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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澜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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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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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章府城一切秩序已基本恢复如常,但到处坍塌的房屋和尚未来得及清洗的血迹,仍然明晃晃地昭示着昨夜的一切。

    永州指挥使蔡惟用在天明时分亲帅人马进城,同时带来了庆元县的捷报。永州布政使下属官员不久之后也赶到,此刻正与范达和纪世耘莫云祎等人在府衙议事。

    蔡惟用倒是差人来过镖局,但听闻西南巡抚和宁远将军尚在昏迷,便歇了请他们过去的心思,留下亲兵们与天武军一起帮忙收拾战局,自己也议事去了。

    叶臻带着陆吾穿行在城中,有不少官民认出她来。有人上前行礼神色激动,也有人言语试探不怀好意,更甚者出言不逊。

    叶臻听在耳中,只以善意回敬善意,对恶意置之不理。

    她一路走到了昨夜守下的北城门前,才停下脚步。

    陆吾见她面无表情,眸中却压着沉沉的哀戚,便垂下眼一言不发,陪她静静地站着。

    北门附近受到的破坏是最严重的。大片民居已成断壁残垣,又被烧得黢黑,废墟中还有尚未熄灭的明火。城墙也垮了好几个缺口,城上城下的尸体还未清运,黑红色的血液沿着墙缝滴落、渗透,直至融为一体。

    影卫和血影的尸体早被他们的同伴带走,叶臻甚至没有勇气去见他们。

    出门之前,她去看了丛舟,还有侥幸活下来的几人。捆仙索造成的贯穿伤需要很久才会愈合,灼烧般的痛苦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折磨他们。她只能尽她所能施展疗愈术,让他们好受一些。

    冯跃仍未醒来。黄正则等人看到她时,神色很不自然,那个她挡了一枪活下来的捕快,见到她时更是抖如筛糠。

    叶臻自认非常和颜悦色,但他们仍然个个低垂着头,再没有来路上与她插科打诨的劲头。她怎会不知缘由,撂下一句“好好养伤”,大步出了门。

    此刻,她站在城门下,一张张面孔又在眼前浮现。不光是昨日与她并肩作战的人,还有叶明、江雨心,甚至叶鹤尧、江翊宁……

    他们口口声声地,喊着“殿下”“公主”。

    那一声声的呼唤,与满地流淌的鲜血一起,从脚底攀援上她的身体,钻入她的骨头缝隙,将她整个人往下拖拽。

    叶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哀戚已被深不见底的平静取代。

    还是想起来了吗,阿臻。她心底的声音说。

    苏凌曦,我生来就是要睁眼看这一切的。她抚上心口,默默道。

    苏凌曦不愿有更多的人为她而死,抛下亲人爱人奔赴未知,固然是勇敢。可当叶臻趟过八年尸山血海,仰头望向那曾被她抛下的权力时,却觉得她或许只是看穿了又不愿意承受,所以逃避。

    难道成为叶臻,就不会有人为她牺牲了么?逃不掉的!

    权与责,密不可分。她要保护他们,并非慈悲怜悯,只是身在其位。而他们保护她,服从她,为她而死,也是身在其位。

    他们又怎会只是为她而死呢?战至最后一刻,是战士的荣耀。为国为君,死亦无憾。

    睁眼勇敢地看吧。她保护不了所有人,也阻止不了流血牺牲。她只能背负一切攀登向上,以荣华之路回赠英灵。

    “敢问将军,可有示下?”

    一支永州军小队赶来,为首的小将上前,拱手问道。

    纵然莫云祎昨日严令下去,但架不住消息自己长了脚,眼下城中已有不少人知道叶臻的身份。听说指挥使都亲自上门拜访,想必不会错了,眼下见到了人,自然是要恭敬些。

    “无事,忙你们的吧。”叶臻恍然醒神,说道。

    他们问这一句自然不错,可她若真使唤了他们,不说被人背后议论,必会让蔡惟用难做。

    叶臻拖着伤一路步行来城北,当然不只是为了来祭奠亡灵抒发情感。

    昨夜强敌来犯,永州各界才会团结一心。但眼下仗已打完,后续问题牵扯各方利益,其中矛盾必会被放大,而这,便是机会。可她昏迷一夜,并未第一时间参与府衙会议,已然失了先机。

    她不想赌永州官员对自己的态度。一个不知名号的公主,亦或是西南巡抚的夫人,这些身份给她带来的尊敬只会浮于表面。

    与其窝在镖局养伤等着府衙给她昨夜之举盖棺定论,又或是去府衙摆架子,不如来城里走走。

    人们看见她,自会去了解昨夜详况。那些或真或假的传言会与她的名号牢牢捆在一起,换句话说,她在给自己造势。

    若能钓来一两个主事的官员,那便更好了。大庭广众之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传扬出去,为她的身份添砖加瓦。

    她并没有闲着,带着陆吾加入了运送尸体的队伍。

    谋算归谋算,可当真正亲手抬起那些尸体时,她心中便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无论他们生前是何等身份,都是权位斗争下的牺牲品。

    抱起孩子的尸体时,她的手更是在颤抖。这孩子还那么小,都没来得及多看看这人间。

    叶臻尚沉浸在情绪之中,忽然神色一变疾步后退,凌空一个旋身,双臂抱着孩子,将其稳稳放在地上。

    她正准备出手,陆吾已闪身过来擒住了人,回头看她道:“要留活口吗?”

    他话音未落,那人便头一歪,没了声息。

    陆吾拧眉,半蹲下去查看她口鼻,却未见毒药痕迹。

    叶臻走上前来,翻看一番。

    那人应该是藏在尸体堆里,趁她晃神的机会出手。

    她本以为是南疆死士,但挑开女人衣衫,却未见腿上刺青。她并非活尸,身上又无中毒痕迹,也未震断筋脉,是如何死的?

    陆吾环顾一圈,见周围只有她二人,沉声道:“小姐退后。”

    叶臻依言退后,心中想道,谁会要杀她?看这自杀方式,莫非是沧渊来的?

    只见陆吾一掌推出,二人前方的十数具尸体浮到空中。他一一扫视,忽然身形消失,转瞬又出现在十余步之外,揪住了一具“尸体”。

    那“尸体”喝了一声,原地暴起。

    二人赤手空拳对打,释出的灵波震天动地,周围断壁残垣再支撑不住,彻底垮塌。

    陆吾本还存着留活口的意思,但见动静闹大,只得使出全力,一掌将人了结了。

    眼见有人朝这边寻来,叶臻道:“先离开。”

    陆吾他们打架的时候,她仔细查看了前面那个刺客的尸体。

    那是个寻常妇人,骨节粗壮,手上有干活留下的茧,但没有练武痕迹。陆吾刚才捏住她喉咙用的是大力,却没有留下深重的血淤,说明人已死去多时。只怕她是被他人魂魄操纵了。

    二人离开一段距离,叶臻又查看了陆吾拎在手中的尸体,果然也是一样。

    “此人功法不弱。”陆吾道,“倘若是他自己的身体,我即便使出全力,一时之间也难分胜负。”

    “可看得出路数?”叶臻问。

    “像是雷家。”陆吾道。

    “哪个雷家,沧渊雷家?我惹他们了?”叶臻拧眉,“那他是死了,还是跑了?”

    “尚有一线生机。”陆吾眉间闪过狠戾,“我表露了身份,他若还敢带人来,便是敌非友。”

    “是祸躲不过,随它去吧。”叶臻说着,反身走去,那里已有人马汇聚。

    陆吾随后一步跟上,手背在身后轻轻一动,灵力托着那仍浮在空中的十数具尸体,挪动到了板车上。

    在场士兵无不变了神色。

    领头的小将拱了拱手,道:“见过宁远将军。指挥使蔡大人有请。”

    叶臻和陆吾翻身上马,在永州军护卫下又穿过半座城,进了府衙。

    纪世耘最先带人迎上来,站在了她身后。莫云祎随后行了礼,仍旧坐下了。范达对她露出感激的神色,但犹豫半天,又回到下首,并未吭声。

    蔡惟用和布政使麾下两个参议端坐上首。

    他们三人来路上合计过,都觉这位宁远将军是个棘手的人。她守城有功,身份尊贵不假,偏偏用的手段阴狠,人又和叶家关系密切。眼下朝中态度并不明朗,可梁王和镇北侯都站在她这边,他们不能明着敬她,却也不能怠慢她。

    既是如此,便由蔡惟用派出亲兵去镖局请她与镇北侯。听得她昏迷未醒,三人心中惴惴,只得沉下心先收拾战局。还未讨论出个眉目,就听得下属来报说她已经起身,还在城里走动,一时又说她混进队伍里清运尸体去了。三人实在拿捏不准这位姑奶奶的心思,只好再去请她。

    蔡惟用早已调查了叶臻的年纪,知道她是武成二十年生人。当今天子是女儿身,需得亲自孕育皇嗣。叶臻若是皇女,只能和淑和公主是双生姐妹,可此事闻所未闻。如若不是淑和公主身份造假,那就是苏勒牧胡扯。所以听说她是公主时,蔡惟用只道是梁王认了这个妹妹,底下人才以讹传讹的。

    可当他不经意抬头,看清叶臻的长相时,却倏然站了起来,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蔡大人。”叶臻见到他的动作,微微扬了扬眉,“多年未见。”

    蔡惟用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转瞬间,他便稳住了心神,抬手道:“您上坐。”

    多年未见?

    在场众人早竖起了耳朵,听见这四个字,简直见鬼了一般。这位宁远将军年芳几何?难不成,她还是娃娃的时候,就见过蔡大人了?

    叶臻拱手道:“万不敢当,我坐这里就行。”

    她在范达对面的空位上坐下了,还示意纪世耘他们也回去坐下,一副乖觉恭敬的姿态。

    陆吾收敛了气场,低眉顺眼地侍立在她身后。

    叶臻只是安静地坐着,但谁也无法忽略她的存在。

    蔡惟用只觉压力陡增,察觉到众人投向他的目光,清了清嗓子道:“继续吧。”

    方才叶臻进来前正在汇报的小将便继续说了下去。

    蔡惟用略有些走神,下意识去看叶臻,只见她听得十分专注,倒是自己心思重了,不由略感羞愧。

    叶臻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之所以知道蔡惟用这个人,是因为武成二十年制科,女帝放手让她去主持武举,而他是她亲点的武状元。当然,他们谈不上熟悉,且她已经“死”了十几年。

    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这张脸。比起谢幼清那会儿的大惊失色,他已经是很淡定了。不过,他还比不上燕汝文,那只狐狸才是真正的不动声色。

    他既然表现出来,那事情就更好办了。

    叶臻不出声,只是坐着听。

    汇报的人一个接一个,蔡惟用和两个参议一一批复。莫云祎代表了天武军,偶尔会发表意见。范达则是作为执行副手,负责派人跑通府城里的关节。而纪世耘相当于梁王派出的监察,也是皇室的眼睛,不用说话,只需要坐着就足以震慑。

    起先,蔡惟用还会眼神询问叶臻的意见。但见叶臻只是点头,便明了了她的意思。这次事情闹得那么大,他们这些永州高官铁定是要被问责的,只盼着眼下能把善后诸事办得漂亮些,好将功折罪。

    议事结束,众人一同在府衙用饭。

    叶臻这时才听说,容书琴从凌晨起就带着郭桉一行去了城里,以知府夫人的名义安抚百姓,还献出私房钱来带头募捐。

    既然说到这里,蔡惟用少不得对叶臻道,知府之死,以及她冒充申伯益带人闯府的事,还是需要调查的,后续若永州按察使或是朝中派下人马,不必忧虑,如实告知便可。

    叶臻谢过他好意,又问道:“不知……苏勒牧羁押在何处?我能见他吗?”

    蔡惟用沉默片刻,道:“自然可以,不过需得有永州军和天武军陪同。”他随即补充说,“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

    “如此,多谢指挥使通融。”叶臻拱手说,“我只是想问他关于叶家的一些事,不会乱来。”

    蔡惟用舒了口气。他心里清楚,她要真做点什么,他就是派进去一个营的兵力也是白搭。谢天谢地,公主她老人家虽然比十几年前邪门许多,但还是很有信用的。

    他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您随我来吧。”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天澜笔录 第一百七十章 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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