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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车稳稳停在菏泽站的那一刻，车厢里积攒了一路的喧闹瞬间又翻涌起来。满车厢的人尽数起身，拖拽行李箱的滚轮咕噜作响，手提大包小包的摩擦声、熟人互相叮嘱的说话声、收拾行李的窸窣声搅在一起，成了腊月归乡最热闹的尾声。2013年的菏泽火车站算不上崭新，站台的水泥地面带着常年踩踏的斑驳痕迹，晚风穿过车厢过道，带着深冬刺骨的凉意，吹散了车厢里一路的温热气息。

    邢成义单手拎着沉甸甸的随身大包，另一只手稳稳攥着行李箱拉杆，身姿挺拔沉稳，没有半点赶路的慌乱。在外漂泊数月，练就了一身遇事不慌的性子，哪怕此刻人潮拥挤、步履匆匆，他依旧慢条斯理，仔细检查一遍口袋，确认身份证、车票和随身零钱都安放妥当，腿边的小件物品也没有遗漏，才跟着缓缓涌动的人流，一步步朝着车厢出口挪动。

    同车的旅客大多都是归乡的本地人，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给家里孩子买的糖果玩具；有人肩上挎着破旧背包，手里攥着编织袋，里面装着一年在外的换洗衣物；还有年轻的小年轻，背着轻便双肩包，说说笑笑透着归家的轻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赶路的疲惫，可眼底的光亮藏不住，那是奔波一整年，终于踏上故土的踏实与欢喜。

    顺着狭窄的车厢过道走出车门，冰冷的晚风迎面扑来，瞬间扫去了坐车久坐的沉闷。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腊月的鲁西南天黑得格外早，下午四点多就褪去了天光，此刻整片天空都是沉沉的墨黑色，没有星月点缀，灰蒙蒙的夜色笼罩着整片菏泽城区。站台上方的老式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柔柔洒下来，照亮拥挤的站台、来往的行人与一排排停靠的列车，光影斑驳，暖意融融，稍稍抵御了冬日的寒凉。

    站台之上人声鼎沸，四面八方都是返乡的游子，拖家带口的、独自赶路的、结伴同行的，密密麻麻的人流朝着出站口缓缓涌动。所有人的目的地都只有一个——回家。一年的奔波劳碌、风雨打拼，在踏上家乡土地的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邢成义不慌不忙跟着大部队往前走，脚下的水泥站台带着冬日的冰凉，踩上去踏实安稳。他看着身边擦肩而过的一张张陌生面孔，听着耳边清一色地道的鲁西南乡音，没有了北京街头混杂的各地口音，心里的亲切感一层层漫上来，暖烘烘的，一路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一路穿过站台通道、走过地下出站隧道，隧道里灯火通明，墙壁上贴着老旧的安全标语和出站指引标识，墙面带着岁月的斑驳痕迹，是2013年小城里最质朴的模样。隧道里人挤人，脚步声此起彼伏，嗡嗡的回声裹着人声，热闹又烟火。短短几百米的通道，像是隔开了异乡与故土，走完这一段路，就彻底告别了北京的奔波劳碌，真正回到了日日牵挂的家乡。

    走出出站口的一瞬间，眼前瞬间开阔开来，也瞬间被站前广场的热闹裹了个满怀。

    2013年的菏泽火车站站前广场，没有后来的规整繁华，却有着最地道、最浓郁的腊月春运烟火气。偌大的广场上灯火连片，路边的路灯、商铺的彩灯、小摊的灯泡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漆黑的冬夜。广场上到处都是人，刚下车的旅客络绎不绝涌出车站，拖着行李四散离开；等候多时的接站亲友踮脚张望，呼喊着亲人的名字，欢声笑语、寒暄问候响成一片。

    最热闹的还要数广场路边待客的车流，密密麻麻停了一大片，层层叠叠、挨挨挤挤，各司其职、各忙各的，成了腊月菏泽夜晚最独特的景象。

    道路两侧一溜排着老式人力三轮车，车身简单简陋，披着挡风的塑料布，车夫大多是本地中年汉子，穿着厚棉袄、戴着棉手套，站在车边来回踱步，看见出站的行人就主动上前吆喝，嗓门洪亮：“鄄城的！郓城的！汽车站顺路走！上车就走！”“短途进城、去周边乡镇，三轮车直达，不用等！”这些三轮车跑短途最是方便，适合去附近街道、周边宾馆饭店，价格实惠，是当地人出行最常见的方式。

    三轮车旁边，是一排排整装待发的出租车，白色的车身在昏黄路灯下格外显眼，有的司机坐在车里开着暖气等候，有的倚靠在车门边抽烟观望，眼神盯着出站口的人流，等着顺路的乘客。还有不少本地私家车，车主大多是周边乡镇的村民，年末闲着无事，来车站拼客拉活补贴家用，三三两两站在路边，主动询问过往旅客目的地，嘴里不停喊着“鄄城拼车！李进士、什集顺路！差一位就走！”

    整个站前广场人声喧哗、车声不息，吆喝声、谈笑声、汽车鸣笛声、三轮车铃铛声混杂在一起，喧闹却不嘈杂，纷乱又格外踏实。这是独属于小城年末的烟火热闹，是无数游子归家最熟悉的场景。

    邢成义站在广场侧边的空地上，停下脚步，抬眼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和灯火遍地的菏泽城，心里安稳得不像话。

    出门北漂这几个月，他在繁华的北京城里日夜打拼，见惯了大都市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规整繁华，可再热闹的异乡夜景，也抵不过家乡小城这朴素喧闹的夜色。北京城的烟火是别人的繁华，而眼前这片嘈杂灯火，是属于他的故土人间。

    他抬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腊月二十八傍晚五点出头。出门前他就盘算好了，冬天天黑路滑，菏泽到家还有不短的路程，又是春运高峰期，路上车多人多、路况复杂，来回折腾麻烦，所以出发前他特意叮嘱了妻子王红梅，不用奔波来菏泽接站，安安稳稳在家等着就好。

    他心里想得通透，自己常年在外赶路，走南闯北早就习惯了独自奔波，区区几十里乡路，完全自己就能搞定，没必要让妻子顶着寒风、摸着黑路来回折腾，在家守着孩子、备好年货、暖着屋子，就是最好的团圆。

    收起手机，邢成义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行李，老行李箱稳稳立在地面，随身大包沉甸甸贴在身侧，收拾得整齐妥当。他抬眼扫视路边的拼车车流，目光落在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银色家用轿车上，车窗半开，司机是个看着三十五六岁的本地大姐，气质干练温和，正轻声喊着：“鄄城方向拼车！顺路直达，还差两个人，马上发车！”

    邢成义迈步走上前，轻声问道：“大姐，车是去鄄城汽车站的吗？拼车多少钱一位？”

    女司机闻声抬头，笑容温和朴实，是地道的菏泽本地口音：“对，直达鄄城汽车站，顺路拼车，统一价十五一位，都是老乡，不坑人，马上凑齐人就走，不耽误赶路。”

    价格公道实在，又是顺路拼车，邢成义没有犹豫，点头应下：“行，那我等一等，凑齐人咱们就走。”

    说完他便站在车旁等候，不过两三分钟，又陆续来了四位赶路的本地人，都是回鄄城方向过年的，纷纷敲定座位，五个人刚好凑满一车。按照拼车默认的规矩，先来先选座，邢成义最先上车，自然而然坐到了视野最宽敞、最舒服的副驾驶位置。

    后排的四座座位狭小，四个人挤在里面，刚坐下就显得满满当当，胳膊挨着胳膊、腿靠着腿，稍微一动就挤得慌。

    就在众人刚坐稳、司机准备发动车子的时候，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从车站人流里跑了过来，看着四十岁上下，个头不高，圆乎乎的脸，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黑色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背包，手里提着一兜过年置办的干货零食，看着憨厚实在。

    男人一路小跑赶到车边，喘着粗气，显然是赶了一路，他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副驾驶的邢成义身上，语气客气又诚恳：“兄弟，麻烦跟你商量个事，行个方便呗？我刚赶过来，你看后排四个人实在挤不开，我这身子又壮，坐后面太憋屈了，还得耽误大家赶路。咱们都是鄄城老家这一片的，都是回乡过年的老乡，你能不能跟我换换座位？我坐后面挤一挤，你坐我这边后排，受累麻烦你了！”

    男人说话客客气气，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没有半分强硬霸道，让人听着心里舒服。

    邢成义本来就是性子温和、热心随和的人，如今踏回故土、临近家门，心里更是舒展敞亮，压根不在乎这点小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的胖子，看他风尘仆仆、赶路匆忙，身上背着拎着一堆东西，确实不容易。

    不等对方多客套，邢成义直接笑着应声，语气坦然大方：“没事大哥，这不叫事，多大点规矩。都是老家这片的，出门在外互相帮衬都是应该的，换就换，无所谓。”

    话音落下，邢成义干脆利落推开车门，侧身走了下来。

    那个胖子闻言瞬间喜出望外，连忙道谢：“太谢谢你了兄弟！真是好人！这大冷天的，多亏你体谅！我叫李孜然，家是鄄城城郊的，常年在外跑短途送货，今天也是赶年根回家过年。以后有事咱们老乡之间互相照应！”

    “不用客气，应该的。”邢成义淡淡笑着回应。

    两人简单寒暄两句，顺势互换座位。李孜然轻松坐上宽敞的副驾驶，浑身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连连说着感谢的话；邢成义则拎着自己的小件物品，弯腰坐进后排空位，稳稳坐好。

    此刻车内五个人全部落座，满满当当一车老乡，目的地全是鄄城方向，一路顺路同行。

    开车的女司机今年三十五岁左右，眉眼温和，短发利落，穿着干净的深色外套，手上戴着薄手套，看着干练沉稳，是常年跑城乡拼车的老司机，路况熟、性子稳，待人也格外实在。

    确认所有人都坐稳、行李都放好之后，女司机轻轻关上车门，扣好门锁，随后转动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平稳起步，缓缓驶离菏泽火车站喧闹的站前广场，朝着鄄城汽车站的方向稳稳开去。

    车子刚驶出车站路段，就彻底远离了站前的人声喧闹，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平稳的发动机声响。车里开着充足的暖气，温热的气流包裹全身，瞬间驱散了室外的刺骨寒风，一路坐车的疲惫、出站的寒凉，一点点被暖意抚平。

    夜色越来越浓，整片天地彻底被漆黑笼罩，公路两侧的路灯依次排列，昏黄的灯光一盏盏向后倒退，拉出长长的光影。道路两旁的楼房、商铺、村庄都隐在夜色里，偶尔有街边商铺的灯光、住户家里的灯火亮起，星星点点散落夜色中，温柔又温暖。

    腊月的夜晚气温极低，车窗外的冷风呼呼刮过车窗缝隙，哪怕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深冬的凛冽。

    车上的几个人都是归乡心切的普通人，赶路枯燥，慢慢就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闲聊起来，话题全是年底打工、挣钱养家、过年置办年货、家里老小的家常琐事，句句朴实接地气，满是普通人过日子的烟火气。

    坐在邢成义身边的老乡，是鄄城县城周边的住户，常年在济南工地打工，聊着今年的工价高低、年底结工资的难处，吐槽在外干活的辛苦，感慨还是老家日子安稳自在。另外两位乘客是一对年轻夫妻，在青岛电子厂上班，带着刚满一岁的小孩回家过年，轻声聊着孩子的成长、来年的务工打算，言语里全是对小家庭的期许。

    一路闲聊，没有生疏的隔阂，只有老乡相逢的亲切。大家都是一年到头在外奔波，起早贪黑、吃苦受累，只为年底攒点积蓄、回家团圆，境遇相似、心境相通，格外聊得来。

    车子平稳行驶了二十多分钟，抵达第一个顺路下车点。路边是乡镇主干道，临近城中村居民区，提前说好在这里下车的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拎着行李准备下车。

    女司机稳稳靠边停车，温和开口叮嘱：“慢点下车，夜里路滑，抱好孩子，路上注意安全，过年安好！”

    夫妻俩连忙道谢：“麻烦大姐了，辛苦你一路开车！新年快乐！”

    两人下车后，看着车子走远，才提着行李朝着居民区走去。

    车子重新起步，继续往鄄城方向行驶，车里剩下邢成义、李孜然和另一位中年老乡，三个人依旧随意闲聊。李孜然性子格外健谈，坐在副驾驶一路不停搭话，说起自己常年跑城乡送货的经历，哪里路况难走、哪里乡镇集市热闹、每年春运拼车的趣事，说得头头是道。

    他转头对着后排的邢成义笑道：“兄弟，今天真是多亏你让座了，我这体型坐后排，四个人挤一起根本喘不开气，非得一路憋屈到家不可。咱菏泽这边的老乡，就是实在、仗义！”

    邢成义笑着摆手回应：“都是小事，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互相体谅一下就过去了，都是乡里乡亲的，没必要计较这些。”

    一番话说得坦荡实在，让车厢里的氛围愈发融洽。

    又行驶了十几分钟，车子抵达第二个下车点，靠近鄄城城郊街道，那位常年在济南打工的中年老乡在这里下车。挥手道别之后，车厢里就只剩下邢成义、李孜然两位乘客。

    路上的车流渐渐变少，夜色愈发深沉，就在这时，车窗外忽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小雪沫，轻飘飘落在车窗上，转瞬就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朦朦胧胧挂在玻璃上。女司机看着窗外，轻声感慨：“今年这年根真是应景，腊月二十八落雪，瑞雪兆丰年啊！往年过年都少见下雪，今年刚好赶在归家路上下雪，算是个好兆头。就是雪一下，夜里路面容易结冰，等下赶路就得慢点了。”

    邢成义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里，细碎的雪絮越来越密，悠悠扬扬、漫天飞舞，在路灯的光影里格外清晰，像无数细碎的白蝶，在夜色里肆意飘落。

    风雪落满乡路，夜色温柔苍茫，冬日鲁西南的乡野，一下子多了几分静谧温柔的年味。

    随着雪花越下越密，路面慢慢被薄薄的白雪覆盖，原本干燥的柏油路面，渐渐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白，看着干净素雅。女司机开车愈发稳重，放慢车速，稳稳匀速前行，不敢有半点马虎。

    又行驶了十多分钟，前方终于出现鄄城城区的灯火，密密麻麻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来，温暖又热闹。没过多久，车子稳稳停靠在鄄城汽车站大门口的路边。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了，晚上六点多钟，夜色浓得化不开，雪花也比刚才大了不少，漫天飞雪簌簌落下，落在地面、车顶、路边的栏杆上，层层叠叠积攒起来，天地间渐渐变成一片素白。寒风裹着飞雪吹过，冷意刺骨，却丝毫不影响归乡人心里的暖意。

    邢成义和李孜然两人一同推开车门下车，刚落地，冰凉的风雪就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发梢和肩头。

    两人站在汽车站门口的路灯下，相视一笑，一路同车相伴的缘分，到此就要各自别离。

    李孜然拍了拍身上的雪，对着邢成义笑着说道：“兄弟，那我就到这了，我家离汽车站近，步行几步就到。今天多谢你帮忙让座，这份人情我记着！以后要是再来鄄城，咱们再聚！祝你一路平安，过年大吉！”

    邢成义微微点头，语气温和真诚：“好，一路顺遂，新年快乐！以后老乡常联系！”

    两人简单道别，就此分头赶路，奔赴各自的团圆归途。

    鄄城汽车站的夜晚依旧热闹，哪怕天降风雪、夜色深沉，门口依旧停着不少待客的出租车、三轮车，都是常年跑乡镇短途的师傅，哪怕风雪天冷，也坚守在路边，等着接送归乡的路人。

    邢成义站在路边，抬眼望了望漫天飞雪，夜色漆黑，风雪渐大，乡间小路肯定已经落满积雪，路面湿滑结冰，步行回李进士镇根本不现实，也不安全。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拦下了一辆停在路边等候接单的出租车。

    开车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本地女司机，看着朴实干练，常年跑鄄城各个乡镇的夜路，对周边路况了如指掌。

    邢成义上前问道：“师傅，去李进士镇村里，多少钱？”

    女司机抬眼打量了一下天色和越下越大的雪，坦诚说道：“正常天气送到镇上是四十五，今天这大雪天，夜里路面结冰，路太不好走了，视线也差，来回风险大，多收你五块钱，一共五十块，给你直接送到家门口，不中途停车，你看行吗？都是周边老主顾，下雪天才稍微加一点，平常绝对不溢价，实在是路况太差了。”

    邢成义心里透亮，2013年的乡镇柏油路不算宽阔，没有完善的路灯设施，大雪深夜赶路，视线受阻、路面湿滑，开车确实费力又危险。五块钱的差价不算什么，能安安稳稳直达家门口，不用风雪里步行折腾，已经格外划算。

    他当即点头：“行，五十就五十，直接送我进村到家。”

    “好嘞，上车！车里开着暖气，暖和得很！”女司机爽快应声，连忙帮着邢成义拎起行李箱和大包，放进后备箱固定好。

    邢成义弯腰坐进副驾驶，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寒凉。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浑身瞬间暖烘烘的，驱散了身上所有的寒意和一路的风尘疲惫。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汽车站，朝着李进士镇的乡村小路开去。

    夜色深沉，风雪漫漫，一路乡路漫漫。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轻柔的暖风、平稳的发动机声响，窗外是漆黑无边的夜色和漫天飞舞的白雪。

    女司机性子随和，看着身边安稳沉静的邢成义，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家常，打破了路途的沉闷。

    “看你这样子，是在外边打工刚回来过年的吧？”女司机一边稳稳开车，一边轻声搭话。

    邢成义望着窗外纷飞的落雪，淡淡应声：“嗯，在北京干活，年末门店结业，赶回来过年。”

    “真是不容易！”女司机感慨道，“一年到头在外奔波，抛家舍业的，就过年能回来团聚几天。今年天冷雪大，好多在外打工的，都赶上雪天赶路了。我平常都是跑白天乡镇活，今晚看大家都归乡心切，才多跑几趟夜路。本来不想加价的，都是街坊邻里、老主顾，实在是这雪下得太急，乡间小路结冰快，车子打滑不好开，风险太高，不然我一分钱都不多要。”

    邢成义理解地点头：“我明白，这天气确实不好跑，你稳妥开车，安全第一，价钱无所谓。”

    “那肯定的！干这行好几年了，乡镇每条路我都摸得清清楚楚，再难的路也能稳稳开，绝对给你安安全全送到家！”女司机笑着回应，语气格外实在。

    两人一路随意闲谈，聊乡里的变化、年末的年景、村里的琐事，都是最家常的话题。一路风雪相伴，一路乡语暖心，离家越来越近，邢成义心里的喜悦和安稳，也一点点涨到顶峰。

    奔波了一整年，熬过了北京后厨的日夜操劳、夜市摆摊的寒夜奔波、异地他乡的孤独漂泊，此刻风雪归乡路，满心都是即将阖家团圆的暖意。

    车子匀速行驶在乡间柏油路上，从城区大路慢慢转入乡镇小路，路面渐渐变窄，两侧的房屋商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鲁西南平原田野。

    深冬的田野空旷辽阔，没有半点绿意，整片大地被漫天白雪慢慢覆盖，浅浅的白雪铺在田地里、地头间、沟渠边，白茫茫一片。漆黑的夜空、素白的原野，天地配色干净又静谧，风雪簌簌飘落，四下安安静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沙沙声响，温柔又治愈。

    这条回乡的路，邢成义走了二十多年，从小到大、年年岁岁，每一寸土地、每一处景致，都刻在骨子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怕夜色漆黑、风雪漫天，他也能清晰分辨出沿途的每一处村落、每一段小路、每一片田地。

    女司机稳稳开着车，一路慢慢前行，全程稳妥不急躁，遇到路面结冰、拐弯打滑的地方，都会提前减速，小心翼翼通过。

    五十分钟的乡路车程，转瞬即逝。

    就在车子转过一道弯，视线开阔的那一刻，邢成义一眼就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村落——李进士村。

    夜色极深，整片旷野没有一盏路灯，四下漆黑如墨，黑得纯粹彻底。没有花哨的村名牌匾，没有醒目的村口标识，只有村口两道斜斜矗立的青石板小桥，是村子最标志性的记号。两座石板桥历经多年风雨冲刷，石面斑驳老旧，静静横跨在村口的小河沟上，岁岁年年守着村落，迎送每一位归乡的游子。

    小桥后方，是大片茂密的林木，冬日的树木枝叶落尽，枝桠交错伸展，密密麻麻环绕包裹着整个村落，将整片村庄稳稳拢在怀中。

    此时雪势比刚才更大了，漫天飞雪洋洋洒洒，不停落在地面、树梢、桥面、田地里。薄薄的积雪已经铺满了整条乡路和整片原野，大地一片素白，干干净净、皑皑如雪。

    漆黑无边的夜空，搭配一片纯白苍茫的大地，黑白相映，静谧悠远。风雪还在不停飘落，无声无息，温柔笼罩着冬日的乡野、沉睡的村落、归乡的路途。

    一路风尘，一路风雪，一路奔赴，

    他心心念念、日夜牵挂的家，终于就在眼前。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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