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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发条、啤酒与打工人的美梦

    那根带有黄铜阻尼器的机械探针在雨中停顿了漫长的十秒钟。

    大飞连呼吸都停了，手死死攥着柜台底下的钢管，指关节泛白。赵诺的大拇指悬停在三金桥的陀飞轮停止键上，随时准备承受异能过载带来的脑部重创。

    但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底层盲扫。

    探针似乎没有接收到足以越过阈值的信号——或许是因为那两吨重的铅块保险柜屏蔽了大部分记忆黑钻的辐射。商务车的V8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探针收回，车轮碾过水坑，消失在街角的雨幕中。

    赵诺松开手指，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脑子里的那根钢针终于拔了出去。

    “操。”大飞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奥德赛的清道夫现在连贫民区都开始扫了？吓死老子了。”

    站在旁边一直不敢出声的刘阿诚，此刻终于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诺哥，我看你也是太紧张了。那就是我们资本外围的常规巡逻车，维护街区治安的，哪能随便冲进店里来。走走走，既然打烊了，今天算我发了转正奖金，请两位哥哥喝一杯去去寒气！”

    赵诺看了一眼轮椅上依然熟睡的外婆，确认了生命体征平稳，将轮椅推进了恒温的内室锁好。

    “走吧，喝点。”赵诺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夹克。连着抽了两次高优记忆，他现在需要大量的酒精来平复神经的刺痛感。

    十分钟后，三个人坐在了隔壁街区的一家老式烧烤摊里。

    这个时代的夜市，有着一种粗粝的机械质感。因为没有电力微波炉和电子温控设备，街边全是一排排烧着蜂窝煤和焦炭的铁炉子。火星子在阴雨天里被风吹得乱窜。角落里，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头正费力地摇着留声机的发条摇杆，机械唱针划过胶木唱片，播放着一首失真的老歌。

    三瓶廉价的工业啤酒被起开。

    阿诚小心翼翼地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搭在椅背上，生怕沾上烤大蒜的油烟。他端起酒杯，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诺哥，大飞，走一个！今天正式下了通知，我通过了奥德赛资本初级风控员的考核，下个月底薪涨三成！”

    “可以啊诚子！”大飞啃着肉串，拿啤酒瓶跟他碰了一下，“涨工资好啊，以后再来当铺避雨，别抠抠搜搜光喝矿泉水了，好歹买包华子。”

    “大飞，你别光盯着那点死工资，眼界窄了不是？”阿诚喝了一大口酒，脸颊微红，语气里满是对那个庞大金融帝国的憧憬，“在这个连电脑都开不了机的年代，上面真正认的硬通货，是‘情感记忆’。你们知道我今天在内部交易盘上看到什么了吗？”

    阿诚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神圣的秘密：“一颗足足六克拉的‘极品初恋记忆’！那光泽，那种纯净的白……我们部门的头儿说，那是一位顶尖科学家和妻子年轻时的回忆。被集团的一个大董事买走了。你们敢想吗？那些大人物只要把那颗晶体镶在机械表里，每天都能真真切切地体验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情！”

    阿诚的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极其单纯的羡慕：“这就是努力的意义啊，兄弟们。我们头儿说了，只要我在风控组干满五年，做到高级主管，集团甚至会发一颗0.5克拉的‘微量喜悦碎钻’当期权奖励！到时候，我也能尝尝那种毫无杂质的高级快乐是个什么滋味！”

    大飞翻了个白眼，把一串烤韭菜塞进嘴里：“快乐还得靠石头塞进脑子里？你大飞哥我现在吃着肉串喝着酒，就很特么快乐。花几千万买别人的初恋？那帮有钱人是不是闲得蛋疼？”

    “你懂个屁，那是永恒的资产，是不朽！”阿诚急得拍大腿，“物理的东西会坏，但提取出来的记忆只要密封好，就能一直保值。大飞，你就是吃了无知的亏。在这个规则里，只要你拼命努力，遵守规则的玩法，早晚有一天咱们也能跨进那个阶层！”

    赵诺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捏着冰冷的啤酒瓶。

    他看着阿诚那张充满干劲的脸。阿诚不知道，今天他眼里的那些“努力的奔头”和所谓的“合法资产”，就在一个小时前，是以一个绝望的中年人牺牲自己，和一个年轻父亲忘记对女儿的爱为代价生产出来的。

    那个高高在上的无菌写字楼，本质上就是一个建立在平民基础上的城堡。

    但赵诺没有戳破阿诚的美梦。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如果连“相信努力能改变命运”的念头都没了，那他连活下去的力气都会丧失。

    “阿诚。”赵诺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恭喜转正。”

    “诺哥，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有正事的。”阿诚擦了擦嘴，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他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推到赵诺面前。

    信封很薄，但里面装着几张大面额的旧钞。

    “这是我上个月攒的绩效。”阿诚看着赵诺，眼神很真诚，“我知道外婆那个病，每天都得靠注入那些碎记忆续命，这是个无底洞。你那个二手表店一个月能赚几个钱？先拿去垫上。”

    赵诺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大飞也愣住了，刚才还怼阿诚的嘴一下子闭上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嘟囔：“行啊诚子……没白瞎诺哥当年替你挨的那顿揍。”

    “大飞你少废话，咱们三个从小在街头混大的，诺哥的外婆就是我外婆。”阿诚挺直了腰板，推了推眼镜，带着一股打工人的骄傲保证道，“诺哥你放心，等我明年升了中层，有了内部权限，我帮你在奥德赛的合法废料库里申请‘残次品记忆’，内部价，绝对比你在黑市买便宜，而且安全！”

    赵诺看着阿诚那双因为喝了酒而亮晶晶的眼睛。此时的刘阿诚，是真的觉得自己只要拼命工作，就能顺着财阀设定的阶梯爬上去，甚至天真地想用那套残酷的金融规则来反哺自己的兄弟。

    “钱自己留着付首付吧。”赵诺把信封推了回去，嘴角罕见地牵起一丝弧度，拿起酒杯，“外婆的药费我有路子。今天只喝酒。”

    “诺哥，你就是太倔！”阿诚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也知道赵诺的脾气，只能把钱收回口袋，“行，那这顿必须我请。等我以后发达了，给老太太弄一颗纯白钻尝尝鲜！”

    三个酒杯在雨夜的烧烤摊上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火炉里的煤球烧得通红，留声机里的老歌依然在断断续续地唱着。至少在这个雨夜，在这张油腻的桌子上，三个阶层不同、认知不同的男人，依然是毫无保留的兄弟。

    但赵诺低头喝干杯子里的酒时，目光再次扫过手腕上的芝柏三金桥。底座上那道极细的裂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很清楚，大飞的市井智慧和阿诚的体面努力，在这个被记忆金融彻底垄断的绞肉机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如果要守住这张桌子上的情义，他只能把手伸进更黑的深渊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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