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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微眼底一寒，掌心仙骨骤然发烫。

    那半行被人划掉的旧令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她神识里。她来不及看清后半句，却已经知道，旧令里确实写过对付仙骨的法子，只是有人把最要紧的一段抹去了，留下一截残缺的凶意，等着她自己一头撞上来。

    既然如此，那就先把写令的人逼出来。

    她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掠向前方执册修士。那人显然没料到她在杀阵压顶时还敢反扑，手中铜册急翻，白光骤盛，几道细刃般的光线霎时朝她脖颈切来。

    沈知微却不退。

    她抬手扣住胸前仙骨，借那一点冷白回响，硬生生在身前震开一道薄如冰壳的护幕。光刃撞上去，发出一连串碎裂般的轻响。她借势欺身，指尖已点上对方腕脉。

    那修士手腕一麻，铜册险些脱手。

    “你找死！”他厉喝，另一手掐诀欲引阵回旋。

    沈知微却比他更快。她手腕一翻，顺势将那铜册掀开半页，目光一落，便看见册页边角压着的不是寻常追缉条目，而是一枚极浅极旧的站印。那印记磨得几乎看不清，却和方才季衡腕上的执令骨纹同出一源。

    果然，眼前这支队伍不是单纯来抓她的。

    是拿着站印，替司站做前锋的人。

    她心中念头一闪，手下毫不留情，指节重重一敲，正中那人腕骨。对方吃痛松手，铜册落地，白光登时暗了一瞬。沈知微趁这一瞬，反手将仙骨之力灌入册面，只听“嗡”地一声，原本封死裂口的追缉灯竟齐齐偏了一线。

    阵眼松了。

    “拦住她！”季衡厉声喝道。

    他已强压下腕上黑线，眼底还残着未散的惊色，可到底是旧门里最会守阵的人，只迟了一刹便看出她要做什么。沈知微却没有回头，顺着那一线偏转逼近阵心，抬脚踩上碎裂的白字残痕，猛地将那张残令踩进石缝里。

    “你们的令，我不认。”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像雪刃。

    她话音未落，楚无咎已从侧面掠来，一道黑符贴地滑出，正撞上最外围那一圈白光。白黑相抵，轰然一震，几名执册修士齐齐后退半步。秦遥眼神微乱，手中铜符却迟迟没有落下，像在挣扎要不要再往前一步。

    兰婶护着温迟，急声喊道：“知微，后头的路开了！”

    沈知微顺着她目光一看，只见裂口深处那些重新爬起的白字正被仙骨震得不断回落，原本封住的石缝间，竟露出一条极窄的暗阶。暗阶往下蜿蜒，黑得看不见底，却隐隐有冷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一股旧木、旧纸、旧印混在一起的霉冷气息。

    那是下层司道的风。

    她瞳孔微缩，瞬间明白，这处弃骨台下面，连着一段旧站线。

    也就是说，附近必有司站。

    而且，八成就是被这支追缉队提前看守、刚刚还在动用站印封她退路的那一座。

    “想走？”季衡抬剑，面色已彻底沉下来，“此处司站封令未解，你走不出去。”

    沈知微闻言，反倒慢慢笑了。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冷静得近乎可怕：“那就先拿下。”

    这四个字说出口，连她自己都听见了胸腔里仙骨轻轻一震。

    不是退，不是逃，也不是继续被追着跑。

    她要先拿下第一座司站。

    把今夜这道杀令的源头砸开，把那枚站印拆出来，把谁在观风司里回补、谁在借旧令杀人、谁把她名字写上追缉榜，全都从那座站里翻出来。

    季衡似乎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不可置信。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低声道，“司站不是弃骨台，不是你凭一口气就能闯的地方。”

    “我知道。”沈知微道，“所以才要拿。”

    她说得极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千遍的事。

    观风司是旧令的手，是白册的口，是所有人把死人写回位子、把活人写进棺材的地方。今夜这支追缉队既然能从那里抽人出来回补，那司站里就一定有东西还没来得及藏干净。

    她若继续逃，逃到哪儿都只是被他们按着旧路追杀；可若反过来，先把离这里最近的一座司站打下来，哪怕只夺半卷册、半枚印，也足够让后面那些追她的人开始乱。

    那时，怀疑才会真正长起来。

    “你疯了。”秦遥终于开口，嗓音发紧，“司站里有镇册阵，有守印人，还有——”

    她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脸色一白，倏地闭了口。

    可沈知微已经听明白了。

    还有更深的旧东西。

    还有足以压住今夜这支追缉队的人。

    她没有追问，只将视线落到秦遥脸上，静静道：“你也想让我死？”

    秦遥嘴唇一颤，眼底那层被磨平的冷意终于裂出一道细缝。她像是想说不是，又像是根本不敢说。最终，她只极轻地别开脸，声音几不可闻：“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是”更叫人心寒。

    沈知微却不意外。

    她早看出来了，这些旧同门有的被写坏了，有的被压住了，有的只剩一点不肯死的本能。可他们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再退。因为她一退，他们便永远只能站在令下，连自己在替谁递刀都不知道。

    “那就看着。”她道。

    下一瞬，她不再与季衡纠缠，骤然转身，指尖一挑，仙骨冷光横扫而出，正撞在追缉灯阵最薄的一处。几盏灯同时一颤，灯罩上浮出细密裂纹。沈知微借那裂纹回身一掠，脚下已踏上那条暗阶。

    季衡脸色变了。

    “拦住她！”

    灰纹修士同时扑来，白册翻页声噼啪作响，杀阵竟比先前更凶。楚无咎挡在侧前，黑符一连三张打出，硬生生替她拦下两波白光，脸色比纸还白，却仍咬着牙没有退。

    “你真要去？”他低声问。

    沈知微头也不回：“你现在才问？”

    楚无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却没有半分轻松：“我只是忽然觉得，你比我更像个疯的。”

    “你现在才知道？”

    她话音落下，最后一步已经踏上暗阶。那一瞬，脚下旧木发出极轻的一声呻吟，像沉眠多年的骨架被人踩醒。沈知微掌心仙骨猛地一热，竟顺着地下风里牵出一缕极淡的站线回声。

    她看见了。

    不是完整的图，只是一瞬掠过的残影。黑暗深处，一座司站的轮廓若隐若现，站檐高挑，檐下悬着旧铜铃，铃舌却被人卸了。站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点冷白的灯光，像有人在里头翻册，翻得极慢，极稳，仿佛早已知道今夜会有人来。

    沈知微眼神微沉。

    果然，第一座司站就在下面。

    “兰婶，带着陶和温迟走后路。”她快速道，“别回头，出了裂台就往东，找能藏人的地方。”

    兰婶怔了一下，旋即急声问：“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沈知微抬眼，看向楚无咎，又扫过季衡与秦遥，“他们会跟上来。”

    楚无咎眼皮一跳，似是想骂她，却到底没骂出口，只低声道：“你倒会使唤人。”

    “你可以不来。”

    “我若不来，岂不是白看你送死？”

    沈知微没再回他，只将目光定在季衡身上。

    季衡站在白光里，腕上那枚翻出“弃”字的执令印仍未被他按回去。他看着她踏上暗阶，神色竟一点点变得极为难看，像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他的骨头里来回撞。他显然知道下面那座司站意味着什么，也正因为知道，才比任何人都明白，一旦被她拿下，今夜这一整道令都可能塌。

    “沈知微。”他沉声道，“下来。”

    沈知微却只看着他，轻声道：“你若还记得自己是谁，就该一起下来。”

    季衡的指节猛地一紧。

    那一瞬间，沈知微清晰地看见，他眼底那道旧冷硬已被她撬开了更深的一层。不是彻底倒向她，也不是立刻反叛，而是开始明白，自己站着的地方未必是对的。

    这就够了。

    只要有人开始怀疑，旧令就不再稳。

    沈知微不再等，转身沿暗阶而下。身后追缉灯的白光被石壁一层层削薄，脚步声却开始跟上来，先是一道，两道，随后是更多。楚无咎果然下来了，秦遥迟了半息，也跟着跳入暗阶，脸色发白，手里那枚铜符却终于被她攥紧。

    季衡没有立刻跟。

    可沈知微知道，他会来。

    因为她已经把门开给他看了。

    地下风越往下越冷，冷得像旧册翻页时掀起的纸灰。沈知微一路走，一路听见身后石阶上传来追兵与回声交错的动静，像有无数人正顺着同一条命债往下坠。她没有回头，胸前仙骨却在这时安静下来，仿佛也在等她的决定。

    第一座司站不是终点。

    但只要拿下它，今夜有人想她死的这件事，就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死活。它会变成一处旧令的裂口，一处能让所有旧同门看见真相的缺口。

    沈知微抬手按住胸口，指尖缓缓收紧。

    她决定先拿下第一座司站。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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