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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河院落西南角辟出一方小厨院，墙根下垒着半人高的泥鸡窝，乃是睿娘前日特意吩咐置办的。此处离庄子农户路途迢遥，街市采买多有不便，供给亦是层层调拨，未必时时趁手。养上几群土鸡，每日能收鲜蛋，文火慢炖便是一盅嫩香蛋羹；若是嘴馋，宰上一只白切清烹，或是熬一锅浓汤，荤素皆便，省了诸多周折。是以这鸡窝便成了院中一处热闹地，数儿今日便守在此处，一心捡拾鸡毛，按睿娘攒齐了，扎几枚精巧毽子。

    她本是自幼在大户宅里当差的丫头，自小习的是描花绣朵、穿络璎珞、洒扫亭轩的细活，何曾做过这般粗野营生。此刻斜倚在鸡窝旁的青灰墙根下，眉眼间笼着一层郁郁的愁色，嘴里兀自絮絮叨叨，满心皆是怨怼。

    “咱们那位爷生来便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家一日也坐不稳。如今秋深天凉，放着府邸不回，偏在外头奔波劳碌；转瞬冬日又要随圣驾南巡，南北奔走，更是归期遥遥。早知他这般终日在外游荡，何苦将我家小姐孤零零撇在这热河地界，行宫里外大小事务都压在她身上，竟似监工苦力一般，没个半分清闲。”

    数儿一面嘟囔，一面抬手拢了拢鬓发，只这一动，便显出十足的狼狈。方才为了追着群鸡拾捡脱落的翎羽，在院子里兜了好几圈，满头青丝早被搅得蓬蓬松松，乱纷纷堆在头顶，活脱脱像个蓬乱的鸡窝头。脸上沾了不少黄土草屑，脂粉尽数花了，额角还沁着细汗，往日里利落齐整的模样半点无存。她手中攥着一方粗布小囊，便是专门用来盛鸡毛的布攮子，蹲在地上许久，腰肢早已酸麻，只得半倚着土墙歇气，望着往来踱步的土鸡，连连叹气。

    正自烦闷间，只听得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噔噔噔”由远及近，原来是四妞来了。这姑娘原是关外出身，本族言语说得利落，初来汉地时言语不通，好在日日伴着睿娘一干人相处，耳濡目染之下，如今汉话已然说得七七八八，虽偶有字句咬得不真切，却也能畅意交谈。倒是她的亲爸爸孙查济，听汉话尚能明白大意，开口却说不出地道腔调，每每费劲蹦出几个词儿，用词颠三倒四，时常逗得睿娘忍俊不禁，屡屡笑着要赏她些针线脂粉。

    四妞踩着厚底高旗鞋，行步之间稳稳当当，行至近前，一眼便瞧见数儿这副模样。她先是抿着嘴，脚尖轻轻蹬了两下地面，目光在数儿乱糟糟的头发、沾着泥灰的面庞上打了个转，终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腕上套着数只素银镯子，一动便叮铃铃脆响，在这静谧的院隅格外清亮。

    数儿被她笑得面上发窘，抬眼斜睨了她一下，没好气地斥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四妞性子爽朗，相处日久也学会了汉家丫头间的打趣逗乐，歪着脑袋笑道：“数儿姐姐如今头发蓬，像乱跑的鸡呢。”

    数儿直起腰身，只觉腰腿酸软，连连摆手：“你只会说些风凉话。你哪知这里头的辛苦？扎毽子必得用活鸡身上的软羽，我守在鸡窝旁追来赶去，比坐在窗下穿一日璎珞串子还要累上数倍。我自小在宅门里当差，做的皆是屋里细致活计，何曾这般抛头露面做粗活？只因这热河行宫周遭耳目繁杂，府里人手又紧，这般琐碎小事不便差遣外头人，生怕落下闲话口舌，我才不得已亲自过来折腾。”

    这番话听得四妞满眼茫然，蹙着眉头思索半晌，仍是不解：“要鸡毛？院里鸡都是，随手捉上一只。”不知道怎么说拔，便做出一个拔的动作。

    数儿会意摇了摇头，面露无奈，缓声解释道：“这便是你不懂汉人的俗语了，常说‘手无缚鸡之力’，我这般手无力气的，哪里敢近身捉鸡硬拔？”

    奈何这句文气些的俗语，四妞全然听不明白，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连连追问释义。没等数儿细细拆解，她已然来了兴致，拍着胸脯热心道：“我来！”

    数儿见她跃跃欲试，心下几分犹疑：“你当真能行？莫要被鸡啄了去。”

    话音尚未落定，四妞已然身形一动。关外儿女自小与牛羊相伴，捉赶畜本就是寻常本事，半点不见怯意。她脚下轻挪，快步上前，侧身便将一旁踱步的芦花鸡拢在身侧，双膝微微一夹，稳稳将鸡身制住。紧接着抬手，十指灵巧地扣住鸡的两翼根部，那芦花鸡受惊，扑棱着翅膀几番挣扎，却被她拿捏得牢牢的，几番挣动不得，渐渐垂了翅翼，不敢再胡乱扑腾。

    四妞另一只手伸向鸡颈处，那里生着一层蓬松莹白的软绒，她指尖细细捻住一撮翎羽，顺着羽根走势轻轻一扯，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捧雪白绒羽便落入手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起落自如，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拔下了翎羽，又不曾伤了鸡身，看得一旁的数儿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片刻后四妞松开手，那芦花鸡得了自由，扑腾着翅膀一溜烟跑向鸡窝深处。四妞转过身，黝黑憨厚的脸上泛起一抹腼腆笑意，搓了搓手道：“比羊，容易好。”

    数儿兀自怔在原地，还未回过神，就见四妞手脚不停，穿梭在院落各处。院中的土鸡皆是寻常家鸡，被她一一轻松擒住，颈间、翅下、脊背、尾梢各处的翎羽，凡色泽匀净、质地柔软的，都被她有条不紊拔下，尽数收进那方布囊之中。不过片刻光景，布攮子便渐渐鼓胀起来，各色翎羽堆叠其间，白的似雪，花的似锦，五彩斑斓。

    数儿望着忙碌的四妞，又看看满满一囊鸡毛，先前满身的疲惫与烦闷竟散去大半，忍不住笑道：“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往日只当你性子憨直，却不料还有这般利落本事。有了这些翎羽，往后扎毽子便再也不用这般奔波受累了。只是这些太多了，不光能做毽子，还能扎个鸡毛掸子。”

    四妞不知道听没听懂，冲她笑笑，眼眯成一条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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