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我猜你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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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刚过,黄河岸边的年味儿还没散尽,镇上一年一度的古庙会便热热闹闹地开了场。这庙会依着黄河大堤而建,南起老渡口,北接黄土坡下的村落,绵延足足二三里地,是方圆几十里乡亲们一年里最盼着的热闹去处。邢成义自打回到黄河岸边,便很少赶过这样拥挤喧闹的场子,这天趁着天朗气清,风软日和,便早早收拾妥当,带着一双儿女往庙会上去。
出门时,邢人汐早已穿戴整齐。她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塑料风车,风一吹,五彩的叶片便哗啦啦转个不停,小丫头一路走一路笑,银铃似的笑声落在黄土路上,溅起一串轻快的欢喜。邢志强才八个多月,被裹在厚实的抱被里,只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眼睛黑亮黑亮的,被爸爸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路边掠过的麦苗与老树,偶尔咿呀两声,像是对这热闹的世间充满了好奇。
邢成义走得不急不缓,脚下的黄土路被来往行人踩得平整坚实,路边的草叶泛着浅绿,更有新叶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透着晚夏的生机。黄河大堤就在不远处横卧着,堤上的杨树虽未长了,枝桠却苍劲挺拔,直指蓝天,浑浊的黄河水在堤下静静流淌,带着千年不变的厚重与沉稳,像是在默默看着岸边人间的烟火与欢喜。
越靠近庙会,人声便越稠。
远远便能听见锣鼓铿锵,唢呐嘹亮,夹杂着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哭闹、大人的招呼,各种声响混在一起,汇成一股热烘烘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路两旁已经摆满了摊位,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炸麻花的、卖玩具的、修鞋的、算卦的,一应俱全,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各色布幡随风飘动,写着“糖画”“香烛”“农具”“偏方”“命理”的字样,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暖。
邢人汐一看见那串成小山似的糖葫芦,眼睛瞬间就亮了,拽着邢成义的衣角不肯挪步,小嘴巴甜甜地喊:“爸爸,爸爸,汐汐要吃糖葫芦,红红的,甜甜的!”邢成义低头看着女儿期盼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着上前买了一串最小最甜的,剥去外面的糯米纸,递到小丫头手里。邢人汐小心翼翼地捧着,轻轻咬下一颗,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乐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小步子迈得更轻快了。
邢成义抱着儿子,牵着女儿,慢慢往庙会深处走。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黄河岸边独有的粗犷与朴实,没有城里商场的精致光鲜,却有着最踏实、最浓烈的生活气息。摆摊的大多是本村或邻村的乡亲,脸膛被风吹得黝黑,笑容憨厚,说话带着浓浓的山东口音,嗓门敞亮,待人热络,见了面不管认不认识,都能笑着搭上两句话。
走着走着,前方一片相对安静的空地上,围坐着不少男女老少,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块泛黄的布幡,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看相算命,测字问卜,消灾解难,指点迷津。桌后端坐一位老道人,须发皆白,挽着道髻,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瘦,眼神沉静,手里捏着一串陈旧的桃木珠子,不吵不闹,不喊不叫,只安安静静坐着,自有一股出尘的气息。
不少妇人、老汉围在旁边,有的在问婚姻,有的在问子嗣,有的在问庄稼收成,有的在问家宅平安,老道人说话不快不慢,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邢成义本不信这些算命问卦的东西,只当是乡间寻常的热闹,又见儿女都好奇地往那边张望,便索性抱着邢志强,拉着邢人汐,在道人旁边不远处的一块青石板上轻轻坐下,既不打扰,也不插话,只静静听着旁人与老道人的对话,权当歇脚,也权当感受这庙会里最接地气的人间百态。
他刚坐稳,邢人汐便靠在他腿边,小口小口啃着糖葫芦,小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那位白胡子老道,觉得新奇又有趣。邢志强趴在爸爸肩头,小手抓着爸爸的衣服,安安静静地看着围坐的人群,不哭不闹,模样乖巧。邢成义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目光落在道人面前那位穿着朴素、面色带着几分愁容的中年妇人身上,接下来,便听见了两人之间一长串朴实又真切的对话,一口地道的山东方言,句句都是过日子的心酸与道理,听得人心里五味杂陈。
只听那老道人声音缓缓开口,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对着妇人一字一句说道:
“他精的话就会来哄你,这样才保险。他要是傻的话才不管你,你越哭他越不理你,你哭破天他也不会给你一分钱。你还想让他主动给你?你傻不傻啊?知道吧?就算心里想哭,脸上也得笑着,手指比着笑的样子,心里再苦也得笑出来。我心里根本没笑,只是脸上装着笑而已。人家总说,啥时候见你笑过啊,整天耷拉着脸给谁看?他脾气不好,说出这话来能咋办?他说过这话吧?嗯,那咱就别往心里去。首先得笑,笑得热乎点。见了姊妹们要笑,见了邻居要笑,见了朋友要笑,见了老人也要笑。心里再苦都要笑,笑能招财啊。你看看谁家媳妇,整天哭丧个脸,你看她能挣着钱吗?这辈子都过不好,老话说的就是这个理。你看人家媳妇出来,笑得多喜庆,就算想抱她,她日子也不会穷,对吧?你耷拉着脸,给谁看啊?我跟你说的这个态度,其实是替你对象的心里话。就连小区保安都说,你这脸拉着,给谁看呢?他是不是这么说过你?其实你就是不懂得经营日子。我知道你天生不爱笑,希望你练练笑,就跟小孩子学东西似的,在家照镜子练,学会笑。跟人说话的时候,先笑着打招呼,比如笑着说‘婶子,你过来啦’。你现在打招呼都不笑,以后就笑着说‘婶子你来了’,笑习惯了,脾气也会慢慢变的,啥事儿都成习惯,对不对?家里对象不喜欢你,就是因为你说话也不会好好说,是不是这个理?你婚姻过得不幸福,就是因为情商低,还不会说好听话。对象哄你,你都不知道啥意思,你懂吗?你们还分房睡,你还敢提离婚?哪有年轻夫妻分房睡的?你提过离婚吗?没有。你知道为啥没提吗?他现在根本没资格提离婚。你家日子过得也就一般,等他有本事了,试试?他就是想找别的女人,才跟你分房睡,你可不能跟他分。你得明着跟他说,他要是敢分房,你就跟着他,他睡哪个屋你就睡哪个屋,你是他媳妇,结了婚跟他过日子,本来就该睡一起,他不让你睡一起,躲着你,可能吗?这话是不是想逼我跟你离婚?这些话都得笑着说。你不能硬邦邦地说‘你这豆腐还不让我碰了,你有本事就别跟我睡觉,连一个被窝都不让我盖’,不能这么说,对不对?你换种语气,笑着说才行。你笑着说‘你总躲着我睡,我都信你了,你得给我个床费,不给床费我都纳闷啥情况了’,对吧?还得笑着说。你现在婚姻就是不幸福,你找你对象亲近,他搭理你吗?所以你更不能跟他分房睡,分房睡久了,心就远了,好夫妻从来不分房睡,知道啥意思吧?”
道人说到这儿,忽然微微顿了顿,伸手揉了揉肚子,语气轻了几分,像是自己身上也带着病痛:“我肚子疼得厉害,先别吃药,别瞎费功夫。你是真的想跟他提离婚吗?没提过吧?那你可得注意点。你还犟,还跟他说难听话,你能犟得过他吗?”
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道人身边帮忙的人,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这墙刷好了吗?”
老道人头也不抬,随口应道:“刷好了。”
那人又道:“刷好了过来帮我扫一下。”
道人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扫个地而已,又不是啥大事。我肚子疼得快受不了了,你渴了就喝水,该吃药就吃药,别拖着,不行就调监控看看情况。你今天脸色红扑扑的,别在这咳嗽了,赶紧吃药去。我腿疼得磕磕绊绊的,吃完药就得走了。你再去搬东西,我也收拾点东西,家里的货得运走,运走就妥了。得扎个针,我看那针一下子就扎进去了。”
那妇人听得心焦,连忙追问:“咋弄的啊?”
道人淡淡回了一句:“没啥事。”
旁边那人又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你出血了。”
道人这才微微抬眼,摸了摸自己的手,轻“啊”了一声:“出了点血。我看出血量不多,就是有点低烧,身上有外伤可别大意。那接下来咋弄?”
那人叹了口气:“他就是心里一直不痛快。”
道人点点头,接过话头,又转回妇人的事上,只是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这段时间还好点了。我坐这感觉胃不舒服,腿也疼,还感冒了,胃里反酸,最近腿疼得厉害,你知道吧?就是累的,出了汗又着凉,累出来的毛病。累了就别硬撑,歇会儿。人跟铁棍子、木棍子、机器里的水管子一样,一直用还受热,哪能不坏?你干那么多活,身体哪能吃得消?咋办呢?热坏了就是热坏了,没法子。我知道你买的货差不多了,这种面得买9到14份,送出去的面能卖到21份的价钱。你送过来,我再买15份面巾,就买15份。3份的话,也能卖八九十块钱,八九十块钱的面呢。你买14份面,一次最多能拿4份吧?你买过4份吧?你就把这些面凑到14份。那你最多能买几份?有人一送就能卖20多份呢。咱最多也就吃3份,十三四份都给你发出去卖。你要是送的话,就买20块钱的就行。这事儿该上心了,再不上心,公安局都该来找你了,姑娘。不是我去惹的事,是你去做饭的时候出的岔子。咱找的人呢?我在这照顾你,家里的活还得干两天,慢慢就好了。”
这时,又一个妇人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你说2月份和10月份开始戴手套,这样是不是好点?”
老道人道:“不是现在戴,是以后到了2月、10月再戴。”
先前那人应道:“啊,那以后注意点。”
那妇人又追问:“那有薄手套,就等2月、10月戴是吧?”
道人轻轻嗯了一声,又随口劝了一句:“你不回家,家人还想抱抱你呢。”
那人又道:“稍微压一点就行,不能一直这么压着,对身体不好。”
妇人担忧地问:“你说这情况不用去看看吗?”
那人回道:“刚才给包好了,你回家再让家人抱抱就好了。”
道人听着几人对话,微微闭目,缓了片刻,才又对着面前的妇人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沧桑,也带着几分乡间先生的实在:“我走了啊。这事儿跟走江湖似的,腿疼得吃药,还得打官司,被人使坏,一边住后面,一边住前面,两头折腾。知道吧?脖子僵得很,还得扭着活动,这人也不找人帮忙,就是犟,找人也不找你。”
旁边那人搭腔:“他能吃能干活,就是累的,都快累得上电视了。”
道人接着说:“他还来给我上课,他现在脾气不好,要是脾气好点,也不至于这样。他腿不舒服,该找这姑娘帮帮忙。他磕着碰着的,现在见着红伤了吗?见着了。见着红伤了,他再从车上下来,还得磕着。别再说了,他一直挠着伤口,光吃不动,身子都虚了。他腿一直不好,总磕着碰着,跟你说,我明天得去住院。他10月份被拉回来,4月份又折腾回来,明年5月份和9月份可得小心点。我走到这,看见你对象哭了,掉眼泪了,家里有40亩地,还有3间楼房,日子本不该这样。谁啊?他奶奶。谁家奶奶?对象他奶奶。哦,对象他奶奶。那得说‘俺奶奶’,你得这么说。媳妇喊奶奶,就得喊‘她奶奶’,是不是?得喊‘老奶奶’才显得亲。我知道,说这话的时候都得带着笑。人家三年买两次药,身体一直不好。把你喊过来,你给她生了几个孩子?就生了一个?把你喊过来,你就给我好好表现。他吃我的小鸡,我都快气炸了。他鼻子磕着了,窝着了,身子也虚飘飘的。他现在头懵懵的,站都站不稳,容易栽倒。现在还好点了。年少的时候不是出过车祸吗?就在这附近。磕着了?那还算是万幸。他说把小鸡给我留着,不得给我留吗?他吃着药,磕着碰着的,别让他走,别让他乱跑,不然该受伤了,就是摔伤的意思。他还挺能跳,在这还想跳一段,上学的时候也差不多,就是不爱学、不干活。对。你啥都不干,咋能过好日子啊?你看那李总,他都不干,你跑这来能干啥?我的天。你定了这边的活,我的天,你咋不定山东的活?山东那边近一半的路程,多省事。我昨天减肥,没啥事,减肥渴了就喝水,该吃药就吃药。他买的这东西,吃了鼻子不通气,还淌血,腿也疼,上学也不想去,啥都不想干,你知道吧?他说的版本跟你们四个人说的不一样,那边出了事之后,别跟小哥一起去,他比谁都不急。他媳妇问他,肚子疼不疼,孩子在这呢。别让他乱跑,他身上有红伤,别再磕着碰着了,小孩轻微疼点没事,嗯,轻微的没事。”
道人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却依旧句句恳切:“我能跟你说说他吗?你可别跟他说难听话,太难听了,跟许愿似的,说了也没用。你在哪修的东西?换了吗?没,我没看过。桌子都换了,你咋不先修修试试?没看,也没修。你家有院子啊?哎,现在这日子。我家没有,没有吗?我走到厂里,走到我待的地方,跟你说,他总生病、总吃药、总发烧,退烧了又犯,你知道吧?身体一直这样。他现在腿没啥事,嘴上说腿疼,说要吃药,其实根本没人理他。他腿其实没事,立马就栽那咳嗽,再出门该出车祸了,他在路上开车都能睡着,我都得扶着他。现在10月份、3月份,还有2月份出生的小姑娘,都有灾劫。我走到这,能让他有点希望,看着这三个老人,其实四个人都来了。俺妈现在正吃着药呢。我看你老婆婆,她可犟了,你可别跟她犟。我跟你老婆婆说话,还能说进去点,差不多能听。她还在睡着。都是犟脾气,你老婆婆心脏不好,连累得你身体也不好,不过你老婆婆干活倒是一把好手。她能搭把手,能抢着种菜,还能薅草,还能洗衣服,干活利索着呢。她闲不住,在家种地呢。抢着种菜啊?咋了?种菜还能咋的?她成天也没干过啥重活吧?她说心脏供血不足,是吧?她说心脏供血不足,总头晕、总心慌,你知道吧?哦。那是夏天6月份的事。他肚子疼,还喝减肥茶,可别再瞎控制了。他得吃药,一直得拿着药,这药非常关键。我不知道,我没在家,没在家啊。他说肚子不疼了,你老婆婆脾气还不错。他说裤子紧,你老婆婆眼神不好,胃也不好,腿也不好,总疼,还总骂他开车开得不好。路突然变窄,他差点出车祸,有一回你老婆婆差点开刀,没开成吧?没开成。你不记得了?那是5月份的事,现在都7月份了。”
说到这里,道人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像是看透了人心底的藏着的委屈与坚硬:“我走到这,听见你老公喊你,说话太难听了,他人倒是善良,善良到骨子里的那种。他说话难听吗?嗯。他说话可难听了,不是一般的难听,是特别难听。他给我写的东西里说,他身体不好,疼得厉害,你可别让他乱跑了,他今天别出门了,得吃药,他还硬撑着。他都让我看了,你可以解释解释。别让他去见啥大人物,别让他走,他一直挠着伤口,光吃不动,身子都散架了,该分开的也分开了。这是他原先说的。他今天在这磕着了,别让他乱跑,别让他出门,一直待在这,光吃不动,人都快废了。他身体得养到九分、十分好,夏天也就四分好,现在7月份,10月份、4月份都得记着。俺吃的药,你老公腿不好、肝不好、血压也不好,供血不足,腿麻,总觉得胸闷。总觉得胀,再这样该出车祸了,他之前出过保险吧?出过。他出过车祸,有一两次差点没命。他身体有点毛病,住过院。今年3月底4月初、11月都住过院,自己可得小心啊,知道吧?”
道人顿了顿,又把话题扯到了妇人的娘家:“我走到这,看西安那边的情况,也看你爸爸。你爸也可犟了,你牙不好,你爸眼也不好、心脏也不好,供血不足,身体差,总头疼、总头晕。你老公,你爹,知道吧?是俺娘家爹,不是婆家的。嗯,他听了这话,心疼我。恁爹在这玩土、玩铁板、玩木板,还在干活呢。他还在干活呢。嗯,为啥啊?他在加工板凳、磨杖,推料呢。不就是弄铁管、木板吗?嗯,我这铁管、铁板、木板都有。那天他心脏供血不足,腰也疼、腿也疼,身体不好,血压也不好,供血不足。总头晕,你知道吧?心脏供血不足,身体差,腿也不好,再磕着碰着,光吃不动,身子就虚了。10月份、2月份,明年5月份,还有今年3月份,自己都得记着点。他在这别硬撑,挺好的,他一直挠着伤口,挠了吗?上年的时候挠的。别让他闹,别让他咳嗽,得吃药,别让他乱跑,他现在脸色红,别让他栽倒,注意点。他总咳嗽,光吃不动,身子都虚了。10月份、6月份、明年2月份,还有今年3月份,自己注意别栽倒、别乱跑、别乱吃错药。吃错药可就麻烦了。你在家吃药可得看着点,别让他乱跑。他今天脸色红,别让他栽倒,他都有点迷糊了,知道吧?10月份、腊月,明年5月份,还有今年3月份,恁自己拿主意。他要是再磕着碰着,别让他乱跑。恁见他穿红衣裳了吗?上年见了。嗯,上年见他穿红衣裳了。再看见他穿红衣裳,再磕着碰着,别让他乱吃药,别让他乱跑。他现在身上有伤,光吃不动,身子虚,别让他乱跑了。照顾好我,照顾好我。他又乱跑又磕着,肩膀也别抻着,别让他走,别让他乱跑,今天肚子不疼了吧?他还磕着碰着的。他今天红衣裳被拽着,椅子也被他弄倒了。10月份、7月份、明年2月份,还有今年3月份,都得注意。家里有小孩,别让小孩磕着,别追着红的东西跑,别把皮肤挠烂了,注意点。啊,咋打一针连个小水壶都没有?他磕着碰着的,得摘点叶子,自己注意点,知道吧?10月份、8月份、明年2月份,还有今年3月份,自己多注意。还好就是没啥大毛病,就是小毛病不断,别让他走,你也别跟他闹了。”
道人越说越细,把妇人一家老小的身体、脾气、隐患一一说透,全是乡间最实在的叮嘱:“我看你老婆婆,还有你娘娘,你娘娘也有脾气吧?嗯,她有脾气,还犟,说话也难听,你知道吧?嗯。她心脏供血不足,身体差,腿不好,肝也不好,血压也不好,胃也不好,总头晕,你知道吧?头晕得不轻吧?嗯?啊?嗯。她同学也身体不好,别让她磕着碰着,别跟她置气,别让她栽倒,你看着点。5月份、9月份、明年2月份,今年1月份,自己都记着点。家里有小孩,别让小孩乱跑,别跟人闹,别磕着碰着,注意点啊。嗯。9月份、7月份、明年5月份,还有10月份,都注意点吧。还有小孩,别让小孩哭,别磕着碰着,自己注意点吧。嗯。身上有小伤别不当回事,别乱吃药,尤其咳嗽的时候,见了红伤更得注意,恁自己记着,知道吧?嗯嗯。老李,恁妈有点毛病,是不是心脏的事?她胃也不好,腿都快瘸了,肝也不好吧?她血压也不好,腿也不好,总吃药,总咳嗽,一头栽那就麻烦了,可得注意点啊,那老太太腿是不是快不行了?她拽着我的腿,我吃着药还总疼,她还总生气,那老太太说,哎。我生气了咋办?对。她跟我生气。气出的病,没法治。气鼓鼓的,一天到晚都不消气。对。你看她总跟我生气。我也生气。脾气不好,爱生气。啊?嗯。爱生气,气还小不了,肚子里咕咕叫,气的。嗯。对吧。我有大水杯,他连小水杯都没有,渴着也不喝,还得吃药,别让他栽倒。别让他乱跑,见了小红花就摘了。嗯,得吃药,自己注意点吧。嗯嗯,反正没啥大事,就是小毛病不断。他总磕着碰着,总见红伤,别再挠着伤口了,疼了就哭,该吃药就吃药,你自己注意。嗯嗯,9月份的时候呢?明年5月份,还有今年3月份,你多看着他点。他也没找别的女人,别让他乱跑,别让他磕着碰着,别总让他挠伤口,你自己注意啊,反正没啥大事。得吃药,得摘点药草。听见了吗?嗯。别再乱跑、再磕着碰着、再见红伤、再摔伤了。嗯嗯,自己注意吧。嗯。听见了吗?说定了啊?”
话说到这儿,道人又提起了家宅与供奉,语气带着乡间信仰的朴素:“家里该生病的生病,该吃药的吃药,小俊发的通知也看了。你侄子现在半路上,那边有个水坑,可得小心。你刚买了楼房,有钱买楼啊。嗯,是搬迁房。那是搬迁房,有钱才能买楼啊。现在这楼房是真不错。家里楼房里,供着老妈、小姑娘、老头,还有胡仙、狐仙、仙家、财神爷。初五的时候摆点葫芦,恁家离得不远,回家就送过去吧。你啥时候走啊?我还没说好呢。你在哪折腾呢?在淄博。淄博是吧?嗯。你媳妇多大了?嗯,是小孩,是闺女吧?嗯,闺女今年14了。把婚姻好好经营好啊。婚姻无所谓。对呀,哈哈。我主要是看俺闺女。俺闺女痛风的事,我都跟你说了。她这段时间不是要动手术吗?她就说。跟你说要开刀、要穿刺,我都跟你说了,你说没有这回事。她这病,终究还是得开刀、得穿刺。嗯,这到底是啥病啊?这病基本上好不了了。那就得开刀、穿刺。我跟你说开刀、穿刺,都跟你说了,得开刀、得穿刺。能破掉这灾吗?我这灾能破,她这灾谁也破不了了。这灾该来的总会来,必须听先生的话。我只管治邪气的毛病,不管真病,真病得找先生看。知道吧?我不管治真病。要是别的邪气毛病我能治,真病我也能看好的话,北京早就把我请走了?对不对?啊,就这样。先生看虚病,大夫看实病,啥病找啥人,知道吧?嗯。完了,该生病还是得生,那针一下子就扎进去了,这不就是开刀了吗?穿刺的事我都跟你说了,你说没有,其实早就该开了。这都得花钱,不用说。就等你发工资,这灾想破都破不起,得花钱。破破破,你把钱给他就完了。”
一席话说完,老道人缓缓抬手,对着那妇人轻轻摆了摆,语气平静无波:“好了,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往后的路,自己好好走,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去吧。”
妇人听得眼圈发红,连连点头,嘴里不停说着感谢,又从兜里掏出一些零钱,轻轻放在老道人的桌上,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慢慢走开,融入庙会的人潮之中,想来这番话,虽带着算命先生的套路,却也句句戳中她过日子的心酸与迷茫,够她回去细细琢磨许久。
待妇人走后,老道人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开口说话,只是缓缓闭上双眼,双手轻轻放在膝上,脊背挺直,闭目打坐,不言不语,仿佛瞬间与周围喧闹的庙会隔离开来。身边的风在吹,人在走,声在响,他却如一尊沉静的石像,安坐于烟火人间之中,半是尘世,半是出尘。
邢成义坐在一旁,从头听到尾,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不迷信命理卦象,可这老道人说的话,粗鄙实在,带着山东乡间最朴素的生存智慧,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玄之又玄的理论,全是夫妻相处、家庭经营、身体安康、日子冷暖的大实话。那妇人的愁,是无数寻常女人的愁;道人的劝,是无数过来人藏在心底的理。人间烟火,柴米油盐,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原来都藏在这庙会一角的几句方言里。
他低头看了看腿边的邢人汐,小丫头早已吃完糖葫芦,靠在他腿上睡得小脸蛋红扑扑的,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只小风车,模样安稳可爱。怀里的邢志强也早已睡熟,小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绵长,浑身都是孩童独有的香甜气息。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落在黄河大堤上,落在庙会的人潮里,落在老道人青白的道袍上,也落在邢成义与儿女的身上。风从黄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与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几分喧闹,带来了几分宁静。
邢成义轻轻抱着儿子,伸手轻轻拢了拢女儿的头发,心里忽然无比踏实。
他曾在大城市里追逐名利,被压力裹挟,被焦虑缠绕,总觉得幸福在远方,在未来,在遥不可及的梦想里。可回到黄河岸边,守着父母妻儿,守着一方小院,守着这最朴素的人间烟火,他才真正明白:所谓幸福,从不是算出来的,不是求来的,而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气气、相守相伴,一日三餐,四季流转,用心过出来的。
不用算卦,不用问卜。
眼前儿女安睡,身边家人安康,黄河水静静流淌,黄土大地安稳厚重,这便是世间最好的命,最好的运,最好的日子。
他静静坐了片刻,待儿女睡得更沉些,才小心翼翼地抱起两个孩子,缓缓起身,慢慢往庙会外走去。身后的老道依旧闭目打坐,身前的人潮依旧来来往往,黄河岸边的风,依旧温柔绵长,把这人间的欢喜与心酸,都轻轻揽进母亲河的怀抱里,岁岁年年,静静流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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