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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来朝

    苗疆的晨雾有毒。

    沈知寒跟在江染身后三步远，看着她的背影没入灰白色的雾气中。那袭黑袍像是活的，边缘处不断有细小的蛊虫爬出又隐没，在雾中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

    “跟紧。“

    江染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蛊王特有的共鸣，震得周围叶片上的露珠簌簌坠落。那些露珠落在地上，腐蚀出细小的坑洞——这雾不是水气，是蛊息。

    沈知寒眉心的“续“微微发热，在他皮肤下游走一圈，将侵入体内的毒雾尽数吸纳。那只废蛊真的很弱，弱到连护主都要耗尽全部力气，但它确实在护着他。

    “我们要去哪？“他问。

    “来朝峰。“

    江染停下脚步。雾气在此处骤然稀薄，露出前方一座孤绝的山峰。峰顶平坦如削，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削去了尖顶，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平台。

    平台上，有人。

    不，不是人。

    沈知寒眯起眼睛。来朝峰上站着数十道身影，有的身披黑袍，有的赤裸上身绘满蛊纹，有的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其中一具躯壳的胸腔是透明的，可以清晰看见里面蜷缩着一只巨大的母蛊，正通过无数血管与宿主相连。

    “这是……“

    “往届的幸存者。“江染说，“三十年前，三百人入蛊林；二十年前，五百人；十年前，两百人。他们通过了试炼，却没有通过我。“

    她抬起手，竖瞳在雾中泛着幽光。

    “我给了他们蛊，给了他们力量，给了他们长生。但他们想要更多——想要我体内的蛊王之源，想要万蛊朝宗的秘法，想要……“

    江染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想要杀我，取而代之。“

    平台上的身影齐齐转身。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数十道蛊息同时爆发。雾气被撕裂，露出灰蒙蒙的天空，那些蛊息交织成网，朝着山道上的两人笼罩而来。

    沈知寒的手按在断剑上。

    “不必。“江染说。

    她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

    万蛊来朝。

    不是形容，是事实。来朝峰周围的群山同时震颤，无数蛊虫从岩缝、从土壤、从腐烂的落叶中涌出，它们没有攻击，只是出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整个山峰包裹成一颗巨大的、蠕动的卵。

    平台上的身影僵住了。

    他们的蛊在颤抖。

    “你们体内的蛊，“江染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我给的。“

    她抬起手，五指微张。

    “我能给，就能收。“

    话音未落，那具胸腔透明的躯壳突然跪倒。他体内的母蛊正在疯狂挣扎，无数血管断裂，黑血从口鼻中喷涌而出。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不……圣女……饶命……“

    “我不是你们的圣女。“江染说，“从来都不是。“

    她合拢五指。

    母蛊破胸而出，带着大蓬的血雾，飞入江染掌心。那具躯壳软软倒下，胸腔处的空洞还在汩汩冒着黑血，但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具被蛊掏空的壳。

    其余人开始后退。

    但已经晚了。

    江染化作蛊王之后，第一次真正动用那股力量。她的黑袍无风自动，竖瞳彻底变成了纯粹的墨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万蛊朝宗。“

    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

    来朝峰上，所有人体内的蛊同时暴起。那些蛊在他们皮肤下疯狂游走，撕扯血肉，啃噬骨骼，却不是为了杀死宿主——它们在逃，在拼命地往体外钻，想要逃离这具即将被收回的躯壳。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撕开自己的肚皮，想要把蛊掏出来；有人用头撞向岩石，想要速死；还有人跪在地上，朝着江染的方向不断叩首，额头撞碎在石面上，混着血泥。

    沈知寒看着这一幕。

    他的“续“在颤抖，那只废蛊感受到了同类的恐惧，正在他眉心处缩成一团。沈知寒抬手按住眉心，低声道：“别怕。“

    蛊虫似乎听懂了，渐渐平静下来。

    “师父。“他开口。

    江染没有回头。她还在收蛊，那些从她手中逃出的蛊正在飞回，一只一只，没入她的黑袍，没入她的皮肤，没入她体内那个万蛊之源的深渊。

    “你要为他们求情？“

    “不。“沈知寒说，“我想问，三十年前，你也是这样收回他们的蛊吗？“

    江染的动作微顿。

    “三十年前，“她说，“我没有收。“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是蛊王。“江染终于转过身，那双墨色的眼睛看向沈知寒，“那时候我只是蛊傀，是他们手中的刀。他们要我杀人，我就杀人；他们要我放蛊，我就放蛊。我以为……“

    她顿了顿，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以为给他们力量，他们就会感激我。我以为让他们长生，他们就会记得我。但没有人记得，沈知寒。三十年了，他们只记得我体内的蛊王之源，只记得杀了我就能得到一切。“

    平台上的惨叫声渐渐平息。

    不是因为没有声音了，是因为那些人已经发不出声音。他们的蛊被尽数收回，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倒在血泊中，还在微微抽搐。

    “你在恨他们。“沈知寒说。不是疑问。

    “我不恨。“江染说，“我只是……累了。“

    她走向最近的一具躯壳，蹲下身，伸手合上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那具尸体，当然没有回答，“三十年前，你过蛊林的时候，是第一个走出来的。我记得你，你叫阿蛮，你说你要成为苗疆最强的蛊师，保护你的阿妹。“

    她的手指抚过那张已经扭曲的脸。

    “你的阿妹早就死了。你有了力量，却忘了她。你有了长生，却变成了怪物。“

    江染站起身，看向其余尸体。

    “你们都一样。“她说，“我给了你们想要的，你们却都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东西。“

    沈知寒走到她身边。

    “所以这一次，“他说，“你开山门，不是为了选弟子。“

    “是为了选解脱者。“江染接话，“选一个能杀了我的人，结束这一切。但我没想到……“

    她看向沈知寒，墨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波动。

    “我没想到会选到一个不想杀我的人。“

    山风骤起，吹散最后一缕毒雾。来朝峰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在这一片死寂中，沈知寒却笑了一下。

    “师父，“他说，“你错了。“

    “什么？“

    “我不是不想杀你。“沈知寒拾起地上的一柄断刀，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我是不能杀你。至少现在不能。“

    他将血滴在最近的尸体上。

    那具尸体突然抽搐起来，已经空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一只蛊，一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蛊，正在从尸体深处爬出。

    “这是……“江染的瞳孔收缩。

    “子母蛊。“沈知寒说，“他们体内不止有你给的蛊，还有另一只。母蛊在你们交手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但这些子蛊还活着，藏在尸体最深处，等着——“

    他话音未落，那具尸体突然暴起！

    不是复活，是被操控。尸体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朝着江染扑来，速度快得不像人类。沈知寒横身挡在前方，断剑出鞘——

    剑光一闪。

    尸体被斩成两截，但那些子蛊已经溅出，如雨点般朝江染罩去。

    “小心！“

    江染抬手，蛊息化作屏障，将子蛊尽数拦下。那些蛊虫撞在屏障上，发出尖锐的嘶鸣，然后纷纷爆开，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

    “蚀骨蛊。“江染的声音冷了下来，“中原的手法。“

    “除魔盟。“沈知寒说，“他们还没走。“

    话音刚落，来朝峰四周的山林中同时亮起无数火把。那些火把排成特定的阵型，将整座山峰围在中央。火光中，一道道身影走出，为首之人身披玄色道袍，手持一柄青铜古剑。

    “苗疆妖女，“那人的声音洪亮，震得山间回声不绝，“你屠戮我中原修士，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江染看着那人，忽然笑了。

    那是沈知寒第一次见她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玄清子，“她说，“三十年前，你师父也是这样说的。“

    玄清子面色微变：“你认识我师父？“

    “我当然认识。“江染说，“三十年前，就是他把我炼成蛊傀的。悬壶门掌门，玄明真人，我的……“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主人。“

    沈知寒握紧了断剑。

    他终于明白了。三十年前的真相，江染成为蛊傀的真相，悬壶门与苗疆的恩怨——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你胡说！“玄清子厉喝，“我师父是正道领袖，岂会与你这妖女——“

    “正道？“江染打断他，“玄清子，你可知道'枯枯蛊'是谁炼制的？“

    玄清子一怔。

    “你可知道，为何你师妹三年前会中蛊？你可知道，为何沈知寒的妹妹会中蛊？“

    江染向前踏出一步，黑袍翻涌如墨。

    “因为枯枯蛊，本就是你们悬壶门的秘传。三十年前，玄明真人用我试蛊，将枯枯蛊种在我体内，想看看蛊傀能不能承载这种夺人生机的邪物。结果他发现——“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发现蛊傀不会死，但会疼。枯枯蛊在我体内活了三年，吸尽了我全身的血肉，让我变成了一具行走的干尸。然后他把蛊取出来，种在下一个试验品身上。“

    “你撒谎！“玄清子怒吼，但手中的剑却在颤抖。

    “我有没有撒谎，“江染说，“你问问你身后的人就知道了。“

    玄清子下意识回头。

    他身后，除魔盟的修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忽然面色大变，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蠕动。

    “不……不可能……“那人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我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江染说，“你们潜入苗疆，想要探查万蛊朝宗的秘密。你们在林子里喝了溪水，吃了野果，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那条溪，那棵树，都是我养的蛊。“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

    “现在，它们醒了。“

    除魔盟的阵营中，接连有人倒下。他们的症状一模一样——先是胸口剧痛，然后四肢干瘪，最后化作一具具干尸，倒在地上，连血都没有流出一滴。

    “枯枯蛊……“玄清子面色惨白，“你对我们下了枯枯蛊？“

    “不是我下的。“江染说，“是玄明真人下的。三十年前，他在我体内种下的不只是蛊，还有诅咒。任何对我动杀念的人，都会触发这个诅咒。你们来杀我，蛊就会醒。“

    她看向那些正在变成干尸的修士，目光里没有快意，只有疲惫。

    “我本不想这样。“她说，“但你们逼我。“

    玄清子后退一步，又一步。

    他身后，还能站立的修士已经不足半数。那些倒下的人，有些是他的师兄弟，有些是他的好友，此刻都变成了干瘪的尸骸，眼睛还睁着，仿佛在质问他为何带他们来送死。

    “你……你这妖女……“玄清子的声音在发抖，“你不得好死……“

    “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江染说，“不差这一次。“

    她抬起手，指向玄清子。

    “但你不一样。你是玄明的弟子，你体内有他传下的道统。我的诅咒杀不了你，但——“

    江染的竖瞳骤然收缩。

    “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蛊息如潮水般涌出，朝着玄清子席卷而去。玄清子举剑相迎，青铜古剑上亮起耀眼的金光，那是悬壶门的镇派之宝，专克邪祟。

    金光与黑雾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沈知寒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他咳出一口血，抬头看去，只见江染和玄清子已经战在一处。金光与黑雾交织，每一次碰撞都带起大片的血肉——有江染的，也有玄清子的。

    “师父！“沈知寒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断了。

    “续“在他眉心疯狂游走，试图修复伤势，但它太弱了，弱到连止血都做不到。沈知寒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人厮杀，看着江染的黑袍被金光撕裂，看着她的血肉被剑气削飞。

    “你疯了！“玄清子也在吼，“你明明可以躲！你明明可以用蛊息挡！为什么要硬接？“

    “因为疼。“江染说。

    她的半边脸已经被剑气削去，露出下面的骨骼和蠕动的蛊虫。但她还在笑，笑得癫狂，笑得绝望。

    “因为我想记住这种疼。“她说，“玄明真人把我炼成蛊傀的时候，我疼得昏死过去。但我不能昏，蛊傀不会昏，只会一直疼，一直疼，疼到我想把自己的皮剥下来，把自己的骨头拆散——“

    她一掌拍在玄清子胸口，将他震飞出去。

    “但我做不到。蛊傀不会死，也不会疯。我只能一直清醒着，一直疼着，一直记着。“

    玄清子撞断了一棵树，吐着血爬起来。他的道袍已经破碎，胸口处有一个漆黑的掌印，正在腐蚀他的血肉。

    “你疯了……“他喃喃道，“你真的疯了……“

    “我是疯了。“江染走向他，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被你们逼疯的。被玄明真人逼疯的，被这三十年逼疯的，被我自己逼疯的。“

    她停在玄清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你猜怎么着？“她说，“我现在是蛊王了。蛊王也会疼，但蛊王可以发疯。我可以把你们都杀了，我可以把悬壶门屠尽，我可以——“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柄断剑，从她背后刺入，穿透了她的胸膛。

    玄清子瞪大了眼睛。

    江染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露出的剑尖。那是一柄断剑，断口处还凝着黑血，是沈知寒的剑。

    “……为什么？“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你说错了。“沈知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虚弱却坚定，“你说蛊王可以发疯。但我不允许。“

    他握着断剑的手在颤抖，大量的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江染的黑袍。

    “你是我的师父。“他说，“师父不能发疯。师父要活着，要教我，要……“

    他的声音哽咽了。

    “要让我教你，怎么哭。“

    江染僵住了。

    她缓缓转身，看着沈知寒。这个断了腿、断了剑、却用最后一丝力气刺穿她胸膛的弟子。他的脸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杀不了我。“她说，“我是蛊王，这点伤——“

    “我知道。“沈知寒说，“但我可以帮你疼。“

    他松开断剑，任由它插在江染胸口。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她。

    “师父，“他在她耳边说，“疼的时候，有人抱着，会好一点。“

    江染的身体僵硬如石。

    来朝峰上，风停了。

    除魔盟的残余修士早已逃散，那些干尸和血肉散落一地，像是一场荒诞的祭典。玄清子拖着受伤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向山下逃去，没有人阻拦他。

    江染和沈知寒站在峰顶，相拥如雕塑。

    “……你知不知道，“良久，江染开口，声音沙哑，“你这样做，我会更喜欢你。“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更喜欢你，我就更舍不得死。“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江染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你这样做，我可能会哭。“

    沈知寒笑了，尽管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那就哭吧，师父。“他说，“我教你。“

    江染闭上眼睛。

    一滴液体，从她眼角滑落。

    不是血，是泪。

    三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蛊傀没有泪腺，蛊王不需要眼泪。但此刻，那滴泪却真真切切地滑落，滴在沈知寒的肩头，烫得惊人。

    “……骗子。“她喃喃道，“你明明说教我，却让我自己学会了。“

    “师父学得快。“沈知寒说，“是天才。“

    江染终于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尽管脸上还带着伤，尽管胸口还插着断剑，尽管体内万蛊之源还在翻涌躁动——但她笑了。

    “沈知寒。“

    “弟子在。“

    “收你为徒，是我这三十年里，做过的最对的事。“

    “那师父，“沈知寒说，“能答应弟子一件事吗？“

    “什么？“

    “下次想发疯的时候，“沈知寒说，“先告诉弟子。弟子陪你一起疯，但不要一个人。“

    江染沉默片刻，然后，她轻轻点头。

    “……好。“

    来朝峰上，晨光终于穿透云层，洒落在这片血腥的土地上。江染和沈知寒相拥而立，像是一对寻常的师徒，像是这世间最普通的两个人。

    但他们是蛊王和剑修。

    是三十年的恩怨与救赎。

    是万蛊来朝中，唯一选择彼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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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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