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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是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麻衣，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可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却不像个乞丐，脊背挺得很直，端碗的姿势也斯文，像是个读过书的人。

    少年的脸上沾了些泥土，东一块西一块的，像是故意抹上去的，可即便如此，依然掩不住他五官的清秀和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出众气质。

    只是身形瘦弱纤细，骨架小巧，席地而坐时整个人缩在那件破麻衣里，像一只落了难的小兽。

    乔晚看了半天，竟分辨不出这人是男是女。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喝粥，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旁边几个耍拳的乞丐，便又低下头去。

    乔晚对旁边的绿釉打了个手势，让她等那人吃完了饭，把人带过来。

    绿釉应了一声，走到前头去。

    等那人搁下碗筷，绿釉便客客气气地拦住了他：“这位小兄弟，我家夫人想请你过去说几句话。”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目光落在绿釉身上，又顺着绿釉指的方向望向帐篷。

    帐篷的帘子半掀着，隐约能看见里头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他站起身，跟着绿釉走了过去。

    一进帐篷，那人的目光落在乔晚脸上，便呆住了。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

    绿釉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语气颇为不悦：“你这人真是好没礼貌，怎么盯着主家看个不停？”

    那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垂下眼，拱手行礼，连声道歉。

    说话的声音也是雌雄莫辨，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刻意压低过，又像是变声期的少年特有的嗓音，听着倒让乔晚觉得越发奇怪了。

    乔晚坐在椅子上，微微歪着头打量他，然后对绿釉打了个手势。

    绿釉会意，替她开口问道：“夫人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观你身材如此瘦弱纤细，倒不像那些为了加入丐帮而刻意去做乞丐的人。你若有什么委屈，不妨说出来，我家夫人心善，或许能帮上忙。”

    那人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睫，双手在膝上微微攥紧了。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

    他说自己叫沈玉，年方十四，是从上阳郡一路颠簸到了京城。上阳郡离京城足有八百余里，走官道都要走上大半个月。他家中原本有些薄田，虽算不上富足，倒也衣食无忧。

    可当地豪强仗势欺人，屡次三番上门胁迫，霸占了田地不说，还逼得他父母四处告状无门，最后在来京的路上染了疫病，双双撒手人寰。

    他独自一人到了京城，身无分文，户籍也丢了，成了黑户。走投无路之下，才混在乞丐堆里讨口饭吃。

    “我身上仅有的几两碎银子，都去买了书。”沈玉说到这里，一直平静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澜，“我想考取功名。考中了，做了官，才能回去替我父母报仇。”

    乔晚听完这番话，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平生最痛恨的便是胁迫他人之人。

    眼前这个少年，年方十四，便已经经历了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却还咬着牙说要考功名报仇。

    旁边的绿釉虽然也心生同情，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可你一个黑户，怎么去考功名？你只能回原籍去参考，那豪强又怎会让你去考试？”

    沈玉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执拗。

    “事在人为。”他说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沈玉那句“事在人为”，说得轻描淡写，可那眼神里的不甘和倔强，乔晚太熟悉了。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别过头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然后对着绿釉打了一串手势。

    绿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沈玉，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夫人说，她愿意帮助你。”

    沈玉却是一怔，他看见乔晚那双白净纤细的手在空中翻飞，才意识到这位仙子姐姐，是不会说话的。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撩起衣摆，朝着乔晚便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乔晚吓了一跳，连忙示意绿釉把他扶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乔晚说到做到。

    她让年福去帮沈玉置办了一个干净的小院，两间正房一间书房，院子里还有一棵石榴树，虽不算宽敞，倒也清静雅致。

    又替他做了担保，辗转托了关系，把他的户籍从上阳郡迁了出来，落到了京郊。

    一切办妥之后，她又让人去书局搬了一大堆书回来——

    四书五经、时文选集、历年科举的墨卷汇编，满满当当地码了半个书房。

    沈玉站在那间书房里，看着满架的新书和桌案上崭新的文房四宝，站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说。

    最后他转过身，从衣襟里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麒麟佩，双手捧到乔晚面前。

    那玉佩虽小，却雕得极为精细，麒麟昂首挺胸，鳞爪分明，玉质温润，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这是我家祖传的东西，”沈玉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夫人对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这玉佩请夫人收下。夫人若不收，我心中不安，寝食难安。若夫人觉得它不值什么，便当是个念想，等我他日高中，再来取回。”

    乔晚看着那枚麒麟佩，本想推辞。可沈玉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执拗地不肯收回，眼眶都急得泛了红。

    她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施粥那边还在继续，锅灶没撤，帐篷没收，每日来领饭的人络绎不绝。

    乔晚时常去坐一坐，偶尔掀开帘子看看外头那些吃得满嘴油光的庄稼人和乞丐，心里便觉得踏实几分。

    沈玉入学之后，天资便藏不住了。

    学院的夫子第一次批他的文章便惊为天人，亲自登门拜访，对乔晚说这孩子是块璞玉，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每逢旬假，沈玉便会将乔晚请到院中，说是要检查学业，其实不过是想寻个由头见一见恩人。

    他有时铺开宣纸，当着她的面作一副山水，山石皴法老练，烟云渲染得空灵缥缈，乔晚虽不懂画，却也看得挪不开眼。

    有时他抱一张琴出来，坐在石榴树下弹给她听，曲调清越悠远，连枝头的鸟都不叫了。

    有时他把自己这一旬写的诗抄成一卷，双手奉上，请她品评。

    乔晚不禁感叹，世间竟真有这般天资卓绝的少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韬武略无一不涉。若他日果真高中，倒也不负她这一番心血。

    可即便白日里又是施粥又是看画，忙得脚不沾地，到了夜里，那片桃林依然会准时出现在她的梦中。

    顾清还是在那里等她。他朝她伸出手，她把手搭上去，然后便是吻，是纠缠，是她在梦中肆无忌惮的迎合。

    每一个梦都比前一个更加浓烈，更加缠绵，像是有人在她的梦里点了一把火，越烧越旺，怎么都扑不灭。

    施粥没有用。行善没有用。药没有用。香也没有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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