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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活字里藏乾坤，

    小手轻排百家姓。

    墨香印出家族根，

    传承非遗小匠人。

    胡同口的老槐树又抽出了新绿，细碎的槐花瓣儿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也落在“德记活字印坊”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上。门楣上的牌匾是老先生亲手写的，墨色浓得化不开，边角却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摸上去像一块温润的老玉。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把细碎的光斑洒在匾额上，那些笔画深深浅浅的，像是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印坊的主人是陈爷爷，头发白得像宣纸上的淡墨，脸上的皱纹像木活字上的纹路，深一道浅一道，每一条都藏着故事。陈爷爷今年七十三了，在这条胡同里住了大半辈子，他的手很巧，能在方寸木头上刻出乾坤。那些方方正正的木活字，在他手里就像听话的小娃娃，排在一起，就能变出诗，变出故事，变出一本本带着墨香的书。街坊邻居都说，陈爷爷的手是老天爷赏饭吃，可陈爷爷自己知道，这双手，是几十年的工夫磨出来的，一刨一削，一笔一划，来不得半点马虎。

    这天下午，胡同里的孩子们又聚在了印坊门口。小玉扒着门框往里瞧，圆圆的脸蛋上沾着点槐花粉，鼻子都快贴到门板上了；朵朵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根麦芽糖，时不时舔一口，甜得眯起眼睛；还有虎头虎脑的大壮，踮着脚尖，扒着窗台，拼命想看清屋里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木格子。三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像三只探头的雏鸟。

    “陈爷爷，陈爷爷！”朵朵脆生生地喊，声音里裹着麦芽糖的甜味，“您昨天说要教我们好玩的，是什么呀？我昨晚想了一整夜都没睡着！”

    陈爷爷正戴着老花镜，摩挲着一块刚刨好的梨木，听见喊声，抬起头来，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你们这些小机灵鬼，倒是记挂着。”他放下手里的刨子，朝孩子们招招手，手掌上沾着细细的木屑，在阳光里闪着光，“进来吧，都进来，别挤在门口，小心门板倒了砸着脚。”

    孩子们欢呼着涌进去，像三只小麻雀扑棱棱飞进了屋。印坊里的空气混着木头的清香和淡淡的墨味，好闻极了。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格子，一格一格码得整整齐齐，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木桌，桌面被磨得油亮亮的，能照见人影。桌上放着一排排木格子，格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密密麻麻的木活字，都是枣红色的，字是反的，刻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劲道。

    “爷爷，这些小木头块儿是什么呀？”大壮伸手想去摸，又缩了回来，看看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生怕弄脏了这些宝贝。他五大三粗的，平时在胡同里追跑打闹最厉害，这会儿倒变得小心翼翼的。

    “这是木活字。”陈爷爷拿起一块刻着“张”字的活字，递给孩子们看，“这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比西方的印刷术早了好几百年呢。用这些活字排版，就能印出文章来。你们平时看的书，以前都是用这种方法印出来的。”

    “那能印我们的名字吗？”小玉眼睛亮晶晶的，她姓宇，胡同里就她一个姓宇的，小朋友们都觉得她的姓稀奇，她自己也觉得特别，总觉得这个“宇”字比别人多了一分神气。

    陈爷爷点点头，又摇摇头，故意卖了个关子：“能印名字，不过今天啊，爷爷要教你们印一样更有意思的东西。”他转身从柜子里搬出一个厚厚的布包，布包是蓝底白花的，角上都磨毛了。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薄薄的，边角微微卷起，封面上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百家姓》。

    “《百家姓》？”朵朵歪着脑袋，羊角辫一翘一翘的，“是不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那个？我在幼儿园里学过，背得滚瓜烂熟呢！”她说着就摇头晃脑地背起来，“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一口气背了十几句，一个字都没错。

    “没错。”陈爷爷翻开书页，里面的字一个个方方正正，带着淡淡的墨香，有些地方墨迹淡了，隐隐透出纸的纹理，“这《百家姓》里，藏着咱们中国人的根。宋朝的时候编的，到现在一千多年了。每个姓，都是一个家族的故事；每一个字，都连着咱们的老祖宗。你姓朵，你姓王，你姓宇，这些姓都有来头，都有一段讲不完的故事。”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玉盯着书页里的“宇”字，手指轻轻摸了摸，好像摸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时间，轻轻碰了她一下。

    “今天，爷爷就教你们用木活字，排自己的姓，印一本属于咱们自己的《百家姓》。”陈爷爷的话刚说完，孩子们就欢呼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小玉把袖子撸了起来，朵朵把麦芽糖三口两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包子，大壮则搓着两只大手，嘿嘿地笑。

    陈爷爷先给孩子们讲木活字的门道。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块还没刻字的梨木块，托在掌心里，让孩子们看。“做木活字，得选好木头，梨木、枣木最好，质地硬，不容易变形，刻出来的字笔画清楚，印上一千遍也不会糊。”他把木块翻过来，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声响，“先把木头刨得平平整整，四面见方，尺寸要一模一样，差一丁点儿都不行。然后在上面写上反字，字要写得端正，笔画要匀称，写反字最难，你得把每个字都倒过来想。”

    陈爷爷说着，拿起一把小小的刻刀，刀刃薄得像柳叶，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把木块夹在特制的木架上，刀尖轻轻落在木面上，一下，两下，三下，木屑簌簌往下掉，细得像雪花。孩子们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不一会儿，一个反写的“陈”字就出现在木块上，笔画挺拔，棱角分明，像是长在木头上一样。

    “哇——”孩子们齐声惊叹，大壮的眼睛瞪得铜铃大，“陈爷爷，您的手真厉害！比我家隔壁那个雕石头的大叔还厉害！”

    陈爷爷笑了笑，把刻好的活字放进字盘里，又指着桌上的木格子说：“这些格子，叫‘字盘’，排字的时候，要按照顺序，一个字一个字排好，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不能乱。排好之后，再涂上墨，墨要匀，不能多也不能少。然后铺上纸，用刷子轻轻一刷，字就印在纸上啦。这看着简单，可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差一点儿，印出来的字就不漂亮了。”

    接下来，孩子们就开始自己动手了。陈爷爷给每个孩子都找来了刻着他们姓氏的木活字，又从字盘里找出《百家姓》开头那些字的活字，一字排开。小玉拿到了“宇”字，双手捧着，像捧着一块金子；朵朵拿到了“朵”字，是陈爷爷前些日子特意为她刻的，因为百家姓里原本没有这个姓，陈爷爷说，新姓也要加进去，百家姓也要跟着时代走；大壮拿到了“王”字，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这是我们家的王，王爷爷的王。”

    排字的时候，可把他们难住了。小玉的“宇”字总也放不正，歪歪扭扭的，跟旁边“赵钱孙李”排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她急得鼻尖冒汗，嘴巴撅得老高。朵朵的“朵”字太小，手指头又沾了麦芽糖的甜腻，一不小心就从指缝里滑了出来，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吓得她趴在地上找了半天。大壮力气太大，捏活字的时候手劲没收住，差点把木块捏出印子来，吓得他赶紧松开，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别急，别急。”陈爷爷笑呵呵地走过来，手把手地教他们，“排字要讲究横平竖直，就像做人一样，要堂堂正正。你看，每个活字都有它该待的地方，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放对了，就稳当了。”他握着小玉的手，把“宇”字轻轻往左挪了挪，又往右调了调，直到它端端正正立在字盘里，“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好看多了？跟旁边的字一样高，一样平，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矮。”

    小玉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她学着陈爷爷的样子，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旁边的“周”字，又看了看自己的“宇”字，觉得它们像一群小伙伴，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朵朵也在陈爷爷的帮助下，把“朵”字牢牢地放在了字盘里，旁边是“吴”字，再旁边是“郑”字，排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大壮则憋着气，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捧着“王”字，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小心翼翼地放进字盘，长出了一口气。

    排好自己的姓，孩子们又学着排《百家姓》里的句子。“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他们一边背，一边在字盘里找对应的活字。有的字好找，一眼就看见了；有的字藏在角落里，得翻好几排才能找到。找不着的就去问陈爷爷，陈爷爷也不直接告诉他们，而是指指字盘的某个方向，让他们自己去找。印坊里满是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声和木头碰撞的轻响，偶尔夹杂着“找到了找到了”的欢呼。槐花香从敞开的门飘进来，和墨香、木头香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特别好闻的味道，像是春天的味道，又像是时间的味道。

    排字排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边的屋檐上，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印坊，把木桌上的活字照得亮亮的，每一道刻痕都看得清清楚楚。孩子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印在地上，像一个个小小的活字。终于，所有的字都排好了，字盘里的活字整整齐齐，横成行，竖成列，就像一队队等待检阅的小士兵。小玉数了数，一共排了四十八个字，正好是《百家姓》开头的四句。

    接下来就是涂墨了。陈爷爷拿出一个青花瓷的小碟子，倒进墨汁，墨汁又黑又亮，像一面小小的镜子。他又拿出一把软软的鬃刷，刷毛又密又软，在灯光下泛着棕色的光泽。“涂墨要匀，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了字会糊，太少了印不清楚。这个分寸，得靠手感，靠经验。”他示范着，刷子在墨碟里轻轻蘸了蘸，又在碟沿上刮了两下，然后轻轻刷在活字上。刷子走过的地方，墨汁均匀地裹住了字的纹路，反写的字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笔画里泛着幽幽的光。

    孩子们也学着陈爷爷的样子，拿起小刷子，蘸上墨汁，小心翼翼地刷着。小玉的手有点抖，墨汁沾到了手指上，食指上多了一个小黑点，她看了看，觉得像一颗小痣，反而笑了，笑得很开心。朵朵的刷子蘸的墨太多，一滴墨汁从刷子上滴下来，“啪”地落在字盘里，在“王”字旁边洇开一小团黑。她吓得叫了一声，陈爷爷赶紧拿纸巾轻轻吸掉，拍拍她的肩膀说：“没关系，慢慢来，爷爷刚开始学的时候，洒的墨比这多十倍呢。熟能生巧，多练几次就好了。”大壮倒是涂得最稳，他手劲儿大，但控制得好，刷子走过的地方，墨色均匀饱满，陈爷爷看了直点头。

    墨涂好了，陈爷爷拿来一沓雪白的宣纸，纸薄得像蝉翼，对着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他轻轻把纸铺在活字上，用手掌抚平，四个角都按得服服帖帖。“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刷印。”他拿起一把硬硬的鬃刷，刷毛比涂墨的那把硬得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在纸上轻轻拍打，一下，两下，三下……动作轻柔又有力，像是在给纸按摩，又像是在跟活字说话。刷子走过的地方，墨迹透过纸背，隐隐约约能看见字的轮廓。

    孩子们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印坊里安静极了，只听见鬃刷拍打宣纸的“啪啪”声，轻一下，重一下，像心跳的声音。

    陈爷爷轻轻掀起纸的一角，孩子们“呼”地一下全都凑了过去。哇！纸上出现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黑字，“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横平竖直，墨色匀匀的，浓的地方乌黑发亮，淡的地方像远山的影子。还有他们自己的姓，“宇”“朵”“王”，端端正正地排在最后面，跟那些千年古姓排在一起，一点儿也不怯场。

    “成功啦！成功啦！”孩子们欢呼起来，声音大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小玉捧着印好的纸，使劲闻了闻，墨香混着木头香，还有宣纸特有的草木气息，好闻极了。她把纸贴在鼻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什么花都香。朵朵把纸举得高高的，夕阳照在纸上，字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一跳一跳的，暖暖的。大壮则跑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胡同里喊：“我印出百家姓啦！我印出百家姓啦！妈妈你听见没有！”

    陈爷爷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样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两汪泉水。他摸了摸小玉的头，手上的木屑沾在她的头发上，像小小的星星。“孩子们，你们看，这木活字印出来的字，是不是比电脑打的更有味道？电脑打出来的字，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冷冰冰的。这活字印出来的，每一个墨点都不一样，有轻有重，有浓有淡，是有温度的。”

    小玉点点头，她看着纸上的字，忽然觉得，这些字好像活了过来。那些笔画里，有陈爷爷的刻痕，有刷子的拍打，有墨汁的流淌，还有槐花的香气和春天的阳光。

    “陈爷爷，为什么说《百家姓》里藏着家族的根呀？”小玉抬起头，认认真真地问。

    陈爷爷拿起那本线装的《百家姓》，翻了翻，指着上面的字说：“你看，每个姓，都有自己的来历。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每一个字背后，都站着一群人，一代一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到今天。比如‘赵’姓，是宋朝的国姓，出了好多皇帝和文人；‘李’姓，唐朝的皇帝就姓李，还有李白，还有李时珍。咱们每个人的姓，都连着自己的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连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你姓宇，这个姓少见，但正因为它少见，更珍贵，更值得记住。这木活字，刻的是字，也是家族的故事；印的是书，也是咱们中国人的根呐。”

    孩子们静静地听着，印坊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槐花落在门外的声音。小玉看着自己的“宇”字，忽然想起爷爷说过，他们家的祖先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带着这个“宇”字，在胡同里扎下了根，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了她这里。她以前觉得这只是个故事，现在忽然觉得，那个故事是真的，就藏在这个字里，藏在每一道笔画里。朵朵看着“朵”字，想起了奶奶说的，她的名字是奶奶取的，希望她像花儿一样，朵朵绽放，开在春风里。大壮看着“王”字，想起了爸爸说的，他们家的家谱上，写满了“王”姓的名字，从上到下，密密麻麻，那是他们家族的故事，一页一页，翻也翻不完。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是谁打翻了一碟朱砂。槐花瓣儿还在簌簌地落，落在印好的《百家姓》上，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落在陈爷爷的肩膀上。陈爷爷把孩子们印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用锥子扎了几个小孔，穿上棉线，订成了小小的册子。每个孩子都捧着一本属于自己的《百家姓》，册子还带着余温，字上的墨香浓得化不开，还混着木头香和夕阳的味道。

    回家的路上，小玉把小册子紧紧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好像一松手就会飞走似的。她觉得，这不仅仅是一本印着字的书，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礼物，是陈爷爷送给她的，也是那些木活字送给她的。她看着胡同里的老房子，看着墙上的爬山虎，看着青石板路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明白了陈爷爷的话。那些古老的技艺，就像这胡同里的老槐树，一年一年地长，一年一年地开花，一代一代地传承，从来不曾离开。它们藏在木活字的刻痕里，藏在墨香里，藏在每一个方方正正的汉字里，藏着家族的根，也藏着民族的魂。

    以后的每一天，胡同口的印坊里，都会传出孩子们的笑声和刻刀的轻响。陈爷爷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小小的身影，他们学着刨木头，学着刻活字，学着排字，学着印书。有时候印坏了，墨糊成一团，字都看不清，他们就重新排，重新印，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那些方方正正的木活字，在孩子们的手里，不再是冷冰冰的小木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变成了一根根连着过去和未来的线，把那些快要被遗忘的东西，一点一点拉回来。

    而那本带着墨香的《百家姓》，则被孩子们珍藏在抽屉的最里面，和压岁钱、玻璃弹珠、花糖纸放在一起。每当翻开它，就会想起那个飘着槐花香的下午，想起陈爷爷布满老茧的手，想起刷子在宣纸上一声一声的拍打，想起那些藏在木活字里的，关于根的故事。那些故事，像老槐树的根一样，深深地扎进土里，也扎进孩子们的心里，等着有一天，开出新的花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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