星河看着手里的羽毛,看了很久。
“那会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蛇神说,“本体的记忆里没有这种情况。”
星河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苍白,指节分明,上面长满了茧子。
他死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死了。
他穿越了,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死亡?
他说不上来。
“那还能放神识吗?”他问。
“不能。”蛇神说,“神台上没有火,神识就出不去。”
星河点了点头,把羽毛放回桌上。
“行吧。”他说。
随后他拿起笔,继续画符。
蛇神没有出声,星河也没有出声。
屋内的安静变得有些不同寻常。
圆、线、圆、线。
星河画完一张,放到一旁,重新铺纸,开始画下一张。
“星河。”蛇神忽然开口。
“嗯。”
“你的神台……可不可以借我用一下?”
星河的动作停了,笔尖悬停在黄裱纸上,朱墨沿着笔毫慢慢往下渗。
凝成一滴饱满的、摇摇欲坠的红。
“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我上去,”蛇神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就一下,只需要占用一点点就好。”
“上去?”星河皱了皱眉,“上哪去?”
“你的神台。”
“你之前不是说神识上了别人的神台会被吞噬掉吗?”星河问。
“那是别的生灵,你不一样,你的神台上没有火。”蛇神说,语速快了一些,“没有火就不会吞噬我,我只是……想待一会儿。”
它顿了顿。
“就一会儿……”
星河沉默了片刻。
“会怎样?”他问。
“不知道。”蛇神说,“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它又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你或者我,都有可能会死……”
星河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把尾端刻有灵字的笔。
笔尖那滴墨终于落了下去,滴在黄裱纸上,洇开一个不规则的红点,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放下笔,把笔搁在砚台上。
“行。”他说。
蛇神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它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
“嗯。”星河说,“答应了。”
“你不怕死?”蛇神又问。
星河沉默了片刻。
“你不是说可能会死吗,”他说,“又没说一定会。”
蛇神没有接话。
“而且,”星河又开口道,“以前不是说好了吗,等有机会了,要请你吃桂花糕。”
蛇神还是没说话,它沉默了很久。
再然后——
“你准备好了吗?”蛇神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星河说。
“那我上去了。”
星河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到脑海。
那片黑暗还在。
深邃的,无边无际的,像一口被遗忘在时间深处的枯井。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不是从羽毛里探出来的那根看不见的丝线,而是更实质的、更沉重的东西。
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
像一片羽毛飘进寂静的空房间。
那东西触碰到了他的神台。
只触碰了一点点。
他感觉到一丝凉意,从脑海深处蔓延开来,像冬天里的第一片雪花落在裸露的皮肤上。
然后——
疼。
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烧的疼,而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从大脑里往外钻的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大脑深处生根、发芽、抽枝、展叶,每一根根须都扎进他的脑髓里,每一片叶子都撑开他的脑干。
他紧紧地咬住了牙关,握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但同时,他发现自己的灵气也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消耗。
不只是消耗,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迅速抽走的感觉。
像是丹田深处打开了一个看不见的缺口,灵气从那里奔涌而出,汇入那团正在他神台上扎根的东西里。
他的修为没有掉。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力量变大了一些。
不是灵力变多了,是身体本身的力量。
那种从肌肉到骨骼、从骨骼到筋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燃烧,把那些原本沉睡的、被压抑的、藏在最深处的潜力全都点燃了。
疼。
但不仅仅是疼。
“蛇神。”他咬着牙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蛇神!”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啊——!”蛇神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平时的得意、炫耀、耍赖、抱怨。
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颤抖的、像是第一次发出声音的、陌生的叫喊。
“你没事吧?!”星河连忙问。
“这……这就是疼吗?”蛇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用陌生的词汇拼凑自己的感受。
星河愣了一下。
“嗯。”他说,“这就是疼。”
蛇神沉默了。
它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这一次是“在感受什么”的沉默。
然后它开口了。
“桂花糕。”它说。
“什么?”星河没听清。
“吃桂花糕,”蛇神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急切,“你乾坤袋里不是有桂花糕吗?快吃!”
星河听罢连忙从乾坤袋中取出桂花糕。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有点干,但甜。
蛇神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也不是“在感受什么”的沉默。
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一口干涸了千万年的井终于等到了第一滴水的沉默。
“原来这就是甜。”蛇神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星河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点热。
然后,他的眼睛湿了,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不是难过,不是任何一种他能说出来的情绪。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东西的感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泪水。
温热的。
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滴在桌面上,一滴接着一滴。
“你哭了。”星河说,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蛇神说,声音有一点点沙哑。
“你在哭。”星河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蛇神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本蛇神才不会哭!是你在哭!”
“好吧,”星河说,“是我在哭。”
“就是!”蛇神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黄裱纸沙沙作响。
“星河。”蛇神忽然开口。
“嗯。”
“你不是要放神识吗?”蛇神说,语气里那股耍赖撒娇的味道又回来了,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再试试?”
星河愣了一下。
“可以了?”他问。
“不知道,”蛇神说,“你试试。”
星河沉默了片刻。
“我放出来的神识……也会说话吗?”他问。
“会吧,”蛇神说,“不过你有可能听不见。”
“为什么?”
“因为神识不会说话。”蛇神说,不过马上,它就又改口了,“不对,神识会说话,但是是其他人听不见的那种。”
“那本体也听不见自己的神识说话吗?”星河又问。
“对,”蛇神说,“本体只能感受到神识传回来的画面,听不见声音。”
星河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根羽毛,看了很久。
“蛇神。”他说。
“嗯?”
“本体知道你有自己的意识吗?”
蛇神又安静了。
比刚才更久。
久到星河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应该……不知道吧。”蛇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止是本体,大家应该都不知道。
“本体的记忆里,神识就只是放出去,再收回来,然后就可以获得神识看见的那些东西了。”蛇神继续道。
星河看着那根羽毛。
深灰色的,约一尺长,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我不试了。”星河说。
“为什么?”蛇神问,语气里带着困惑。
“有你一个已经够烦人了。”星河说,“再来一个我还不得被烦死。”
蛇神安静了一瞬。
然后它炸了。
“你才烦人呢!”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本蛇神哪里烦人了!”
“你难道不烦吗?”星河慢悠悠地说。
“你嫌我烦了!”蛇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生气。
“那咋了。”星河说。
“我讨厌你!”蛇神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星河说。
“这次是真的!”蛇神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星河又说。
蛇神不说话了。
星河也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灯焰细颤,把星河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
过了很久,蛇神忽然开口。
“星河。”
“嗯?”
“谢谢。”
星河愣了一下。
“谢什么?”他问。
“谢谢你让我吃到桂花糕。”蛇神说,声音很轻。
星河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根羽毛,握在手里。
羽毛是凉的,握久了,慢慢暖了。
“客气什么。”他说。
然后他放下羽毛,动了动手指,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多出来的力量。
痛感只有在蛇神刚上神台的那一下才有,现在已经消散了。
但体内这股力量却是实打实的还在。
体内灵气也还在不断地被快速消耗着。
“蛇神。”他说。
“嗯?”
“你现在大概占据了多少神台?”
“差不多百一。”
“我想试个东西。”星河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蛇神安静了一瞬。
“试什么?”它问,语气有些疑惑,又有些好奇。
星河没有回答。
而是沉默了片刻,随后道:
“你再占据个百二试试。”
……
———————③———————
“星河,这招要叫什么名字?”
“这个嘛……我倒是知道一个很合适的名字,来,我教你几个我家乡的符号和词。”
“好啊好啊!” 目标编号034
武侠修真小说之如粟 第十七章: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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