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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足深深印浅洼，

    身披雨幕护邻家。

    原来高大非烦恼，

    一脚踏出满地花。

    在遥远的青岚山脉深处，藏着一座终年被云雾缠绕的巨人谷。谷口两座山峰相对而立，像两扇半开的大门，门里面便是阿垚的家。谷里长满了参天的古树，树干粗得十几个成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树冠伸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点点碎金。谷底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溪水从山石间淌过，叮叮咚咚的，日夜不停地唱着歌。

    巨人谷里住着一个名叫阿垚的巨人。阿垚有多大呢？他的肩膀能扛起半座山岗，手掌摊开就像一方平坦的青石板，五个指头像五根石柱。他的脚更是大得惊人，踩在泥地上，能陷出一个能装下三只野兔的深坑。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像老松树的树皮，眼睛是琥珀色的，透亮透亮的，像两颗被溪水冲刷了千百遍的玛瑙。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说话的时候，山谷里会有嗡嗡的回响，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口大钟。

    可阿垚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大”。他总觉得，是这副庞大的身躯，让自己成了青岚山脉里最孤单的存在。

    每当清晨的露珠还挂在草叶上，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时候，林子里的小动物们就会叽叽喳喳地出来觅食。小松鼠抱着松果在树枝间跳跃，尾巴蓬蓬松松的，像一把撑开的小伞；野兔们三三两两在草地上啃食嫩草，长耳朵竖起来，一有动静就机警地转动；百灵鸟站在枝头唱着清脆的歌，声音像一串串银铃，在晨风里飘荡。阿垚总是躲在巨大的古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着这一切。他多想凑过去和它们打个招呼，问问它们冷不冷，饿不饿，想不想听个故事。可他只要轻轻迈出一步，厚重的脚掌落在地上，就会发出“咚咚”的闷响，那声音像远处的雷声滚过山谷。这时候，小松鼠会“嗖”地一下窜进树洞，连松果都顾不上捡；野兔们撒腿就跑，白尾巴在草丛里一闪就不见了；百灵鸟也扑棱着翅膀飞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根羽毛在空中慢悠悠地飘落。

    阿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草地上，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个深深的脚印，脚印像两个大碗，碗底积着昨夜留下的雨水。他心里又酸又涩，像嚼了一把没熟的野果子。他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脚印的边缘，泥土湿湿的，凉凉的。

    “要是我能小一点就好了。”阿垚常常坐在谷口的大青石上，两条腿垂在石壁边，晃荡着，对着山谷自言自语。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又被送回来，像是山谷在回答他。“像野兔那样小，像松鼠那样小，像百灵鸟那样小，这样大家就不会怕我了。我就可以和它们一起玩了。”

    他试过把身子缩起来。他夹紧胳膊，蜷起双腿，把脑袋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巨大的蜗牛。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比最高的松树还要高出半截，松树的树梢只够到他的肩膀。他试过轻手轻脚地走路，把脚掌抬得高高的，悬在半空，再慢慢地、慢慢地放下去，像在踩棉花。可还是会踩坏刚冒出头的蘑菇，压弯鲜嫩的青草，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印子。有一次，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才从谷口走到溪边，可回头一看，身后的草地上还是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像一排大碗扣在地上。他沮丧地坐在溪边，把脚伸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溅了他一脸。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垚越来越沉默。他不再试图靠近小动物们了，只是远远地看着，像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他总是独自待在巨人谷的最深处，那里有一片安静的潭水，潭水碧绿碧绿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他坐在潭边，对着潭水发呆，潭水里映出他庞大的身影——大大的脑袋，宽宽的肩膀，还有那双让他烦恼的大脚。他看着看着，就会难过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很久很久都不抬起来。

    这天，青岚山脉下起了罕见的暴雨。那雨来得又急又猛，没有半点预兆。早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太阳明晃晃地挂着，可到了中午，天边忽然涌起大团大团的乌云，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边拉过来，转眼间就遮住了整片天空。风也跟着起来了，呼呼地刮着，把树枝吹得东摇西晃，树叶哗啦啦地响。然后雨就下来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又密又急，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砸在树叶上像有人在打鼓。那雨像是天空破了个洞，没完没了地往下倒，越下越大，越下越急。

    山洪从山顶汹涌而下，浑浊的泥水卷着树枝、碎石和落叶，像一头愤怒的巨兽，咆哮着冲向山脚下的小动物们的家园。洪水冲过的地方，草地被连根拔起，灌木丛被冲得东倒西歪，连那些看起来结结实实的大石头，也被洪水推着往前滚。

    住在溪边的野兔窝最先遭了殃。兔妈妈选的那个地方本来很好，背风向阳，离水源又近。可这场雨太大太大了，溪水暴涨，浑浊的洪水漫过了河岸，漫过了草地，漫进了洞穴。兔妈妈带着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兔子，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可四周都是水，往哪儿跑呢？它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孤零零的土坡，站在上面，紧紧地挤在一起。小兔子们才巴掌大，毛都还没长齐，浑身湿透了，冷得直发抖，缩在妈妈的肚子下面，发出细细的叫声。可洪水还在涨，一尺一尺地往上涨，眼看着就要漫过土坡了。兔妈妈急得“吱吱”直叫，声音尖厉而绝望，在雨声里显得那么微弱。

    不远处的松鼠洞也被雨水泡软了。那棵老橡树的树洞本来很结实，松鼠一家在里面住了好几年了。可这场雨太大了，雨水顺着树皮往下淌，渗进了洞里。洞口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一块一块的，眼看着洞口就要塌了。小松鼠抱着它最宝贝的那颗松果，蹲在树枝上，雨水浇透了它的毛，把它淋成了一只湿漉漉的小耗子。它看着摇摇欲坠的家，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百灵鸟的巢更是危险。它们的巢搭在一棵矮树上，本来就离地面不高。狂风卷着雨点，把树枝吹得剧烈摇晃，一上一下的，像在荡秋千。鸟巢在风里摇摇欲坠，有几根树枝已经断了，巢底也破了一个洞，百灵鸟夫妇在巢边焦急地盘旋，翅膀被雨水打湿了，飞得很吃力。它们发出凄厉的鸣叫，一声比一声急，可风太大了，它们的叫声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躲在山洞里避雨的阿垚，听到了小动物们的呼救声。那声音很微弱，隔着雨幕，隔着风声水声，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像一根细细的线，却一下子就揪住了他的心。他的心猛地揪紧了，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他想都没想，一把抓起身边一片巨大的芭蕉叶——那叶子比普通人的床单还大，举过头顶当伞用——然后一头冲进了雨幕里。

    雨水像瀑布一样浇下来，瞬间就把阿垚淋了个透。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山洪的咆哮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脚下的泥地被雨水泡得又软又滑，每走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站稳。他眯着眼睛，四处张望，寻找着小动物们的身影。

    他看到了站在土坡上的兔子一家。那个土坡他已经认不出来了，四周全是浑浊的洪水，黄色的泥水打着旋儿，裹着树枝和碎石，发出低沉的吼声。土坡像大海里的一座孤岛，随时都可能被吞没。兔妈妈站在土坡的最高处，把几只小兔子紧紧地护在身下，雨水浇在它身上，它一动不动，只是用身体为孩子们挡住风雨。

    阿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凉又湿，灌进肺里。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土坡边，脚步放得极轻极慢，生怕激起的水波会把土坡冲垮。他慢慢弯下腰，腰弯得很低很低，几乎要贴着水面了。他伸出巨大的手掌，手掌湿漉漉的，沾着泥水，却稳稳地、轻轻地，把兔妈妈和小兔子们捧了起来。兔妈妈吓得浑身发抖，湿透的毛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皮肤。小兔子们更是缩成一团，紧紧地挤在一起，发出细小的、颤抖的叫声。

    阿垚把它们放在自己宽大的肩膀上，用芭蕉叶遮住它们，不让雨水再浇到它们身上。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山谷里的风：“别怕，我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我保证。”

    他抱着芭蕉叶，护着肩膀上的兔子一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的泥地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泥浆就没过了脚踝。突然，他脚下一滑，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摔进洪水里。他急忙稳住身子，低头一看，原来他踩在了一块被洪水冲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在泥里打了个滚。他的心怦怦直跳，回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兔子们，还好，它们还稳稳地待在那里。

    他的目光扫过脚下的路。洪水湍急，浑浊的泥水哗哗地流着，原来的小路早就被淹没了，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小动物们那么小，那么轻，根本没办法在这样的水里行走，一迈步就会被冲走。怎么办？阿垚皱紧了眉头，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松鼠和百灵鸟的呼救声，一声比一声急，他的心也跟着一紧一紧的。

    就在这时，他低头看到了自己踩在泥地上的脚印——那脚印又深又大，像一个个坚固的小坑。泥水从脚印旁边流过去，被脚印的边缘挡住，在脚印里面形成一个浅浅的小水洼。阿垚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琥珀色的眸子里像燃起了两团小小的火。他不再小心翼翼地抬脚了，而是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在洪水流过的地方，用力地、稳稳地踩下脚印。他的脚重重地落在地上，“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溅起一片片泥水。泥土在他的脚下被压得结结实实的，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像一座座坚固的小石桥，稳稳地立在湍急的水流中。

    他沿着溪水，一路往前踩，从土坡边一直踩到高处的山坡脚下。他踩得很用力，每一脚都踩得深深的，脚印的边缘立起来，像小小的堤坝，挡住了从旁边流过的洪水。巨大的脚印连成了一条弯弯的小路，从被洪水围困的土坡，一直延伸到高处的山坡上，那里地势高，洪水淹不到。

    “兔妈妈，你带着小兔子，沿着我的脚印走，就能到山坡上了。”阿垚把兔子一家轻轻地从肩膀上放下来，放在第一个脚印旁边，指了指那条脚印连成的小路。

    兔妈妈抬起头，看了看阿垚，又看了看那些坚实的脚印。脚印很深，像一个个小坑，坑壁被踩得硬硬的，坑底是软软的泥土。兔妈妈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阿垚温和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鼓励，像一汪暖暖的泉水。她终于鼓起勇气，带着小兔子，小心翼翼地跳进了第一个脚印里。脚印刚好能挡住湍急的水流，坑壁把小兔子们围在中间，安全极了。小兔子们踩在软软的泥土上，一点也不害怕，还好奇地东张西望。兔妈妈领着它们，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往前跳，每跳一个，就离安全的地方近一步。

    阿垚看到兔子一家安全地走在脚印路上，松了一口气，又转身朝着松鼠洞的方向跑去。他一边跑，一边踩下脚印，咚咚咚，咚咚咚，像打鼓一样。洪水被脚印挡住，不再肆意流淌，而是乖乖地顺着脚印旁边流走了。小松鼠蹲在树枝上，浑身湿透了，冻得直哆嗦，它看到阿垚踩出的那条脚印路，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它把松果往怀里一塞，跳下树枝，沿着脚印，一蹦一蹦地往前跑。脚印又深又宽，像一个个小房间，小松鼠跑在里面，一点水都溅不到身上。它很快就跑到了安全的山坡上，回过头来，对着阿垚摇了摇湿漉漉的尾巴。

    百灵鸟的巢还在摇晃，那棵矮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鸟巢眼看就要从树枝上滑下来了。阿垚赶紧跑到那棵树下，他踮起脚尖——尽管他已经很高了，可还是够不着。他深吸一口气，把身子往上伸了伸，伸出巨大的手掌，轻轻托住摇摇欲坠的鸟巢，像托着一个鸡蛋一样小心。鸟巢里还有两只刚孵出来不久的小百灵鸟，张着嫩黄色的小嘴，啾啾地叫着。阿垚把鸟巢稳稳地托在手心里，然后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把鸟巢放到更高更稳的树枝上，那里有一个天然的树杈，正好可以卡住鸟巢。百灵鸟夫妇感激地落在阿垚的肩膀上，轻轻啄了啄他的衣服，像是在说谢谢。

    雨渐渐停了。厚厚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太阳从缝隙里钻了出来，洒下温暖的金色光芒。那光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亮晶晶的，像挂满了钻石。洪水慢慢退去了，浑浊的水流变得清亮起来，重新变回了那条安静的小溪，叮叮咚咚地唱着歌。小动物们站在山坡上，挤在一起，看着阿垚踩出的那条脚印路，心里满满的都是感激。

    兔妈妈带着小兔子，一摇一摆地走到阿垚面前，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累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阿垚。要不是你，我和我的孩子们就……谢谢你。”

    小松鼠捧着一颗最大的松果，那颗松果比它自己的脑袋还大，它用两只前爪捧着，摇摇晃晃地走到阿垚脚边，仰着头，把松果递上去：“阿垚，这个给你吃。这是我最宝贝的松果了，藏了一整个秋天，一直没舍得吃。”

    百灵鸟夫妇落在阿垚的肩膀上，抖了抖翅膀上残留的水珠，张开嘴，唱起了清脆的歌。那歌声悦耳动听，像山泉水流过石缝，像风吹过竹林，在雨后的山谷里回荡着，像是在赞美这个勇敢的巨人。

    阿垚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小动物们，看着它们不再躲闪、充满善意的眼神，心里暖洋洋的，像被太阳晒着，又像喝了一碗热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脚，脚上沾满了泥巴，脚趾缝里还夹着几根草叶。他又看了看那些深深的脚印——那些脚印还留在草地上，一个接一个，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用泥土铺成的小路。他忽然觉得，这双让他烦恼了那么久的大脚，原来也能踩出这么好的东西来。

    他终于明白，高大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不是用来破坏，不是用来吓唬别人的，而是用来守护。当你用它来保护别人的时候，它就变成了一件礼物，一件谁也夺不走的、最好的礼物。

    从那以后，阿垚再也不害怕自己的“大”了。他常常在林子里走来走去，步伐稳稳当当的，咚咚咚的脚步声不再让小动物们害怕了，反而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声音，像在说“我在这里”。他用自己的大脚，在泥泞的地方踩出平坦的小路，让雨后的小动物们可以走得干干净净；在溪水浅滩处踩出一个个小水洼，让口渴的小动物们可以低头喝到清甜的水。他的脚印遍布山林，每一个脚印都是一份守护。

    小动物们也再也不怕他了。小松鼠会跳到他的肩膀上，把尾巴搭在他的耳朵后面，安安稳稳地睡午觉；野兔们会钻进他的口袋里，把口袋当成了暖和的小窝，一待就是一整天；百灵鸟会落在他的头顶上，筑一个小小的巢，每天清晨在他的头顶上唱歌。他们一起坐在谷口的大青石上，听阿垚讲巨人谷的故事，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阿垚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浑厚，可那声音不再让人害怕了，小动物们听着听着，就会在暖暖的阳光下睡着。

    青岚山脉里，每天都能看到巨人阿垚的身影。他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肩膀上趴着松鼠，口袋里睡着野兔，头顶上站着百灵鸟。他的脚印遍布山林，深深浅浅的，有的在溪边，有的在坡上，有的在谷底。那些脚印，不再是孤单的印记，不再是让他难过的痕迹，而是充满了爱与守护的，巨人的勋章。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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