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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走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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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黄河那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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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之悟与生命伊始

    水在流,是因循着地势的指引,从高处向着低处奔涌。初时许是细流潺潺,触着河床的鹅卵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孩童藏在手心的糖果纸轻轻摩挲,又似春蚕啃噬桑叶时的窸窣;可越往下去,汇了沿途的溪涧,那些细流相拥着、推搡着,便渐渐有了磅礴的气势,像是千军万马踏过平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向前奔突。它漫过凹凸的河岸,指尖抚过粗糙的泥土,把尖锐的石棱磨成圆润的卵石,那棱角分明的倔强,在日复一日的温柔包裹里化作了温润的弧度;它将深浅不一的沟壑抚成平缓的滩涂,那些被风雨割裂的伤痕,在水的怀抱里慢慢愈合,长出萋萋芳草——水之柔,从不是软弱,是包容万物的气度,是浸润干裂土壤时的细腻,能让荒芜生出绿意,化腐朽为神奇,就像岁月对待人心,把尖锐的执念磨平,把深刻的伤痛抚平,只留下绵长的暖意。

    水亦有坚。檐下的水珠日复一日叩击青石,滴落在同一个点上,晨光里它折射出细碎的光,暮色中它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百年下来便凿出浅坑,那坑洼里盛着的,是时光与坚持的重量;汛期的洪流裹挟泥沙,像愤怒的巨兽咆哮着冲向峭壁,撞在岩石上溅起丈高的水花,却依旧不肯回头,硬生生在峭壁间劈开通路,那股子韧劲,是水滴石穿的执着,更是石破天惊的力量。人生这条河,大抵也如这般,裹挟着光阴往前淌,河床刻满岁月的褶皱,那是哭过笑过、爱过痛过的印记;两岸留下沧桑的印记,那是走错过的路、遇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许多事走着走着就淡了,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散去便无踪迹,却总在某个回眸的瞬间惊觉,我们始终在记忆的河道里沉浮,那些以为淡忘的片段,早已沉在水底,成了河床的一部分。听说水里的鱼只有七秒记忆,转个身就忘了来时的路;而人呢?有数据说,大多往事三五年便会模糊,那些零碎的片段像风中的蒲公英,飘着飘着就散了,能在心头盘踞七年以上的,定是刻进骨血的重要篇章,是生命里的锚,无论走多远,都能拽着你回到最初的地方。

    有些记忆,得借着文字的锚才能泊在岸边,不然就会顺着时光的河流漂走,再也寻不回。我们的故事,就从黄河流域那个小村庄开始讲起吧。

    那是个多数人还在为温饱操劳的年代,土里刨食是庄稼人一辈子的功课,一辈辈人像庄稼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根、生长、枯荣。春天把种子埋进土里,秋天把希望收进粮仓,冬天守着热炕头盼着来年,日子就这么一圈圈绕着土地转。村子小,三四百户人家,挤在黄河边的洼地里,像撒在面饼上的芝麻粒,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祖祖辈辈守着这片黄土地,鲜少有人远行——不是不想,是走不开,地里的庄稼要人侍弄,家里的老人要人照看,外面的世界再好,也不如家门口的热炕头踏实。日子过得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饭桌上的菜永远是地里长出来的,咸菜疙瘩、土豆丝、南瓜汤,偶尔有个鸡蛋,就是难得的荤腥,可人心也透着股庄稼地般的厚实,谁家有红白喜事,全村人都来帮忙,东家凑点面,西家拿点醋,南家出个人手,北家搭个棚子,热热闹闹的,就把事儿办了。九十年代“少生优生”的标语刷在村口的土墙上,红漆是用供销社买的最便宜的那种,被风吹日晒雨淋,早就斑驳了,露出底下黄乎乎的土墙,可字迹依旧醒目,像一双眼睛盯着来往的人。于是家家户户多是三口之家,或是一儿一女的四口之家,也有俩闺女的,若是头胎生了女儿,多半会再要个儿子——在这片重男轻女的黄土地上,儿子是根,是传宗接代的指望,是老了能端碗水的依靠,我便是在这样的风气里落了地,成了家里的独苗,成了父母眼里的宝贝疙瘩。

    后来我总缠着父亲问:“为啥别家有哥有姐,再不济也有个弟弟妹妹,就我一个?”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会轻轻按在我头上,掌心的纹路像田埂般粗糙,一道道沟壑里藏着风吹日晒的痕迹,却带着暖意,那温度从头顶传到心里,熨帖得很。他嗓门本就大,年轻时在生产队喊号子,能传到二里地外,笑起来更是震得人耳朵发痒,像敲起了村口的那面破铜锣,偏生这时会放轻了声音,像怕惊扰了睡着的小猫:“还不是因为你小时候太能折腾?又调皮又磨人,白天不睡午觉,揪着你妈的头发扯,晚上哭着闹着要吃糖,一哭就是大半夜,我和你妈合计着,有你一个就够了,多了实在养不起哟。”我听了,立马拍着胸脯保证以后一定听话,小手拍得“咚咚”响,像敲小鼓,父亲的笑声便在土坯房里打着旋儿,撞在糊着报纸的墙上——报纸是去年的《山东日报》,上面的字都被油烟熏黄了,又弹回来裹住我们父子俩,暖暖的,甜甜的,像含了块麦芽糖。

    我出生在夏天最热的那几天——三伏天,老人们说“热在三伏”,一点不假。那时候的三伏天,比现在还要热,像是老天爷把火盆打翻在了人间,空气里都带着火星子,吸一口气,嗓子眼都发烫。老人们常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摇着蒲扇唠嗑,嘴里念叨着:“伏天伏天不出门,一伏二伏躲树荫,蒲扇摇着等风来;三伏天里莫出门,出门就得被抬回。小娃子要听话,老胳膊老腿更得记牢,尤其那些爱动弹的,千万千万要当心!”这话说得实在,三伏天的三十天,暑气像蒸笼里的热气,一层叠一层地裹着人,密不透风,走在太阳底下,脚下的土路烫得能烙饼,鞋底薄点,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灼人的热。尤其在那个连电扇都稀罕的农村,全村也就村部有一台旧电扇,还是手摇的,转起来“嘎吱嘎吱”响,空调更是想都不敢想的物件,谁家要是有台电风扇,那绝对是村里的“大户人家”,晚上准有一堆孩子凑在他家门口乘凉。

    那时候村里的娃出生,极少有人去医院。一来是穷,去一趟县城医院要花好几块钱,那可是一家人半个月的口粮钱;二来是路远,村里没有拖拉机,全靠两条腿走,遇上紧急情况,根本来不及;三来是村里有几个经验老道的接生婆,她们手里捏着祖辈传下来的法子,啥样的情况都见过,村里人信得过。几个接生婆守着村子,谁家有产妇要临盆,打发个孩子跑过去请,接生婆就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剪刀、酒精棉、旧布片,慢悠悠地跟着来,在弥漫着草木灰味的屋子里,接过一个个新生命。我出生那天,李婶就是这样被请进门的,她是村里最有名的接生婆,经她手来到世上的娃,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健健康康的。

    “李婶,这都大半天了,孩她妈疼得直哼哼,我……我能做点啥?”父亲急得在床边打转,像热锅上的蚂蚁,黝黑的额头上渗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他说话都带着踪影。他说话都带着颤音,平日里扛着百十斤的麦子都不喘气的汉子,此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神里满是慌乱和心疼。他面前的土炕上,母亲正咬着牙忍受阵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一缕缕的,脸色白得像刚剥壳的花生,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每疼一下,身子就绷紧一次,抓着炕沿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李婶约莫五六十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在脑后挽成个松松的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子别着,那簪子是她出嫁时娘家给的陪嫁,跟了她一辈子。她脸上的皱纹像沟壑纵横的土地,每一道都藏着故事,眼神却很亮,透着一股子沉稳。她往母亲身边凑了凑,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又按了按母亲的肚子,嘴里念叨着:“别急别急,娃还没到时候,宫口开得还不够,得再等等。”然后直起身朝父亲摆手:“邢家老大,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反倒添乱,出去烧点开水来,要滚烫的,我有用。快去吧!”

    这屋子是真小,三间堂屋坐北朝南,是村里最常见的格局,取的是“安定”的好兆头,老一辈人说,坐北朝南的房子,冬暖夏凉,还能聚福气。东边这间便当了卧室,也就十来个平方,土炕占了大半地方,炕上铺着用高粱秆编的席子,席子边缘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秸秆。土炕靠着东墙和南墙,炕边立着个三抽屉的木柜,是父亲年轻时亲手打的,木料是自家地里的榆树,摸上去糙糙的,却很结实。下面两个小柜门,上面雕着简单的花纹,虽然粗糙,却也透着心意,柜顶上蹲着个掉了漆的热水壶,壶身是铝的,上面坑坑洼洼的,是常年磕碰留下的痕迹。北边墙根还有个稍大些的柜子,是母亲的嫁妆,上面叠着个长一米二、高八十来厘米的木柜,两侧各安了个铜把手,被摸得锃亮,想来是为了挪动时方便,柜子里放着家里的贵重物品——几匹布、母亲的银镯子、父亲的一块旧手表。北墙上贴着张财神爷年画,是过年时在集市上买的,红袍绿靴,笑容憨态可掬,像要从纸上走下来,年画边角已经卷了,却依旧被擦得干干净净。画前摆着个小供桌,是用几块木板钉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插着半截没烧完的香,青烟细细的,在阳光下打了个卷儿,慢悠悠地飘向窗外,像是在向上天祷告,求母子平安。

    中间堂屋放着张八仙桌,是村里木匠打的,桌面被几代人摸得发亮,能映出人影来。上面摆着个柳编筐,是母亲亲手编的,里面码着白胖的馒头,一个个暄腾腾的,是母亲前几天蒸的,留着待客用。八仙桌前还有个小方桌,配着四条长凳,凳腿都有些晃了,用绳子绑着,却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平日里一家人围在这里,就着咸菜喝稀饭,也能吃得热热闹闹。东边墙根立着口大缸,半人高,是用来盛水的,里面盛着从村西头大井里挑来的水,水面上漂着片梧桐叶,是昨天刮风时吹进去的,叶子在水面上打着转,像只小船。西边那间屋更简陋些,堆着锄头、镰刀、锨这些农具,还有些装着种子的布袋,布袋上印着“尿素”的字样,是用完化肥后洗干净的,墙角结着蜘蛛网,网里粘着几只小虫子,也没人去清理。堂屋西边搭了个“屋岔子”,就是个简易的棚子,几根木棍支起个顶,上面盖着茅草,里面盘着灶台,是用几块青砖和泥巴糊起来的,上圆下方,圆的地方卡着铁锅,那口锅黑黢黢的,却很厚实,能炖一锅香喷喷的红烧肉。方的槽子用来掏炉灰,锅台上摞着粗瓷碗,碗边都有豁口,还有个豁了口的铁瓢,是用来舀水舀面的。

    父亲应着“好嘞”,抓起柜下的热水壶就往灶房跑,他脚步太急,差点撞到门槛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临出门又想起什么,回身把门口的蓝布帘子放下来,布帘子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上面绣着的牡丹早就洗得发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还不忘朝里喊:“李婶,有啥要做的您尽管说,我在外面烧水,听得见!”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里面藏着满满的焦虑。

    话音刚落,就听李婶在里面喊:“邢家老大,烧上水了去看看张婶,她家离得近,她要是得空,就请过来搭把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怕到时候忙不过来。”李婶的声音很稳,却也透着点谨慎,生孩子这事儿,半点马虎不得,多个人手总是好的。父亲赶紧应着“晓得了”,心里明白,这是李婶凭着经验安排妥当了,张婶也是村里的老人,帮着接过几个娃,手脚麻利得很。

    灶房锅里还有昨晚的“压锅水”——农村人晚上收拾完碗筷,总习惯往锅里添些水,说不出啥道理,就像祖辈传下来的咒语,一代代照着做,说是能防止锅干裂,也能图个吉利。父亲用竹制的刷锅帚把水刮干净,刷锅帚是用竹子枝做的,扎得很结实,刷起锅来“刷刷”响。又从水缸里舀了多半锅凉水,水瓢碰到锅沿,发出“当啷”的声响。灶台里塞了些干柴,是前几天劈好的玉米芯和树枝,划着火柴,火苗“噌”地舔上柴草,带着股青烟往上冒,熏得父亲眯起了眼睛。他知道火候,先添了把细树枝让火燃得旺些,细树枝易燃,能很快把火引起来,再架上几根粗柴,粗柴耐烧,能把水烧开还能保温,估摸着够烧到水开,便转身往门外走。

    我们村分南北两部分,北边叫“柏树谷堆”,因着村头那棵几百年的老柏树得名,那棵柏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合抱,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脸,枝桠像伞一样撑开,夏天满树浓绿,是村里人纳凉的好去处,老人们总爱凑在树下下棋、唠嗑,孩子们围着树跑着玩捉迷藏。南边叫“苏门楼”,老人们说,早年有户姓苏的人家最先在这里落脚,盖了座气派的门楼,便有了这个名,不过那门楼早就塌了,只剩下几块残砖碎瓦,埋在土里。我家在北边,按村里人的说法,就是“俺是家北类”,说话都带着点北边人的憨厚。

    那会儿刚过六点,天刚亮透,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慢慢染上橘红色的霞光,太阳还躲在东边的杨树林后面,不肯露头。空气里带着露水和麦秸秆的气息,露水沾在草叶上,像撒了一地的珍珠,麦秸秆是前几天收割后堆在路边的,晒得干干的,散发出淡淡的麦香,还算凉快。村里人都起得早,尤其夏天,趁着日头没出来,天凉快,得赶紧去地里薅草、浇水,等日头一毒就回家歇着,不然准得中暑。父亲一路走,一路跟碰见的乡亲打招呼,脚步却不停,心里惦记着家里的母亲。

    “三伯,早啊,地里草多不?”父亲朝着蹲在自家地头抽烟的三伯喊了一声,三伯是村里的老人,头发胡子都白了,抽着自卷的烟卷,烟纸是报纸撕的,烟丝是自家种的烟叶。

    三伯抬起头,眯着眼睛笑:“不多不多,昨儿刚薅过,你这是干啥去?慌慌张张的。”

    “家里媳妇要生了,请张婶去搭把手。”父亲简单说了一句,脚步没停。

    “哦!那可得抓紧!祝母子平安啊!”三伯朝着他的背影喊,声音里带着真诚的祝福。

    “他婶子,这就去喂猪?”父亲又朝着挎着猪食桶的王婶打招呼,王婶家喂了两头猪,黑黢黢的,膘肥体壮的,准备年底杀了卖钱。

    “是啊是啊,邢家老大,你这是往哪儿去?”王婶停下脚步,好奇地问。

    “去张婶家,请她去帮衬帮衬,媳妇要生了。”父亲说着,已经走远了。

    乡音在晨雾里荡开,混着远处的鸡鸣犬吠,公鸡的啼叫声清亮高亢,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比赛;狗叫声断断续续的,还有谁家的鸭子“嘎嘎”叫着,格外有生气,这就是农村清晨的交响曲,朴实又热闹。

    张婶家在村东头,离我家不远,快走五分钟就到。她家院子用长短不一的木棍扎了道篱笆,木棍是从山上砍的,粗细不一,却扎得很结实,上面爬着几棵牵牛花,紫的、蓝的、粉的开得正热闹,像一串串小喇叭,对着清晨的太阳吹着号。篱笆根种着菜:青辣椒挂在枝上像小灯笼,红彤彤的;紫茄子藏在宽大的叶子底下,圆滚滚的;韭菜割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几排大葱笔挺挺地立着,沾着晨露,葱白粗粗的,透着股子水灵,把农家小院的清新气儿全显出来了,一看就知道张婶是个勤快人。

    父亲脚步快,心里着急,步子迈得更大,转眼就到了院门口,扬声喊:“张婶,在家吗?我是邢家老大!”他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话音未落,就见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张婶掀着门帘走了出来。她五十多岁,比李婶年轻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眼睛亮得很,像浸过井水,透着股子精明劲儿,又透着慈祥,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故事,那是操持家务、帮衬邻里留下的痕迹。身上穿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褂子,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有藏青色的,有灰色的,却缝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密,看着就利落。她手里还攥着块粗布毛巾,正擦着手,想来是刚在厨房忙活完,可能在做早饭,锅里还炖着稀饭吧。

    “邢家老大这是咋了?急急忙忙的,出啥事儿了?”张婶走到父亲跟前,声音清亮,眼神里带着关切,她看父亲这模样,就知道准是有急事。

    “张婶,我家那口子要生了,李婶在那儿照应,说一个人怕忙不过来,让我来请您过去搭把手。”父亲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睛里的急火都快溢出来了,那眼神像是在说“您快跟我走”,恨不得立刻把张婶拉回家。

    张婶一看他这模样,啥也没多问,生孩子是天大的事,耽误不得。只说:“走!”说着解下系在腰间的围裙,围裙上沾着点面粉,是刚才和面时蹭上的,往院子里的“阳条”上一搭——那是用两根竹竿架起来的绳子,专门用来晒被子、晾衣裳的,竹竿被晒得发黄,绳子上还挂着几件刚洗好的衣服,滴着水。两人快步往我家赶,张婶的脚步也很麻利,一点不输年轻人,刚进院门,张婶就径直钻进堂屋,边走边说:“李婶,我来了,咋样了?”和李婶一起忙活起来,两个老人配合默契,一个擦汗,一个检查情况,屋里的气氛稍微安稳了些。

    父亲转身进了灶房,锅里的水正好“咕嘟咕嘟”地开了,白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像一团团棉花,带着股子水汽的腥甜,那是水烧开后特有的味道。他赶紧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烫得他缩了一下脖子,拿起铁瓢往热水壶里灌,热水壶是铝制的,灌进水时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刚灌了一半,院门口传来个大嗓门:“大哥,我来了!有啥要搭把手的?”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清晨的院子里炸开。

    抬头一看,是自家弟弟,我的小叔,他刚从地里回来,手里还拿着把镰刀,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汗,一道道的,像小溪流,右边肩上搭着件白背心,湿了大半,紧紧贴在皮肤上,能看到底下结实的肌肉。他穿条军绿色大裤衩,是部队里发的,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小腿上还有个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脚上趿拉着双塑料拖鞋,拖鞋都快磨平了,下巴上刚刮过的胡茬青青的,带着股子年轻小伙的野气。他脸上那笑藏都藏不住,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几步就跨进了院子,脚步轻快得很。

    父亲手里的瓢顿了顿,看着自家弟弟,心里头那股子慌劲儿,好像被这声喊冲散了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生走到老 第一章 黄河那片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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