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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成义抬脚迈进自家院门，脚下踩过薄薄一层晨霜，鞋底蹭出细碎的声响。院内灯火依旧明亮，堂屋门前两支红烛燃得正旺，跳动的烛火将墙面映得暖融融一片，案上线香青烟袅袅，淡淡的烟火气混着院落里清冽的晨风，糅合成独属于新年清晨的味道。

    王红梅刚从卧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叠好的花布帕子，见他进门，眉眼立刻漾开笑意，放轻脚步走上前：“可算回来了，外面天寒，冻着没？”

    “没事，一路走着反倒暖和。”邢成义抬手拍了拍肩头沾落的霜尘，目光下意识扫向各个屋舍，“爸呢？还没回？”

    “刚往街口瞅了两眼，估摸着也快到了。”王红梅说着，侧身往灶房方向偏了偏头，“我和妈早把包饺子的馅料、面皮都备妥了，就等你们爷俩回来，响过开门炮，立马下锅煮饺子。”

    说话间，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伴着邻里间简短的寒暄声由远及近。不多时，邢父披着厚实的棉褂，手里拎着半截燃剩的香杆，迈步走进院子。他方才跟着同族的几位兄长、晚辈挨家拜年，一路走下来脸上带着几分倦意，眼底却满是过年的欢喜。

    “爹。”邢成义上前招呼一声。

    邢父“哎”了一声，抬手捋了捋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目光扫过整座院落，语气松快：“村里大半人家都拜完年了，路上人渐渐少了。各家都忙着回屋准备早饭，咱们也该忙活起来了。”

    邢母这时也从灶房走了出来，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一个陶制的小盆，里面盛着少许用来引火的干秸秆。“人都齐了就好，炮仗我早就搁门旁墙根了，赶紧把鞭炮点上，响完就煮饺子，孩子们早就等急喽。”

    一家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大门一侧。那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盘大红鞭炮，还有两支个头不小的二踢脚，都是年前特意置办的新年响炮。按照村里的老规矩，大年初一阖家团圆吃早饭前，必定要燃放鞭炮，一来是辞旧岁、驱邪晦，二来是图个开门大吉、红红火火，鞭炮声越响亮，来年的日子便越兴旺。

    邢父走上前，先是将盘绕整齐的长鞭炮小心展开，一圈圈理顺，避免引线缠绕打结。他常年在家务农，手脚麻利，做这些事熟门熟路。邢成义也上前搭手，父子二人一左一右，把长长的鞭炮沿着院墙根平铺开来，红通通的炮仗蜿蜒一地，在微亮的天光下格外喜庆。随后又把两支二踢脚立在鞭炮旁的空地上，稳稳扎住，防止燃放时歪倒。

    “都往后退一退，离远些，当心炸到。”邢父叮嘱道。

    王红梅牵着邢人汐从堂屋门口往后挪了几步，邢母也站到了廊下安全的位置。邢人汐小脸上满是期待，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鞭炮，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既好奇又有几分怯意。卧房里的邢志强还没醒，睡得安稳，倒不用特意照看。

    邢父掏出随身带着的火柴，划亮一根，橘黄色的火苗轻轻跳动。他俯身凑近鞭炮引线，火星刚一触到引线，便听见“刺啦”一阵轻响，暗褐色的引线快速燃烧起来。父子二人连忙快步退到廊下，众人屏息静待。

    不过瞬息，“噼里啪啦”的巨响骤然炸开。整挂鞭炮接连不断地轰鸣，红色的炮屑伴随着炸裂声漫天飞舞，像一片片细碎的红雪花，落满了门前的地面。震耳的声响在小院里回荡，穿透院墙，和村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的年音。

    邢人汐下意识地把脑袋埋进王红梅的怀里，耳朵却悄悄竖着，听着外头震天的声响。过了片刻，鞭炮声稍缓，他又忍不住探出小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去看满地纷飞的红纸屑，小嘴巴张成了圆圆的模样，新奇又兴奋。

    长鞭炮渐渐燃尽，余响慢慢消散。邢父紧接着点燃了一旁的二踢脚。第一支引线燃尽，“咚”的一声闷响直冲云霄，几秒后高空再度传来“啪”的清脆爆鸣，声响洪亮，在清晨的村庄上空荡开余音。接连两支二踢脚次第升空炸响，寓意双喜临门，院里人的脸上笑意更浓。

    待到最后一缕硝烟慢慢被晨风吹散，满地红屑铺得厚厚实实，红彤彤一片，看着就讨喜。邢成义拿起墙角的竹扫帚，先简单清扫了门前散落的炮仗残渣，留出通行的空地。

    “炮也响完了，这下踏踏实实煮饺子。”邢母笑着转身走向灶房，“天不早了，饺子下锅喽。”

    众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院子里的氛围热闹又井然。邢父把剩余未燃放的零碎炮仗收拢起来，放回储物的小厢房，又顺手把大门虚掩上，挡住外头吹来的寒风。邢成义扫完炮屑，也跟着走进灶房帮忙。

    这座农家灶房是老式的土灶台，灶台用青灰泥砌成，一口大号铁锅嵌在正中，灶台旁垒着整整齐齐的干柴、玉米秸秆。灶膛里还留着昨夜的余温，邢母先添了几把细软的干柴，划火引燃，火苗“噼啪”腾起，暖黄色的火光映亮了整个灶房。铁锅添满清水，架在灶上，火苗舔舐着锅底，不多时，清水便渐渐泛起细密的水泡，缓缓升温。

    王红梅安顿好两个孩子，也快步走进灶房。案板上早已摆好了两大摞白胖的饺子，圆润饱满，褶皱捏得整齐，是婆媳二人天不亮就起来包好的。馅料是经典的萝卜猪肉馅，肥瘦相间的猪肉剁得细碎，配上脆嫩的白萝卜，拌上葱姜、家常调料，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鲜香。

    “水快开了，准备下饺子。”邢母守在灶台边，目光盯着锅里的清水。

    邢成义站在案板旁，伸手端起盛放饺子的大瓷盘。村里煮初一饺子也有讲究，下锅时不能随意乱扔，要顺着锅边轻轻溜下去，图一个顺顺利利。待锅里的水彻底沸腾，咕嘟咕嘟翻起大水泡，邢母手持长柄铁勺，沿着锅边轻轻搅动几下，防止饺子粘锅。

    “下吧。”

    得了长辈的话，邢成义捏起饺子，一个个顺着滚烫的锅沿轻轻放入。白生生的饺子落入沸水之中，先是沉在锅底，随着水流微微晃动。一盘接一盘的饺子陆续下锅，偌大的铁锅渐渐被填满，水面也随之上涨。蒸汽顺着锅口袅袅升起，温热的水汽混着饺子的鲜香，瞬间弥漫了整间灶房，钻出门窗，飘向院落各处。

    灶膛里的柴火越烧越旺，火光映得几人脸颊暖烘烘的。邢父也踱进灶房，靠在门框边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嘴里慢悠悠唠着闲话：“方才拜年的时候听邻里说，今年村里各家的饺子馅花样不少，有素馅的，还有韭菜鸡蛋的，不过说到底，还是萝卜猪肉最对胃口，年年吃都不腻。”

    “可不是嘛。”邢母一边添柴一边搭话，“咱们这一辈吃了大半辈子，就好这一口。萝卜解腻，肉香醇厚，热乎饺子下肚，浑身都舒坦。”

    水再次烧开，饺子一个个鼓胀起来，圆滚滚地漂浮在水面上，原本紧实的面皮被煮得莹白透亮，隐约能看见内里馅料的色泽。按照老经验，素馅饺子两开就熟，肉馅饺子要添上两次凉水，煮上三开才算彻底熟透，吃着才放心。邢母拿起一旁盛着凉水的瓦盆，舀起凉水沿着锅边淋入，沸腾的沸水瞬间平息下来。

    趁着添水的间隙，王红梅转身回了卧房。邢志强这时候终于揉着惺忪的睡眼醒了，小身子在床上扭动着，嘴里发出软糯的哼唧声。邢人汐早早就坐不住，扒着床头往灶房的方向望，鼻尖不停抽动，使劲嗅着空气中的饺子香味。

    “醒啦？小馋猫，再等一小会儿，饺子就出锅了。”王红梅走上前，先帮小儿子整理好衣裳，又揉了揉邢人汐的头顶，“再耐心等等，马上就能吃了。”

    “妈妈，饺子是不是很香呀？”邢人汐仰着小脸，口水又开始在嘴里打转，方才等鞭炮的时候就已经馋得不行，如今闻到实打实的香气，更是按捺不住。

    “香着呢，都是你爱吃的萝卜肉馅。”王红梅笑着哄道，牵着两个孩子走出卧房，来到堂屋。堂屋里早已摆好了木质方桌，几条长凳依次排开，碗筷也提前擦拭干净，整整齐齐摆放在桌面上，就等着饺子上桌。

    灶房内，锅里的水第二次、第三次相继烧开。三开过后，饺子彻底煮透，饱满圆润，在沸水里轻轻起伏，浓郁的肉香、菜香扑面而来。邢母熄了灶膛里的明火，只留一点余烬保温。邢成义拿起大漏勺，小心翼翼地将锅里的饺子捞出来，沥干汤水，满满当当盛进大号的瓷盆里。

    第一盆饺子端出灶房，刚迈进堂屋，香气便在屋内散开。邢人汐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凑到桌边，踮着脚尖往瓷盆里张望。

    “慢点，别烫着。”邢成义连忙提醒，把瓷盆稳稳放在桌子中央。

    紧接着，第二盆、第三盆饺子陆续端上桌，桌上顿时摆满了冒着热气的饺子。一旁还摆着提前调好的蒜泥醋汁、辣椒油，是当地人吃饺子必不可少的搭配。

    一家人围桌而坐。邢父、邢母坐在上首主位，邢成义与王红梅分坐两侧，两个孩子被安置在中间，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一脸雀跃。

    “忙活了一早上，都动筷子吧。”邢父拿起筷子，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大年初一，吃新年饺子，愿咱们一家人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祝爹娘身体康健，万事顺心。”邢成义应声说道，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先放到两位老人的碗里。王红梅也跟着动作，礼让长辈，这是家里代代相传的礼数。

    邢人汐学着大人的模样，小手握着小小的儿童筷子，努力想去夹盘子里的饺子。小家伙力气小，筷子握不稳，试了两下都没能夹起来，急得小嘴抿了抿。王红梅见状，笑着帮他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饺子，吹凉之后放进他碗里：“慢慢吃，小心烫。”

    邢人汐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大口，温热的馅料在嘴里化开，鲜香四溢。他眯起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着，满脸都是满足的神情，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吃！太好吃啦！”

    一岁半的邢志强还不太会用筷子，王红梅便用小勺舀起切碎的饺子，一点点喂到他嘴里。小家伙尝到味道，也乖乖地张嘴吞咽，黑亮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瓷盆，咿咿呀呀地叫着，显然也十分喜爱这新年的吃食。

    屋内暖意融融，热气裹挟着食物的香气，驱散了清晨残留的所有寒意。众人一边吃着热乎的饺子，一边随口闲话家常。

    “今天一早挨家磕头拜年，跑了二十来户，腿都有些酸了。”邢成义咬着饺子，随口说起清晨拜年的事，“玉东几个人还一路数着户数，闹了不少乐子。”

    “哈哈，那孩子向来活泼。”邢母闻言笑了起来，“村里这些年轻人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年年结伴拜年，也是一桩美事。咱们这村子，邻里和睦，晚辈懂礼，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邢父端起手边的粗瓷大碗，喝了一口温热的面汤。老话讲“原汤化原食”，吃完饺子喝面汤，是多年的习惯。“今早路上看着家家户户都守着老规矩，敬祖、磕头、拜年，礼数一点没差。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就得一代代守住。规矩在，人心就齐，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大亮，朝阳穿透东边的树梢，金色的晨光洒进院落，透过窗棂照进堂屋，落在众人身上。院外依旧断断续续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街巷里偶尔响起邻里间说笑问候的声音，整座苏门楼村彻底从凌晨的肃穆，转入了新年白日的热闹与祥和。

    桌上的饺子渐渐减少，碗里的醋汁浅了下去。大家吃得酣畅淋漓，一身的寒气与疲惫，都被这一碗碗热饺子、一屋子的团圆暖意彻底消融。

    邢人汐吃饱喝足，放下筷子，小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长凳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惬意。邢志强也吃饱了，窝在母亲怀里，小手把玩着衣角，眼神慵懒。

    邢成义放下碗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抬眼望向满室亲人。窗外晨光正好，院内红屑满地，屋内笑语温软，一碗家常饺子，一席至亲相伴。在外奔波的辛劳，岁月里的坎坷，在这样平凡又温热的清晨里，都化作了满心的安稳。

    2014年的新春，就这般在晨拜的虔诚、鞭炮的喧闹、饺子的鲜香与阖家的欢笑里，扎扎实实、暖意绵长地铺展开来。吃过新年第一顿早饭，接下来走亲访友、闲话叙旧的新年光景，才刚刚拉开序幕。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生走到老 第五百二十章 煮饺子要放鞭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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