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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单人病房

    陆时晏已经转入普通病房。

    麻药完全退了，疼痛开始清晰——不是尖锐的痛，而是一种深层的、绵延的钝痛，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撕裂又愈合。但他没吭声。

    Dr. Miller正在做第二次神经功能评估。“陆先生，请再尝试动一下右脚。”

    陆时晏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这一次，反应比昨天明显了一些——右脚大拇指可以做出轻微的屈伸动作，幅度大概只有几毫米，但确实存在。

    “很好。”Dr. Miller在病历上记录，“左脚呢？试试左脚。”

    陆时晏转向左脚。同样的过程，同样的专注。但这一次，等了将近一分钟，左脚才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有反应，但比右脚弱。这是正常的，因为左侧神经损伤更严重。接下来72小时是关键期，我们会继续监测神经恢复情况。”

    “我……”陆时晏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能坐起来吗？”

    “暂时不行。您需要绝对卧床至少一周，等内固定稳定后才能尝试坐起。另外，从明天开始，康复师会来教您做一些被动活动，防止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

    医生离开后，病房重归寂静。窗外是纽约的黄昏，夕阳把高楼玻璃染成金色。远处能看见哈德逊河，河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

    他想起温柠说过的话：“等你回来，我们要一起去海边。”现在他在纽约，她在云澜市。隔着十二个时区，一万两千公里。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但他没力气去拿。而且林述说过，术后48小时内尽量少用电子设备，避免影响神经恢复。

    他只能躺着，看着天花板，数时间。

    一分钟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陆时晏以为是护士，没转头。直到那个人走到床边，阴影落在他脸上。他抬起眼——

    温柠站在那儿。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长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纽约的黄昏。

    “你……”陆时晏怔住，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来了。”温柠放下行李箱，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飞了十五个小时，转了一次机。现在云澜市是凌晨五点，我困死了。”

    她的掌心温热，指尖有淡淡的铅笔石墨的味道。

    是真的。

    陆时晏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发布会……”他声音更哑了。

    “很成功。”温柠微笑，“李浩当场承认诽谤，指认陆时峰。记者们现在应该正在写稿子，标题大概是‘陆家兄弟阋墙，四年前事故真相曝光’。”她顿了顿，“老爷子把陆时峰送去加拿大了，说是‘静养’，其实是软禁。LN的董事会明天开会，表决罢免他的董事职务。”

    陆时晏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一切。“你做的？”

    “嗯。”温柠点头，“你不在，总得有人清理门户。”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分心。”她伸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陆时晏，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恢复。其他的，交给我。”

    陆时晏闭上眼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忍住了，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疼吗？”温柠轻声问。

    “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他诚实地说，“但你在，就不那么疼了。”

    温柠笑了，眼角有泪光。她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陆时晏确实累了。麻药后的虚弱、手术的消耗、疼痛的折磨，所有疲惫在这一刻涌上来。但他还是强撑着问：“你住哪儿？”

    “医院旁边的酒店，林述订好了。但我今晚在这儿陪你。护士说可以加一张陪护床。”

    “不行。你去酒店好好休息。”

    “我不。”温柠固执地说，“我要看着你。”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后陆时晏妥协了——他从来就拗不过她。“那……把陪护床推近一点。”

    “好。”

    温柠站起来，去护士站安排陪护床。回来时，陆时晏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微微蹙着，但手还保持着握她的姿势。她轻轻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给他掖好被角。然后坐在床边，打开速写本。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画下他睡着的样子：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病号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绷带。

    右下角写下一行字：“他睡着了，我在画他。希望他梦里有光。”

    窗外，纽约的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温柠放下速写本，握住陆时晏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她想，这就是她要的永远——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在最艰难的时刻，能握紧彼此的手。

    康复室很大，三面都是落地窗。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把米白色的地板照得发亮。

    陆时晏躺在特制的康复床上，穿着宽松的运动服。温柠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康复师给的记录表。

    “陆先生，今天我们做下肢的被动活动。”康复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美国女人，叫Lisa，笑容温和但专业，“我会帮您活动关节，您需要尽量放松，但也要尝试用意念去感受动作。”

    Lisa握住陆时晏的右脚脚踝，开始缓慢地屈伸。“感觉到了吗？”

    “嗯。”陆时晏闭着眼睛，“有……拉扯感。”

    “很好。现在尝试配合我，想象是您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温柠在旁边记录：右脚踝关节被动活动范围屈曲三十度、伸展十度，患者自述有拉扯感。

    然后是膝盖、髋关节。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每一个角度都小心翼翼。陆时晏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一声不吭。

    做完右腿，换左腿。左腿的反应明显更弱——肌肉更僵硬，关节活动范围更小，而且陆时晏几乎感觉不到Lisa的动作。

    “没关系，慢慢来。”Lisa说，“神经恢复需要时间，有时候是以‘月’为单位计算的。”

    一小时的康复训练结束。陆时晏浑身都被汗湿透了。温柠用毛巾帮他擦汗，动作很轻。

    “累吗？”

    “累。”他睁开眼，看着她，“但值得。”

    Lisa收拾器械，笑着说：“陆先生，您妻子很细心。昨晚她来找我，问了很多康复护理的问题，还做了笔记。”

    陆时晏看向温柠。温柠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多学一点。”

    “她很棒。”Lisa对陆时晏说，“您很幸运。”

    “我知道。”陆时晏握住温柠的手，“我一直都知道。”

    Lisa离开后，康复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远处能听见纽约街头的车流声，隐约的，像背景音乐。

    “温柠。”陆时晏忽然说，“推我去窗边看看。”

    温柠看了眼他的病床——是带轮子的，可以推动。她确认固定好所有安全锁，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床推到窗边。

    纽约的街景在眼前展开。高楼林立，行人如织，黄色的出租车在街道上穿梭。中央公园的树梢已经染上深秋的颜色，金黄和深红交织。

    “我第一次来纽约，是十八岁。”陆时晏看着窗外，“跟父母一起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那时候还能走，还能跑，还能在时代广场的人群里挤来挤去。”

    温柠安静地听着。

    “后来出事，就再也没出过国。”他继续说，“不是不能，是不想。不想坐在轮椅上过安检，不想被人用那种眼神看着，不想……”他顿了顿，“不想承认自己是个残疾人。”

    温柠握住他的手。“你不是。你只是暂时需要轮椅。就像人感冒了需要吃药，骨折了需要打石膏一样。”

    陆时晏笑了，很淡的笑。“你总是有办法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没那么糟。”

    “因为本来就不糟。”温柠说，“陆时晏，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厉害？四年前医生说你永远站不起来，但现在你的脚趾能动了。也许明天是脚踝，后天是膝盖，大后天……”

    “就能站起来了？”他接话。

    “嗯。”温柠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相信。”

    陆时晏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温柠。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最后我还是站不起来，你会失望吗？”

    温柠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俯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陆时晏，你听好了。我爱你，不是爱你能站起来的样子，是爱你这个人。爱你在论坛上认真回复每一条留言的样子，爱你偷偷找了我三年的样子，爱你明明很疼却从不喊疼的样子。”

    “所以，无论手术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失望。因为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能站起来的陆时晏’，我要的就是你——完整的你。”

    陆时晏怔怔地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坚定，像盛着整个宇宙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躺在ICU里，医生宣布他可能终身瘫痪的那个瞬间。当时他想：这辈子完了。但现在他想：这辈子，也许才刚刚开始。

    “温柠。”他叫她名字。

    “嗯？”

    “过来一点。”

    温柠凑近。陆时晏抬起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有些颤抖，但动作很温柔。

    “谢谢你。谢谢你来到我生命里。”

    温柠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傻子。明明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等我，谢谢你让我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两人在阳光里对视。窗外是喧嚣的纽约，窗内是安静的彼此。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慢下来，慢到能听见心跳的声音，慢到能看见光在空气里流动的轨迹。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人前不熟，人后热恋 第四十六章 相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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