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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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夜里,云何与虞鸣凤安排下去诸多事宜,正准备要歇下时,便听前面来报益州指挥使夫人来访,说是来见镇北侯。
“平日里她也不稀罕登门。”虞鸣凤纳闷道,“今日是吃错什么药了,还大晚上来?”
因着玄天承每回见了张宓回来都没有好脸色,他们夫妻二人便也不怎么喜欢张宓。
当然,就算没有玄天承的缘故,虞鸣凤也看不惯她。什么意思嘛,她家云何跟夏鸿分明是平级,她虞氏和云氏也都是有名的大家族,张宓看他们的时候,凭什么眼睛长在鼻孔上?
“好了,你就别再起来换衣服梳头了。”云何下了床,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先睡,我去延之那儿问问他的意思。”
虞鸣凤点点头,却也没睡,拿了本书翻看,等他回来。
玄天承住的院子离他们的主院不远,可云何一去却半天都没回来。她正在奇怪,侍女忽然闯进门,慌乱道:“夫人,不好了,侯爷又昏迷了!”
“什么?”虞鸣凤吃惊,连忙掀开被子跳下床,披了外衣急匆匆往那边去。她听云何大概说了玄天承白天昏迷的始末,也只道他是旧伤发作,刚才看着他人精神了,就已经放下心来。可现在看,事情不简单。
她走到一半,顿住脚步,问道:“指挥使夫人走了吗?”
“还在前厅坐着呢。”侍女道,“夫人,可要将人打发了?”
将人打发了,事后她不得更烦人了。虞鸣凤皱了皱脸,说:“先稳住,我去看看情况再说。”
云何守在门口,见她还是来了,道:“吵醒你了?”
“我没睡呢。”虞鸣凤说。她看着里面围了几个神策军的老军医,玄朗一脸慌张,心知情况不妙,问云何说:“怎么回事?又突然这样?”
云何摇头道:“还是一样,大夫看不出来。”他顿了顿,“他是听夏夫人要找他,起来走了没两步就这样了。难道夏夫人有这么大威力吗?”
“谁说不是?”虞鸣凤小声抱怨,“人还在前厅坐着呢,你说怎么办吧。”
“事已至此。”云何吁了口气,“就说侯爷要养伤,已经睡下了,让她改日再来吧。”
“也行。”虞鸣凤点头,“我去回了她。”
虞鸣凤刚走了一步,云何忽然猛地将她扑倒了。她只听见“哧”的一声,眼前血色一洒,失声喊道:“云何!”
云何将她藏在自己身体和墙角之间,压低了声音说:“别动。”
只见江越一身是血地从屋檐杀下来,白家几个年轻弟子全都现了形,将还活着的刺客团团围住了。
“这么想取我性命。”
虞鸣凤探出头去,只见竟是玄天承缓步走了出来。他叉着腰,气定神闲道:“留一个活口回去报信。让他们下次再来时,掂量掂量。”
这竟是一出诱敌之计?虞鸣凤扶着云何,浑身发抖,是了,她怎么就忘了,打仗的时候,他们最常用的就是这出。这计谋用得可真好,连她都被骗了。
虞鸣凤很生气,气到直接给玄天承甩了脸子,去前厅打发张宓的时候也还是怒气冲冲。等回了房间,看见大夫正在给云何处理肩上的伤口,更是恼道:“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们俩就喜欢来这出。”
“不是让你睡了吗?”云何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跑一头汗,快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你别转移话题。”虞鸣凤瞪他,眼睛里水汪汪的,“捱一刀很得劲吗?你早说嘛,我肯定更警惕一点。”她这般说着,接过大夫手中药瓶,轻手轻脚地涂药,一边呼呼吹气,“疼不疼啊?”
“我没事。”云何说,“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也是才知道。”他让大夫出去,方才道,“他说,他随时可能会昏过去,演这一场戏,是为了先让有心人生疑,不敢再轻举妄动。”
虞鸣凤轻轻“啊”了一声:“还来?那侯爷还是没跟你说,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没详细说。我估摸着是他用了什么东西保护嫂嫂,嫂嫂那边遇到危险,反噬给他了。”云何道,“我看他心里有数,也就不劝了。”
“难怪要往平章府调人。侯爷必然心急如焚,说不定连夜就会赶过去。”虞鸣凤皱眉,“早知道我再回绝得狠一些。看夏夫人的意思,她明天还得来。”
“她还来?”云何也头疼了,“她到底干什么来了?”
“她也不明说呢,只说有重要的事见侯爷。说是很重要吧,我一送客,她也就走了。”虞鸣凤没好气道,“这毕竟是人家家事,咱们还是少管。”
夫妻俩上完药又洗漱了一番,满腹心事地躺下了。
前一日闹到半夜,早晨两人睁眼时天已经亮了。云何正准备起身,虞鸣凤拉着他说:“伤成这样,今日便告假吧。”
“梦话。”云何失笑,下床穿衣,一面道,“昨日太女殿下在别院遇刺,今日我能不去?再说,衙门一堆事呢。”
虞鸣凤一脸怨念地看向他:“我好困,我再睡会儿。”
“你睡你的。”云何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我走了,侯爷那边你看着点。”
“都没声响,说不定又偷偷走了呢,又不是第一回。”虞鸣凤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说,“你慢点走。中午结束了我去接你。”
她又眯了会儿,就被侍女叫醒了:“夫人,指挥使夫人又来了。”
“这才什么时辰?她不睡觉吗?夏家没事要干了吗?”她郁闷地起身,收拾妥当,直接去找玄天承,打算让他自己去对付姐姐。
刚进院子,她就被拦住了。
“夫人。”白离低头,“您不方便进去。”
“他走了?”虞鸣凤已有预料,道,“那行,我去回了夏夫人。”
“不是!”白离见她要走,连忙追上来。
虞鸣凤回头,见他眼睛是红的,不由愣住。她一下子也不瞌睡了,沉下声音严肃道:“真出事了?”
白离拼命点头,道:“少主不让我们去通报……他吐了好多血!”
这回应该是真出事了,他俩就是这样,真有事了反而不吭声。可这怎么还吐血了呢?虞鸣凤有点慌,拉住侍女的手,说:“你去衙门找大人,机灵点,别叫人看出不对来。”她想着昨晚那场刺杀,又道:“叫江越带几个人跟着一块去。”
侍女飞快地跑出去了,虞鸣凤强自镇定下来,进了屋,只觉屋里一股血腥气。
玄朗正在给玄天承施针,白震盘腿坐在玄天承身后,给他输送灵力。两人都是一头的汗。
虞鸣凤看着,拧紧了手指,问白离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天刚亮的时候。”白离哽咽道,“少主一开始还有意识的,跟我们说不用怕,然后就这样了。”
彼时,叶臻正在逆用往生咒救江雨心。
玄天承实在是没想到,她不光用往生咒,还是逆用。他休息一晚上凝聚起来的那点魂力,很快又被耗了个干净。但他以为叶臻再度遇险,硬是咬牙扛着,生生给自己弄透支了。
他也不知道,他这一隐瞒,多少人要被他急死。
云何是跑着回来的。众所周知,虞鸣凤是他不在官场的同僚,时常在泗水便衣稽查,所以侍女一闯进府衙,大家都只道按察使夫人又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顺利地放他走了。
玄天承刚才又吐过一次血,弄得衣服上和床上到处都是,玄朗他们正在处理。虞鸣凤退到门外,心里彻底乱了,见到云何,赶忙上前道:“你可回来了,我瞧这架势,只怕不好。要去外面请大夫吗?”
这事显然是机密,所以他们之前才只敢让军医看。眼下情形……若镇北侯当真有失,他们可担不起。
云何道:“我先进去看看。”他往屋里走,差点和玄朗撞上。
玄朗忙给他道歉,一面又要往外闯,云何叫住他说:“做什么去?”
“去请莫老夫人。”玄朗说着,蹭一下窜上了屋檐,眨眼就消失了。
云何一脸莫名,急匆匆进了屋,见玄天承已经换过衣服,床上仍是一片血色,看着颇为吓人。他听白离等人解释,得知之前玄天承濒危时得莫家老夫人符咒相救,刚才他们换衣服时见到玄天承背后符咒在发光,玄朗才说要去找她。
云何微微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只觉得自己肩膀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痛。他心道,嫂嫂你到底在干什么,兄弟这命都要被折腾掉了。他看着玄天承,又暗暗道,我算是知道你姐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媳妇了,肯定是因为你为了她命都不要了。
这时虞鸣凤进来了。云何看见她,刚才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他就是没这本事,要有这本事,他也给她用,加满,统统加满!只要她安全,不就受点罪吐点血嘛。
虞鸣凤可不知他乱七八糟的想法,她退开半步,请出身后的人,神情有些古怪:“莫老夫人来了。”
啊?玄朗不是说要去宣城,这眨眼工夫就打了来回?他们这群人已经升级成这样了?云何瞠目结舌,却连忙作揖:“老夫人。”他夫妻二人尚在西北军中时,老夫人也照拂过他们的。
夏侯晴却不是玄朗请来的。她是突然就出现在院中,还把虞鸣凤吓了一跳。
“不必多礼。”她说着,径直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吩咐白离说,“扶他起来。”
她说话动作都慢悠悠的,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奇力,众人不自觉都凝神静气。
白离连忙把玄天承扶起来,只见夏侯晴伸出手指,在他后背又画了一遍符咒。符咒一成,他的脸色顿时红润起来。
众人见状,终于缓了口气。白离眼泪汪汪的,简直要给夏侯晴跪下了。
“大家都累坏了,去休息吧。”夏侯晴说。
云何犹豫片刻,上前委婉道:“夫人,昨日便有刺客刺杀侯爷。让他们在此护卫吧。”
白离等纷纷点头。
“真要有那般厉害的角色,你们几个加起来,还没我一个顶用。”夏侯晴笑起来,看向云何,“还有你,去衙门吧,这里没事了。”
云何本能地不太信,但想起她画的符咒,顿时又把话吞了下去,低头道:“好。”
虞鸣凤看出夏侯晴是有事不愿让自己知道,就和云何一道出去了。
留下白离几个不愿走,夏侯晴没有强求,正好让他们把床榻收拾干净。她说道:“放心,他不会再吐血了。”
玄天承没过多久就醒来了。他看见夏侯晴,顿时愣住,旋即意识到又是她救了自己,连忙要起来。
“躺着别动。”夏侯晴将他按住。
玄天承难得乖顺地躺下了。
“以侯爷的修为,竟能被太极封印反噬成这样。”夏侯晴开门见山,“我刚到泗水,就发现了异常的灵力波动,不知是谁。昨天还有人刺杀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许是这几日气血亏虚,弄得这般狼狈,让夫人看笑话了。”玄天承赧然道,“那些人是谁,我也还在查。昨日那刺客倒并非是冲着我来的,是我恰好昏迷,被他们找到机会。”
“我笑话你做什么?就算你体质远胜常人,也没有这般糟蹋的。”夏侯晴伸手拢了拢他汗湿的头发,像对待自己的孙子一样摸着他的脸,“是给那丫头设的封印吧?就算再不顾念自己,总得顾着她。你一心想着再多给她一点保护,可有想过,就算她安全,知道你为了她弄成这般模样,甚至伤及性命,她不得伤心自责了?”
玄天承垂下眼帘,极小声道:“我不让她知道就是。”
夏侯晴看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噗嗤笑出了声。“你还能一辈子不让她知道?她早晚要知道的。再说,你不想她心疼你啊?在宣城那会儿,我瞧着她可心疼你了。”
玄天承不说话了。他当然想,可是他清楚,如果叶臻知道太极封印会把伤害反噬给他,肯定不会再用的。
“侯爷重情义,不图回报,本是好事,可落在有心之人眼里,这便是致命弱点。”夏侯晴叹息一声,“所幸那丫头是个会疼人的,你还不赶紧抓住了。”
她其实很心疼他。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许多时候他需要当主心骨,所有人都敬重他却不敢真的爱护他。玄家白家那些人,又有几个真心待他?云何这些人,虽说着急他,可若真遇到沧渊的事,哪里能指望得上。在宣城她看得分明,那丫头是真将他捧在手心里,又有能耐护住他的。他倒好,为着这份爱护,直接命都不要了。
玄天承神思有点游离。刚才很难受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叶臻。现在不难受了,他更想了。他其实没仔细听夏侯晴的话,只听到了“会疼人”这几个字,含糊地唔了一声,心想,她可不就是会疼人,刚才这样,可千万不能被她看见了。
“侯爷。”江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撑起身子,只见江越进来道:“指挥使夫人在前厅呢,您要见吗?”
玄天承并不想见,正在思考理由,夏侯晴出声道:“回了,就说不见。”
江越看向玄天承,见他点头,便拱手道:“用什么理由?”
“不见就是不见,要什么理由?”夏侯晴在旁道,“她若真把你们侯爷当弟弟,便不会追问理由。”
江越见玄天承默许,连忙道是,转身出去了。
夏侯晴看向玄天承,拱手道:“是老身自作主张。”
“夫人说的在理。”玄天承目光微有黯淡,直言说,“我只是过不去心里那关,有夫人先开口,我心里便没那么难受了。”
自从上次在宣城,玄天承发现老夫人知道自己身世之后,在她面前说话就没那么绷着了。
除了女帝,他都没有过正常的女性长辈,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和姐姐相处,本能就是对她好顺从她。他虽然对张宓有所戒备,但仍想着与她维持关系,因为她有句话他是认同的,在这世上做弟弟的生来便拥有更多,她为了他受了很多苦,他该让着她的。
“这就对咯。我就不同你论权位应当归谁。她虚长你许多年岁,过去是尊荣过的,如今也仍有许多忠臣心腹,你已经长大,她猜忌你,是没办法的事。”夏侯晴摸了摸他的脑袋,动作温柔,话却锋利,“想必你心里知道,权势会让人变成何等模样。陛下家里,那是他们两个会教孩子,才有如今旁人学不来的兄妹情分。你就看你吧,也是他们家教出来的,分明是两头狼生的,硬是养成了羊羔子。”
玄天承听她这般说,素来思维敏捷的人,愣是想不出话反驳。
夏侯晴继续道:“天胤她早已把你当做竞争对手,你却仍尊她是姐姐,她看出你心软,岂不更加用这把刀戳你心窝?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就没见过谁家做弟弟的像你这般窝囊的。”
“夫人,别说了。”玄天承别过头,道,“这些我都知道。”他顿了顿,自嘲一笑,“我只是……想着我或许能改变她。”
“你有那心力,不如去哄你媳妇。哪怕多指点你这些护卫几招呢?别让真心疼你的人难过。”夏侯晴朝白离等人看去,见他们连连点头,她不由失笑,“还有啊,有的事告诉他们也无妨的,你尽想着为他们好瞒着他们,不晓得他们一通瞎忙又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你又不是神仙,什么都能照顾到。就说今天,小凤他们夫妻俩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心里就高兴了?”
玄天承被她说的越来越愧,拉上被子,闷头耍赖道:“我要睡觉。”
“睡觉啊,睡觉好。”夏侯晴把被子拉下来,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便朝白离扬了扬眉,白离悄悄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她站起身,给他把被子仔仔细细掖好,笑说:“放心睡吧孩子,天且塌不了呢。”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天澜笔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情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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