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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苑大营的校场上，尘土还没落定。

    长孙孤鸿从马上翻身下来，把马鞭扔给亲兵，正要往营房走，太子身边的内侍已经等在辕门口了。

    他一眼扫过去，黑沉沉，不带活气。

    “将、将军，殿下请您东宫一叙。”尖细嗓音抑着颤。

    他没问什么事，无论什么事，殷郦蘅唤他都得去。

    东宫的书房焚着沉水香，殷郦蘅斜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棋盘上黑白绞杀成一团，看不出胜负。

    直到——

    他把棋子扔回棋盒，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抬起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长孙孤鸿，笑了。

    “你输了。”

    那笑容很好看，像三月桃花汛，漫堤而来，铺天盖地，然那双眼眸始终似梦魇透不进光。

    长孙孤鸿从东宫出来的时候，面色阴沉似水。

    他的黑发被风吹乱了，垂在肩侧，苍白无血色脸与猩红的唇，活像月光照不到的深水里浮上来的鬼怪。

    回到国公府时，暮色已经压下来了。

    六子迎上来，躬身道：“将军，少夫人搬进正院了。”

    长孙孤鸿的脚步未停：“知道了。”

    他声音阴冷，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回到他居住了多年的地方，推开门的瞬间，他定住了。

    还是那间屋子，一切格局未改，但他却觉得陌生了。

    或许是因为这里面入侵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看到窗台上多了一盆素心兰，花瓣白得像雪，在暮色里静静地开着。

    多宝阁上原先空着的地方，放了一只青瓷卧鹿，釉色温润。案上多了一面铜镜，镜旁搁着一把梳子，梳齿间还缠着几根长长的青丝。

    角落里多了一只衣桁，上面挂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质地柔滑垂顺，像一片还没落地的云。

    都是些柔软、精致，带着女子气息的东西。

    而它们的存在就像人一把细软的绒毛撒进他的领口，不疼，但痒，痒得让人烦躁想抓，却又抓不到。

    暮色已经沉到底，屋子里还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薄薄的，凉凉的，像一层霜。

    正院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因为长孙孤鸿不喜任何人在入夜后踏进他的居所。

    “夫君？”

    他转过头，那双眼神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看人一眼便叫人骨头缝里都渗凉。

    但下一秒，却看见了霍桐刚沐浴完的模样。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头发还是湿的，散在肩后，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那件薄薄的里衣照得几乎透明，勾勒出肩胛的弧度、腰身的曲线，还有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白得像瓷的锁骨……

    一瞬画面如同定格。

    系统猛拍胸脯：【吓死宝宝了，你是不知道刚才长孙孤鸿一副要杀人埋尸的阴暗样，若不是你这一招美人计够刺激，保不准就一刀两命了，果然男人啊……】

    霍桐笑：【他现在正应激呢，所以得顺着炸毛来抚摸。】

    “你回来了。”

    霍桐经过他，点燃了屋里的灯后，歪过头看他，动作自然而随意，像一只刚洗完澡的白猫，浑身上下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和水汽的温软。

    显然没料到回家会见到这样一幕，长孙孤鸿两只眼洞冷漠而呆滞。

    那双浓稠如墨的眼睛不由地从她的湿发滑到她的肩头，从肩头滑到腰际，从腰际滑到那双赤着踩在青砖上的玉足……

    他的目光瞬间似被烫到，略显厌恶地撇过脸。

    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霍桐坐在小榻上，双腿交叠，里衣便顺着骨线滑开，衣摆垂坠间，腿间那道缝隙若隐若现。

    “你放心，即便是搬回来我也只会睡小榻，”她说，语气平淡地保证，“不会影响你的。”

    长孙孤鸿并没有因为听她这么说，而松口。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的，沙哑的，像砂纸在磨骨头。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雪亮，似世间最无污垢的洁净，没有羞涩与躲避。

    “做夫妻。”

    长孙孤鸿的瞳孔骤然一紧，像一尊被人施了定身术的石像。

    “我说过，我是一个传统的女人。我嫁给了你，便想与你做长长久久的夫妻，生儿育女，慢慢一起变老死去，最后合葬在一块儿。”

    “你不喜欢我不打紧，”她说，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十足傲气，“但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会将这个权力让给任何别的女子。”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月光从窗外渗进来，薄薄的，凉凉的，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道看不见的墙上，似在被无形吞噬消融。

    长孙孤鸿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又来了。

    他心头那股不由自主腾升的热意，压制住了对她生理上的排斥恶心，但同时却增加了焦躁、不安与身不由已。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知道一个人在被另一个人如此郑重，如此不留退路地“认定”了的时候，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的母亲死得早，死的时候他只有七岁。

    至此再无人忧心他冷暖，担心他安康，也无人问他归期，等他回家。

    她对太子说，他需要被人关心，他也会在乎人，只是那个人不是她……她凭什么笃定地替他说这种话？

    他的喉咙发紧，有些喘不上气，那股古怪热意仿佛在炙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但那种毫无理智的热意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强制地压了下去。

    系统：【你看他，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他就不说话了。】

    霍桐却很满意长孙孤鸿此时的沉默。

    【估计太震撼了，果然连死都要与他死一块儿的妻子，戳中他小心脏了。】

    她转过身在软榻上躺下，被子一拉。

    “夜深了，”她说，声音淡淡的，“夫君若不想聊了，那便早些歇息吧。”

    她将人心湖一顿乱搅乱后，便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睡觉。

    长孙孤鸿却还站在门口，他站了很久，久到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女人，是认真的。

    他转身走了出去，不多时披着一身寒湿阴凉汽回来。

    他将外袍脱下，顺手搭在衣桁上，却不可避免看见了那件挨近的月白色的披风。

    他躺到床上，黑暗里一切感官意识都会扩大。

    他闻到了她的味道。

    皂角的清香混着一股温热的体香，经风送飘过来，钻进他的鼻腔，送进他的肺里，融进他身体里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空洞里，一点一点地填满。

    他的手指在被褥上慢慢蜷了起来，攥着被面，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烦躁又不适地闭上了眼睛。

    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直到整个世界都睡着了，他才僵冷出声。

    “……只此一晚。”

    小榻上，霍桐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她的嘴角，在黑暗中，慢慢地弯了起来。

    恐怕是一晚……又一晚。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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