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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苏门楼村的街巷里就已经飘起了烟火气。邢家小院里，邢母天不亮就起身和面、烙糖饼、蒸月饼，麦面的香、芝麻的甜、红糖的糯，混着灶膛里柴火的暖香，把一院子都浸得甜丝丝的。王红梅帮着打下手，把炸好的馓子、麻叶装进竹篮，邢志强被香气勾得醒得格外早，躺在小推车里咿咿呀呀，小手攥成拳头往嘴里塞，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案板上金黄的点心。

    邢成义把电动三轮车推到院门口，仔细擦去车身上的尘土，又在后斗里铺好旧棉被，怕一会儿路上颠着孩子。邢人汐早换上了新买的粉红外套，头发被奶奶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小揪揪，别上红色小发卡，手里攥着昨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踮着脚尖在门口来回晃，小嘴巴一刻不停：

    “爸爸，庙会开了吗？”

    “爸爸，我要吃糖画！”

    “爸爸，我要看耍猴！”

    “爸爸，我们快走吧——”

    邢成义笑着把女儿抱上车，又扶着王红梅抱好邢志强坐稳，邢父邢母也跟着上了车。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顺着黄河堤边的土路往镇上赶。

    风已经带上了秋凉，清清爽爽，吹在脸上格外舒服。路两旁的玉米已经成熟，金黄一片，沉甸甸地垂着穗子；棉花地里白花花一片，像落了满地的雪；路边的野菊开得正旺，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把秋天的乡路装点得热热闹闹。远处的黄河水面宽阔平静，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头。

    还没到庙会场地，远远就听见人声鼎沸。

    锣鼓声、唢呐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商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热水，咕嘟咕嘟冒着热闹的泡。三轮车刚停稳，邢人汐就迫不及待要往下跳，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巴微微张着，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整条街，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路两旁密密麻麻全是摊位，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遮阳棚一个挨着一个，像一片五彩的海洋。人挤着人，肩挨着肩，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红戴绿，说说笑笑。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板凳的老人，有骑着自行车、电动车赶热闹的小伙子，还有抱着猫狗来看稀奇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过节的喜气。

    空气里飘着各种各样的香味——

    炸串的油香、烤肠的香、棉花糖的甜香、炒栗子的焦香、羊肉汤的鲜醇、烧饼的焦香、卤味的咸香、果子的酥香……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

    邢成义一手紧紧牵着邢人汐，一手护着王红梅和邢志强，慢慢往人群里挤。

    邢人汐的眼睛早就不够用了。

    左边是吹糖人的老师傅，手里捏着一块热乎乎的麦芽糖，三捏两捏，转眼就变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一头翘着角的小羊、一条摆着尾巴的龙，小丫头拽着爸爸的手不肯走，仰着脖子看得入迷，小声喊：“爸爸，我要小兔子！我要小白兔！”

    右边是卖玩具的小摊，五颜六色的气球拴在杆子上，飘得高高的，有小猪佩奇、奥特曼、小兔子、小鸭子，风一吹就晃晃悠悠。还有小风车、小喇叭、塑料大刀、发光手环、小灯笼，琳琅满目，晃得人眼花缭乱。邢人汐一会儿指着这个，一会儿指着那个，恨不得全都抱回家。

    再往前走，是卖小吃的长龙。

    ?现打现卖的芝麻糖，酥脆掉渣，咬一口“咔嚓”响。

    ?刚出锅的糖糕，外酥里软，红糖馅儿流心。

    ?炸得金黄的小河虾、小鲫鱼，撒上孜然辣椒，香气扑鼻。

    ?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白汤翻滚，撒上香菜蒜苗，配着刚出炉的马蹄烧饼，一口汤一口饼，暖得人从头顶到脚尖。

    ?推着车子卖糖葫芦的，山楂裹着晶莹透亮的糖衣，一串挨着一串，红得喜人。

    ?还有现磨的芝麻酱、现炒的花生瓜子、刚出炉的月饼，摊主拿着铲子不停翻炒，香气飘出去老远。

    邢母心疼孙女，每样都想给她买一点。糖画来一个兔子，棉花糖来一朵粉色的，糖葫芦挑一串最大最红的。邢人汐手里拿得满满当当，小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嘴角沾着糖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往前挤一挤，便是最热闹的杂耍场子。

    空地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中间搭着简易的台子，锣鼓敲得震天响。

    有耍猴的，小猴子穿着红布褂，戴着小帽子，翻跟头、作揖、骑车，逗得全场哈哈大笑；

    有耍杂技的，小伙子光着膀子，顶盘子、转碟子、翻跟头，动作利落惊险，人群里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有唱大戏的，红脸关公、白脸曹操、花旦青衣，水袖一甩，唱腔婉转悠扬，老人们听得摇头晃脑，跟着小声哼唱；

    还有捏面人的，一小块彩面，在手里揉、捏、搓、按，转眼就变成孙悟空、猪八戒、白雪公主，栩栩如生，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呼。

    邢人汐挤在最前面，小手扒着人群，看得目不转睛，连手里的糖都忘了吃。时而紧张，时而大笑，小身子跟着锣鼓声轻轻晃，完全沉浸在这热闹里。

    邢成义护着家人，慢慢往前挪。

    旁边是农具百货摊，镰刀、锄头、簸箕、竹篮，都是农家过日子要用的东西；

    那边是布匹衣服摊，花花绿绿的布料、新款的秋装、老人的棉袄、孩子的小鞋，摊主拿着衣架不停吆喝；

    还有卖花草盆景的，菊花、月季、多肉、小树苗，一盆盆摆得整整齐齐，清香淡雅；

    更有算命测字、看相抽签的小摊，红布一铺，毛笔一拿，老人凑过去问平安，年轻人问姻缘，图个中秋吉利。

    黄河岸边的秋庙，不只是热闹，更是十里八乡的人情味儿。

    遇见熟人，便停下寒暄几句，问问收成，说说家常，递一把瓜子，塞一块糖，朴实又温暖。大伯大婶、叔叔阿姨、街坊邻里，平时各忙各的，中秋庙会一聚，像是一大家子人团圆。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暖而不晒，秋风柔而不凉。

    王红梅抱着邢志强，小家伙被锣鼓声、欢笑声吵醒，不哭不闹，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着这满眼的热闹，小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去抓那飘在空中的气球。邢成义时不时接过孩子，让王红梅歇一歇，又给邢人汐擦擦嘴角的糖渍，给父母买碗热乎的羊汤。

    一家人走走停停，看看热闹，尝尝小吃，买买小物件，不急不赶，不慌不忙。

    邢人汐手里多了小风车、小兔子糖画、发光小戒指，兜里塞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小脸蛋红扑扑的，跑得满头大汗，依旧精力旺盛。

    到了下午，庙会更是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舞龙舞狮队来了，金色的龙、红色的狮，在人群里穿梭翻腾，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人小孩跟着队伍跑，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放起了七彩的气球，有人提着中秋灯笼，红光、黄光、彩光，在人群里晃来晃去，把整条街照得喜气洋洋。

    夕阳西斜时，黄河水面被染成金红色，晚霞铺满天空，美得像画。

    一家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吃食、玩具、新衣服，慢慢往回走。电动三轮车后斗塞得满满当当，邢人汐累得靠在奶奶怀里，眼皮打架，手里还紧紧攥着没吃完的糖葫芦。邢母一路念叨着：“明年中秋，咱们还来逛庙会。”

    邢成义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庙会。

    人声依旧鼎沸，灯火已经初上。

    黄河悠悠，秋风温柔，人间烟火，最是心安。

    这就是黄河岸边，普普通通人家的八月十五——

    有热闹，有香甜，有陪伴，有团圆。

    有眼前的欢声笑语，有身边最亲的人。

    夕阳一沉进黄河堤，天就慢慢暗了下来。

    方才庙会的喧闹还没从耳边散尽，三轮车“突突”地载着满车的欢喜，顺着乡间土路往苏门楼村赶。风里带着秋夜的凉，却吹不散一家人身上的暖意。邢人汐早已玩得筋疲力尽，靠在奶奶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嘴角沾着糖渣，睡得安安稳稳。

    王红梅抱着邢志强，小家伙也在颠簸里眯起了眼，小身子软软地靠在母亲怀里，呼吸轻浅。邢父坐在车斗最外侧，手里攥着给小孙子买的小拨浪鼓，时不时回头看看熟睡的孩子，脸上是藏不住的安稳。

    车一进院子，灯就亮了。

    昏黄的灯泡从屋檐垂下来，光柔柔地洒在青砖地上，把白日里的疲惫都烘得暖融融的。邢成义先把女儿轻轻抱进屋，放在铺好被褥的床上，又转身把小儿子接过来，小心翼翼放在婴儿床里。两个孩子睡得沉，连翻身都安安静静，像是把庙会一整天的热闹，都揉进了甜甜的梦里。

    邢母一进灶屋就停不下来。

    柴火塞进土灶，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映得满屋子暖亮。白日在庙会边上买的新鲜黄河小鲫鱼，早已刮鳞去鳃，洗净沥干，锅里的油烧得微微冒烟，“滋啦”一声下锅，瞬间香气炸开，飘得满院都是。金黄的糖糕、麻叶、馓子摆了一案板，都是白天从庙会和集市上挑回来的最香最甜的吃食。

    “今儿中秋，咱也弄几个像样的菜。”

    邢母一边翻着锅里的小鱼，一边笑着念叨。

    黄河小鲫鱼炸得酥脆，再回锅简单一焖，鲜得能连骨头一起嚼；自家腌的咸腊肉切上一盘，肥瘦相间，油光透亮；菜园里现摘的小青菜清炒一盘，翠绿鲜嫩；再配上一碗热乎乎的鸡蛋汤，四菜一汤，不算丰盛，却是一家人最合口的家常滋味。

    院子中央，石桌早已擦得干干净净。

    邢成义搬来小凳，王红梅端菜，邢父则把白天蒸好的月饼、买的水果一样样摆上来——圆滚滚的月饼，印着花纹，有五仁的、有枣泥的、有芝麻的；苹果红亮，葡萄紫润，还有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脆甜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圆圆满满，全是中秋的意头。

    等菜上齐，天已经彻底黑透。

    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静静悬在黄河上空。

    清辉洒下来，落在黄土坡上，落在玉米田里，落在静静东流的河面上，也落在邢家小小的院子里。月光不刺眼，温柔得像一层薄纱，把整个村庄都裹在里面。

    一家人围桌而坐，不用谁招呼，自然而然就凑成了团圆。

    “来，尝尝这鱼，庙会边上刚买的，新鲜得很。”邢母夹了一块小鲫鱼，先放进邢人汐碗里，又给王红梅、给小儿子留了几块。

    “月饼也掰开，大家都沾沾圆气。”邢父拿起一块月饼，用刀轻轻一切，四瓣分开，每人一块，甜香在嘴里慢慢化开。

    没有推杯换盏，没有高声喧哗，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几句温温柔柔的家常。

    王红梅说着庙会里好看的花布，说着改天要给汐汐做件新衣裳；

    邢母念叨着地里的庄稼，说再过几天玉米就能收，今年收成准差不了；

    邢父慢悠悠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目光望向远处的黄河，又落回满桌的饭菜和一家人身上，轻轻叹一句：

    “还是在家好，团圆比啥都强。”

    邢成义没说太多话，只是不停地给父母夹菜，给妻子添汤，偶尔低头看看身边醒过来的邢志强，又望向屋里安睡的邢人汐，嘴角一直浅浅扬着。

    白日里庙会再热闹，也比不上此刻一抬头，就能看见月亮圆满、家人围坐的安稳。

    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秋夜的凉，吹得人心里敞亮又舒坦。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哼唧。

    邢人汐醒了。

    小丫头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睡眼惺忪，一看见满桌的月饼和水果，立马清醒过来，迈着小短腿扑到爸爸怀里：

    “爸爸，月亮好圆呀——汐汐要吃月饼！”

    邢成义把她抱到腿上，掰一小块月饼递到她嘴边。

    邢人汐小口咬着，仰着小脸看月亮，小手指着天上，奶声奶气地喊：

    “奶奶你看！月亮像不像庙会的大月饼！”

    一句话，逗得满院都笑了。

    笑声轻轻落在月光里，落在黄河的流水声里，落在这安安静静的乡村秋夜里，软乎乎，甜丝丝。

    邢志强也精神起来，在王红梅怀里蹬着小腿，对着月亮咿咿呀呀，像是也在跟着姐姐一起赞叹。

    小风车、糖画、拨浪鼓，从庙会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散落在石桌边上，陪着这一家人，守着一轮满月。

    夜渐渐深了。

    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满黄河两岸。

    远处村庄零星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虫鸣、风声，和黄河水缓缓东流的声响。

    邢母收拾碗筷，动作轻轻，怕扰了这夜的静。

    邢成义抱着邢人汐，王红梅牵着邢志强，一家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多坐一会儿，再多坐一会儿。

    不说前程，不问过往。

    只看眼前——

    月满，人圆，饭香，心安。

    黄河悠悠，岁月缓缓。

    人间最好的中秋，不过就是：

    灯火可亲，家人闲坐，月色温柔，岁岁平安。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生走到老 第四百七十二章 八月十五的庙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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