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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藏秘护孩童，

    偶遇迷途指路通。

    不道仙名施善举，

    真情默默化清风。

    连绵起伏的青山像一块被绿墨染透的玉，横亘在村子的尽头。远远望去，山峦一层叠着一层，近处的浓绿欲滴，远处的淡如烟云，最高处隐在薄薄的雾霭里，看不真切。山里的树长得比天还高，松树、柏树、栎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枝叶交错着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网住了清晨的薄雾，也网住了数不清的秘密。风从山坳里吹过来的时候，整座山都会发出低低的回响，像在跟什么人说着悄悄话。

    住在山脚下的孩子们都听过老人们讲的故事：这座山有一位山神，他穿着树叶缝成的衣裳，头发上沾着松针，脚上的鞋是树皮编的。他能听懂鸟兽的语言，能呼风唤雨，还能把自己变成石头、大树，甚至一朵不起眼的小野花。有的老人说，山神的眼睛像山泉水一样清亮；有的老人说，山神的脚步比落叶还轻，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过，只能从那些忽然长好的断枝、忽然填平的坑洞上猜出来。孩子们对这些传说半信半疑，只有七岁的小满，是个实打实的“山神迷”。

    小满总爱攥着爷爷编的竹蜻蜓，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仰着脑袋望青山。他一看就能看半天，看山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看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升起来，又从西边的山坳落下去。爷爷说，山神最疼惜山里的生灵，也最护着迷路的孩子。小满对此深信不疑，他总盼着能遇见山神，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他常常想，山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像画本上画的那样，长着长长的白胡子，手里拄着一根藤杖？还是像爷爷说的，会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走在山路上，你根本认不出来？

    这天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地上，把村口的石板路晒得发烫。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耳朵嗡嗡响。小满跟着村里的大孩子们上山采蘑菇，大孩子们提着竹篮走在前面，边走边喊：“小满，跟紧了，别掉队！”小满嘴里答应着，眼睛却四处乱看。山里的东西对他而言样样都新奇——一片长着红斑点的蘑菇，一只趴在树干上的天牛，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野草，都能让他停下脚步看上好一会儿。

    走着走着，小满就被一片开得金灿灿的野菊花吸引了。那花儿长在半山坡上，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撒了一地的小星星，在风里摇啊摇，美得晃眼。小满忘了大孩子们的叮嘱，一头扎进花丛里，摘了一朵又一朵，攥在手里，凑到鼻子跟前闻。菊花的香气淡淡的，带着一点苦味，却好闻得很。他摘了满满一把，又看见前面还有更大的一丛，便又往前走了几步。等他抱着满怀的菊花，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时，四周只剩下高大的树木和蜿蜒的小路，刚才还在耳边的欢笑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小满慌了。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发现哪棵树都长得差不多，哪条路都看着眼熟，可他就是想不起来该往哪个方向走。他把手里的菊花抱得更紧了，好像这些花能给他壮胆似的。

    “喂——有人吗？”小满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散开了。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沙沙，沙沙，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后面悄悄地说话。

    山里的风好像突然变凉了，从领口、袖口往里钻，凉飕飕的。阳光也躲进了云层里，树影一下子暗了下来，那些刚才还觉得好看的树啊草啊，现在看起来都像藏着什么东西。小满看着陌生的山路，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沉到了底。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可他使劲忍着，不想让自己哭出来。他想起爷爷说的话，迷路的时候千万别乱跑，越跑越找不着路。于是他抱着膝盖，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底下坐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小声地啜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风吹过松针：“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呀？”

    小满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叔叔站在他面前。叔叔的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山里雨后初晴的天空。他手里提着一个装满草药的竹篮，裤脚卷着，沾着些泥土和草屑，脚上的布鞋也磨得有些旧了，看起来就像经常上山采药的郎中，身上还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香。

    “我……我迷路了。”小满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跟大哥哥大姐姐们来采蘑菇，不小心走散了。我摘花的时候他们还在，等我摘完，他们就不见了……”

    叔叔蹲下身来，和蔼地看着他。他从竹篮里拿出一个野山楂，红彤彤的，上面还带着两片绿叶子，递到小满面前：“别怕，吃个山楂压压惊。这山里的路我熟得很，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满接过山楂，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又甜得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他打量着眼前的叔叔，觉得他的眼睛特别亮，像山里的星星，又像山泉水洗过的石子，干干净净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叔叔的衣裳虽然旧，却整整齐齐的，领口还别着一片小小的松针，青翠欲滴，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叔叔，你是住在山里的吗？”小满含着山楂问，声音已经不抖了。

    “算是吧。”叔叔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小满的头发，那手掌厚实而温暖，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我每天都在山里转，看树，看草，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小松鼠。这山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山洞，每一棵大树，我都认得。”

    叔叔提起竹篮走在前面，小满紧紧跟在他身后。山路弯弯绕绕，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到处都是岔路口，有的通往密林深处，有的通往乱石堆，有的看着像路，走两步就断了。小满走得气喘吁吁，小腿发酸，可叔叔却走得很轻松，步伐不紧不慢的，好像这山里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他还时不时停下来，指给小满看路边的植物，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故事。

    “你看，这是车前草，叶子宽宽的，贴着地长，晒干了能入药，治咳嗽可管用了。那是野草莓，你记住这个叶子，锯齿边的，过阵子就熟了，结出来的果子红红的，甜得很。这是金银花，一蒂两花，黄的白的开在一起，泡水喝能清热解毒。”叔叔指着一株藤蔓说，“山里的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爱晒太阳的，有爱躲在阴凉处的，有喜欢喝水的，有耐旱的。你得好好待它们，了解它们，它们才会帮你。”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他把叔叔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他发现，叔叔好像真的很懂这座山。遇到岔路口的时候，叔叔总能不假思索地选对方向，从不犹豫；听到林子里传来鸟叫声，叔叔能听出那是布谷鸟在叫，那是画眉在唱，那是啄木鸟在敲树干；甚至有一只小松鼠，还捧着一颗松果，蹲在树枝上冲叔叔晃尾巴，一点也不怕他。小满心里越来越觉得，这个叔叔不是普通人。

    走了没多久，小满突然听见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有人在敲一串小银铃。他抬头一看，前方出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从山石间流下来，潺潺地唱着歌，水底的鹅卵石圆溜溜的，看得一清二楚，偶尔还有几条小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尾巴一摆又不见了。

    “我们歇歇脚吧。”叔叔说，把竹篮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两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小满脱了鞋，把脚伸进溪水里，凉丝丝的，舒服极了。他看着叔叔用手掬起溪水喝了一口，又看着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溪边的一株小草，把那片被踩歪的叶子扶正，眼神里满是温柔，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小满突然想起了爷爷讲的山神的故事，那些关于山神会变成普通人模样的故事，那些关于山神守护山里一切的故事。他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像一颗种子破土而出，再也按不住了。

    “叔叔，”小满凑到叔叔身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和期待，“你会不会就是山神呀？”

    叔叔愣了一下，手里的水珠从指缝间滴落，滴在石头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像风吹过竹林，清亮亮的。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眼睛弯成了月牙，好看极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因为你太懂这座山了！”小满眼睛亮晶晶地说，两只手比划着，恨不得把所有证据都摆出来，“你知道每一条路，认得每一种草，听得懂鸟叫，连小松鼠都跟你打招呼！爷爷说，山神会变成普通人的样子，守护山里的一切。你一定就是山神！”

    叔叔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溪水，落在远处一棵高大的松树上。那棵松树长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树干粗壮，树皮裂成一片片的，像老人的手背。树冠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遮住了好大一片地方。

    “小满，你看那棵树，”叔叔指着那棵松树，声音变得深了些，“它是一棵老松树，在这里站了一百年了。一百年，它看过多少日出日落，听过多少风声雨声，给多少小鸟当过家，给多少赶路的人遮过阴。你说，它需要告诉别人自己是‘百年老松’，才算是一棵好松树吗？需要在树干上刻个字，挂个牌子，让大家都知道它活了多久吗？”

    小满摇了摇头，眼睛还盯着那棵松树，好像第一次认真地看它。

    “是呀。”叔叔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跟小满说，又像在跟自己说，“它只是一年一年地站在那里，春天发芽，秋天落针，冬天顶着雪，夏天撑着荫。小鸟来筑巢，它就张开枝叶给它们挡雨；路人累了，它就伸出影子给他们歇脚。它从来不说自己是谁，可它做的一切，比什么话都响亮。”

    叔叔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小满的眼睛，目光温和而认真，像一汪深潭，里面映着小满的脸。“身份是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山神也好，采药的郎中也好，一棵树也好，一朵花也好，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你对这座山好，对山里的小动物好，对迷路的孩子好，那你就配得上这座山的信任。你心里装着这座山，你就是这座山的一部分。”

    小满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有点不明白。可他把叔叔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心里，像把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等着它慢慢发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大人们的呼喊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小满——小满——你在哪里呀？小满——”

    是爷爷的声音！小满一下子从石头上跳起来，脚上的水珠甩了一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喊：“爷爷！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大人们很快就循着声音找了过来。爷爷跑在最前面，看见小满的那一刻，他的腿都软了，一把抱住小满，抱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小满能感觉到爷爷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又快又急。村里的人也围了过来，看见小满平安无事，都松了一口气，七嘴八舌地说着“谢天谢地”。

    “爷爷，多亏了这位叔叔，是他送我找到路的！”小满拉着爷爷的手，转身去指叔叔站的地方。

    可当他转过头去的时候，却愣住了。

    刚才还站在那里的叔叔，已经不见了踪影。溪边的石头上，只放着那个竹篮，竹篮里的草药整整齐齐地摆着，车前草、金银花、野菊花，一样一样分得好好的。旁边还放着一朵金灿灿的野菊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不像刚才那样空荡荡的，倒像有人在轻声微笑，又像是在说“不用谢”。风里有松针的香气，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小满跑到溪边，拿起竹篮，沉甸甸的，里面除了草药，还放着几颗野山楂，红艳艳的，跟他刚才吃的一模一样。他把篮子翻了个底朝天，突然发现篮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折得方方正正的。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像是用树枝蘸着草汁写的：守护，是最好的礼物。

    后来，小满再也没有见过那位叔叔。他有时候会特意走到那条小溪边，坐在石头上等一会儿，可叔叔再也没有出现过。但他每次上山，都会想起叔叔说的话。他不再执着于寻找山神的踪迹，不再盯着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看，想从中找出山神的影子。他学着叔叔的样子，爱护山里的一草一木。

    他会把掉进陷阱里的小兔子救出来，捧在手心里，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会把被风吹歪的小树苗扶起来，在根上培上土，用小石头围一圈；会在路边摘一把野花，放在那块石头上，算是跟叔叔打招呼。他还会告诉村里的孩子们，不要乱砍树，不要乱摘花，不要用弹弓打鸟，山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用处，都值得好好对待。

    村里的人都说，小满长大了，懂事了，不像以前那样冒冒失失的了。只有小满自己知道，他是把那位叔叔的话，藏在了心里最深处的地方。那些话像一颗种子，已经发了芽，长了叶，开出了小小的花。

    他常常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连绵的青山。他知道，山神一定还在山里。也许化作了一棵大树，站在最高的山脊上，看着太阳升起来；也许化作了一朵野花，开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地散发着香气；也许化作了一阵清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吹过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草茎。

    但无论化作什么，他都在默默地守护着这座山，守护着山里的一切，守护着每一个像小满一样走进山里的孩子。他不需要被人认出来，不需要被人记住名字，甚至不需要被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就像那棵站了一百年的老松树，不言不语，却给了所有人荫凉。

    就像叔叔说的那样，身份藏在行动里，名字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而守护，是山神送给这座山，送给山里所有的生灵，送给每一个愿意好好对待这座山的人，最好的礼物。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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