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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走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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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 一场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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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雾散尽,暖阳彻底破开清晨薄薄的寒凉,金灿灿的日光平铺在苏门楼村每一条乡间土路上,一夜凝结的白霜慢慢融化,路面泛起浅浅湿润的水光,空气里混着冻土化开的清腥、秸秆残留的草木气,还有家家户户灶头飘出的早饭烟火香,揉成正月初三独有的温柔乡野气息。

    一家人全员整装完毕,昨夜提前清点好的拜年物件分毫不差,邢成义推着家里七成新的电动三轮车稳稳停在院门口。这辆车是前年家里攒钱添置的,平日里下地拉庄稼、逢年过节走亲戚全靠它,车身朴实耐用,车帮被常年磕碰磨出淡淡的划痕,却被邢成义每次出行前都仔细擦拭,干干净净不见半点尘土。后车厢里,邢母早早铺了两层厚厚的棉花褥子,又叠放一床家里过冬的厚毛毯,边角全部掖得严实,前后还用木板挡好围挡,专门护住老人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抵御路途旷野无遮挡的冷风,生怕路程颠簸、风吹着凉。

    邢父率先坐上三轮车前排右侧,身上穿着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熨帖平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神色从容安稳,等着一家人上车动身;邢成义手握车把坐稳驾驶位,脚下踩稳脚踏,目光望向村口方向,随时准备出发;王红梅抱着十四个月大的幼子邢志强,左手牢牢护住孩子后背,右手牵着三岁的女儿邢人汐,和邢母一同安稳坐在铺满棉褥的后车厢里。厚实被褥裹住周身,车厢四面挡风,哪怕旷野有风,车内也始终暖意融融。两大袋分门别类、沉甸甸的拜年年礼整齐码放在车厢最角落,用细绳牢牢捆扎固定,避免路途颠簸倾倒,每一份礼品都藏着晚辈对长辈实打实的孝心。

    “都坐稳扶好,乡间土路坑洼多,我开得慢一点,稳稳当当走。”邢成义回头轻声叮嘱一家人,目光特意落在怀里抱着小儿子的妻子身上,又看了看乖巧坐好的女儿,确认所有人都安稳无误,才缓缓拧动油门。电动三轮车发出平稳低沉的嗡鸣,车轮碾过门前带着薄霜的土路,缓缓驶出邢家小院,朝着三里之外、边家村边老爷子老宅的方向缓缓前行。

    去往外祖边家全程三里多路,全程没有硬化柏油路面,清一色原生态乡间黄土路,冬日天寒地冻,泥土彻底冻硬,路面凹凸不平,布满大车碾压留下的深浅车辙,还有田间排水留下的小沟壑,车子行驶起来微微颠簸,不快不慢,全程匀速慢行,不多不少刚好三十五分钟,和平日里走亲的时长分毫不差。整条路途横穿整片旷野,依次经过连片冬小麦田地、结冰乡间小河、成片枯白杨林、两座田间小桥、三处零散散户农家,一路远离村镇喧嚣,满眼都是北方正月最原生态、最安静的乡野风光,一步一景,尽是乡土冬日独有的沉静。

    车子缓缓驶出苏门楼村村口,村内街巷的鞭炮余响、邻里闲谈声彻底被抛在身后,旷野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压冻土的咯吱声、风吹枯枝的沙沙声,还有车厢里家人细碎的说话声。道路两侧一望无际的冬小麦铺满大地,越冬麦苗贴着坚硬的冻土浅浅匍匐生长,一整片柔和的苍绿色连绵至天际,没有夏日庄稼的繁茂浓密,却有着寒冬里顽强生长的韧劲。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洒在麦苗顶端,薄薄白霜慢慢消融,每一株麦苗尖上都挂着细小晶莹的水珠,风一吹轻轻晃动,细碎光点闪闪发亮,温柔又治愈。

    道路两侧整齐排列着两排生长数十年的白杨树,寒冬腊月早已落尽全部枯叶,光秃秃笔直的枝干直直刺破淡蓝色的天空,枝干疏朗利落,没有半点繁杂遮挡。凛冽微风穿过纵横交错的枝桠,发出呜呜绵长的轻响,没有秋风的萧瑟悲凉,只有冬日旷野独有的空旷安然。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上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麦田,为安静的路途添上一丝鲜活生机。

    沿途每隔一段路程,都会遇见同样初三出门走亲的乡里乡亲。大多和邢家一样,骑着电动三轮车,一家老小全员出行,车厢堆满年货,大人裹着厚棉衣,孩童裹着斗篷棉被,满眼新年喜气。两车相向而行时,双方都会默契放慢车速,隔着几米远的旷野,笑着扬声问好,一句朴实无华的“过年好”,一声平安顺遂的叮嘱,乡音醇厚质朴,不用客套寒暄,便是乡土邻里之间最真诚的新年祝福。

    车厢之内暖意绵长,隔绝了旷野所有微凉寒风。邢母靠在车厢内侧木板上,后背垫着随身带来的靠枕,目光久久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与树木,眉眼慢慢柔和,眼底却漫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邢母是边老爷子的长女,是边家兄妹四人里的老大,下面依次是大舅、二舅、小姨,三个弟弟妹妹全都比她小上好几岁。当年外婆还在世的时候,家里里外外大小活计,邢母作为大姐总要主动搭把手照看弟弟妹妹,早早懂事,早早扛起家里一半担子。如今她已是人到中年,每逢踏上这条回娘家的老路,看见一成不变的乡野景致,心里总会翻涌出年少时拉扯弟妹长大的细碎回忆。

    邢成义的外婆在前三年冬天,因为突发心肺疾病骤然离世,走得仓促,没能留下太多遗言。从前每一年春节初三,一家人奔赴边家老宅,还没进院门,就能闻到外婆在灶房蒸花馍、炖猪肉的香气,老人总会早早守在门口,踮着脚等候女儿一家归来,进门就端上温热的糖水、炒好的瓜子花生,忙前忙后一刻不停。堂屋永远打扫得一尘不染,火盆烧得滚烫,饭菜永远热气腾腾,女人家细碎温柔的烟火气填满整座老宅。

    可自从外婆离世之后,偌大的边家老宅,彻底没了女主人的烟火温度。如今院里只剩下年迈的边老爷子独自留守,平日里一日三餐草草应付,屋内收拾得干净却冷清,逢年过节儿女不来,偌大的院子从早到晚鸦雀无声,连说话的人声都极少。每每踏上这条去往娘家的老路,邢母看着熟悉不变的沿途风景,想起永远不在门口等候的母亲,再想起三个尚且年轻、各有各难处的弟弟妹妹,心底总是翻涌着化不开的思念与心酸。

    邢母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到怀里快要犯困的小孙子,低声和身旁的邢父絮语:“一晃你外婆走了三年了,这条路还是原来的路,树还是原来的树,可每次过来,心里都空落落的。以前初三一早,我妈天不亮就起来烧火炖肉,就盼着我们带着孩子过来。我是家里老大,底下三个弟妹,从小我带着他们长大,如今各自成家,各奔东西,一年到头凑齐一回实在不容易。我爸一个人守着老房子,白天还好打发,夜里天黑之后,院子安安静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想实在可怜。”

    邢父闻言微微侧目,看着妻子眼底的怅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稳温和,慢慢宽慰:“生老病死皆是天意,谁也留不住。你是家里大姐,心里总惦记着父亲,放不下弟弟妹妹,这份心思我都懂。咱们做儿女的,能做的就是逢年过节必到,平日里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候,农忙时节过来帮忙干活,多陪老人坐一会、多说几句话。还有你大哥一直守在跟前,贴身照顾吃喝起居,老人身边一直有人照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坐在一旁的三岁邢人汐,听不懂大人话语里藏着的思念与伤感,小身子乖乖靠在母亲腿边,穿着一身正红色碎花小棉袄,小脸被车厢暖风烘得红润粉嫩。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望着窗外不停后退的风景,小手指着天上慢悠悠漂浮的白云,又指着路边光秃秃的大树,奶声奶气、一字一顿地开口:“妈妈,云白白,大树光光,风吹吹风风。”

    软糯稚嫩的童音清脆可爱,瞬间冲淡了车厢里淡淡的伤感氛围。王红梅低头,温柔拢了拢女儿散开的碎发,把孩子小手揣进暖和的棉袄口袋里,柔声笑着回应:“对呀,冬天树叶都落啦,等开春暖和了,大树就又长出新叶子了。”

    怀里十四个月大的邢志强,尚且不会开口说完整话语,小脑袋软软靠在母亲温暖的胸口,一双清澈懵懂的圆眼睛,好奇打量着晃动的田野与天空。小手紧紧抓着母亲衣襟上的纽扣,时不时轻轻晃一下小脚丫,嘴里发出咿呀、啊啊的软糯声响,全程乖巧安静,不哭闹、不折腾、不扭身子,一路安安稳稳,格外省心。孩子年纪尚小,感知不到路途漫长,只觉得坐在暖暖的车里,看着不停变化的风景,安稳又舒服。

    车子继续向前慢行,缓缓驶过乡间小河。河面整个冬天都结着厚实坚硬的冰层,冰面平整宽阔,阳光直射在冰面上,折射出大片细碎耀眼的银光,晃得人微微眯起眼睛。河岸边枯草连片,芦苇杆枯黄挺立,风一吹成片摇曳,偶尔能看见河面上有孩童提前砸开一小块冰面,留下小小的冰洞,藏着乡村孩童冬日独有的乐趣。

    驶过两座窄窄的田间石板小桥,车身微微颠簸一下,邢成义下意识放慢车速,稳稳平稳通过。一路行至中段,沿途开始出现零星农家院落,门口全都挂着红彤彤的春节灯笼,门框新春对联鲜红夺目,门口依旧散落着初一燃放鞭炮留下的红色碎屑,年味丝毫没有消散,依旧浓烈滚烫。

    整整三十五分钟,路途平稳走完,电动三轮车缓缓驶入边家村主街巷。村里道路比野外土路平整些许,街巷里三三两两都是走亲串门的行人,人声热闹,年味更浓。顺着街巷直行百米,一眼就能看见坐落于村落中心、位置安静的边家老宅。

    这是一栋有着四十年房龄的老式北方青砖瓦房,院墙是早年人工夯筑的黄土院墙,墙面历经数十年风吹雨淋,布满深浅斑驳的裂纹,墙角长着些许耐旱的枯草,古朴又沧桑。两扇厚重黑漆木门纹理粗糙,门环锈迹浅浅,屋檐瓦片错落老旧,处处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烟火痕迹,是边家几代人扎根乡土、繁衍生息的根。

    车子还未停稳,院门口两道身影早已等候许久。

    为首伫立在最前方的,是今年七十三岁的边老爷子。老人满头白发,发丝花白稀疏,面色布满岁月沟壑,眉眼硬朗深邃,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务农,脊背依旧挺直,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老伴离世之后,平日里少言寡欢,神色总是带着几分孤寂。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老式手工棉袄,腰间系着一根黑色布腰带,双手背在身后,从半个时辰前就站在门口眺望村口,寒风拂动白发,始终不肯回屋取暖,一心等着长女邢母一家登门团圆。

    老人身侧安静站着邢母的大弟弟,也就是邢成义的大舅,比邢母小五岁,今年四十二岁,性格天生老实木讷,不善言辞,不会说漂亮场面话,一辈子扎根农村,在家种地务农,贴身留守老宅照顾父亲,为人踏实本分、吃苦耐劳,唯独婚姻之路格外坎坷。前两年经村里媒人介绍,相亲成婚,本以为往后有家有伴、安稳度日,奈何两人三观不合、生活习惯差异极大,日常争吵不断,勉强相处半年,最终和平办理离婚手续,没有孩子牵绊,从此大舅一直孤身一人,再也没有谈婚论嫁。

    离婚之后,大舅彻底放下再婚的念头,一心守着老父亲过日子,洗衣做饭、种地喂牛、看病拿药,把家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沉默寡言,做事踏实,所有心思都放在照顾老人、守护老宅上。此刻他安安静静站在父亲身侧,不多言语,看见驶来的三轮车,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车身,方便一家人安全下车。

    “爸,大哥,新年好,让你们久等了。”邢母第一个下车,快步走到老父亲身前,伸手轻轻扶住老人冰凉的手背,满心心疼,转头又看向比自己小几岁的亲弟弟,语气里带着大姐独有的温和牵挂,“天这么冷,风又大,怎么全都在门口站着,冻感冒了可怎么办,以后直接在屋里等着就行。”

    边老爷子看着长女带着女婿外孙一家老小平安到来,浑浊苍老的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满脸铺开慈祥真切的笑意,连连摆手,声音沙哑温和:“不冷不冷,心里盼着你们,站在这里等着,心里踏实。一路坐车颠簸,孩子都累了吧,快进屋,屋里生着煤炉,暖和得很。”

    邢成义停好车子,弯腰依次把两个孩子抱下车,随后一趟趟搬运车厢里的拜年礼品。专门给姥爷准备的无糖杂粮糕点、整箱常温纯牛奶、加厚护膝、自家腌制流油咸蛋、整条香烟、两坛低度老酒、新鲜苹果砂糖橘,还有特意给大舅带的劳保手套、耐磨布鞋,所有礼品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没有昂贵奢华的物件,全是贴合老人日常、贴合家人刚需的实在东西,礼数周全,心意厚重真诚。

    一行人迈步走进边家老宅院内,院落宽敞方正,足足有半亩地大小,地面水泥硬化平整干净,没有杂草杂物,一看便是大舅每日细心清扫打理。院子正中央矗立一棵粗壮老槐树,冬日叶落殆尽,虬曲枝干伸向天空,树荫笼罩大半个院落,春夏遮阴纳凉,秋冬静默伫立,见证着边家一年又一年的团圆与别离。院内东侧搭着柴火棚,整齐码放晒干的玉米秸秆、木柴,堆放规整;西侧是小菜园,冬日闲置,土地平整;北侧依次是堂屋正房、东西两间厢房,布局是北方农村最标准的老宅格局。

    只是少了女主人常年打理,院内少了盆栽花草,少了晾晒衣物的烟火细碎,哪怕打扫得再干净,依旧透着挥之不去的冷清。

    众人踏入堂屋正房,屋内暖意瞬间包裹全身。屋子正中央安放着一个铸铁老式煤炉,炉火熊熊燃烧,火苗旺盛,炉壁烧得滚烫,上方坐着一把铝制烧水壶,清水持续沸腾,热气袅袅升腾,填满整间屋子。屋内家具全是沿用二三十年的老物件:实木长条供桌、两把太师椅、靠墙老式实木立柜、东侧一盘宽大土炕,家具老旧却一尘不染,擦拭得干干净净。墙面贴着往年的新春年画,大红底色年味十足,窗玻璃透亮干净,阳光透过窗户洒满屋内,温暖又安稳。

    按照鲁北乡村最传统的新春礼数,进屋落座稍作休整之后,一家人整理衣冠,依次给边老爷子磕头拜年,恭贺新春。

    邢父邢母率先上前,并排站定,对着端坐主位的边老爷子躬身作揖,随后双膝跪地,规规矩矩磕下三个响头,语气诚恳温情:“爸,新春大吉,祝您新一年身体硬朗,无病无痛,三餐安稳,岁岁平安。”

    紧接着邢成义牵着妻子王红梅,抱着幼子邢志强,带着女儿邢人汐一同上前,晚辈齐齐行礼拜年。三岁的邢人汐平日里在家跟着长辈学过拜年礼数,此刻有模有样地弯腰、低头、作揖,小身子板正端正,奶声奶气大声说道:“太姥爷新年快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孩童软糯认真的模样憨态十足,逗得边老爷子开怀大笑,伸手一把将重孙女搂进怀里,满心都是隔代疼爱。

    十四个月的邢志强尚且无法独立站立磕头,被母亲轻轻扶着小手,对着太姥爷轻轻挥手,黑亮的大眼睛好奇望着慈祥的老人,嘴里咿呀不停,懵懂又可爱。

    拜完新年,边老爷子从贴身棉袄内袋里,掏出提前备好、崭新平整的红包,挨个分给每一位晚辈,摸着儿孙们的手背,老人满眼感慨:“还是老大有心,年年带着全家早早过来,你底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凑齐,今天人都来了,家里一下子就热闹了,你外婆要是还能看见这一大家子人,该有多开心。”

    一句话戳中所有人心底的思念,屋内瞬间安静片刻,无人接话,众人都懂老人心底对老伴的牵挂,邢母身为大姐,鼻尖微微发酸,这些年她一边操持自家日子,一边时时惦记三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弟妹,操心大舅孤身一人无人照料,挂念二舅在外打拼背负房贷,心疼小姨为儿女异地奔波操劳,桩桩件件都放在心上。片刻之后,大家纷纷转移话题,围坐在煤炉两侧,添炭烧水、嗑瓜子吃糖,陪着老人慢慢闲话家常,用陪伴抚平老人心底的孤单。

    炉火噼啪燃烧,屋内暖意融融,众人围炉而坐,从自家日常琐事,逐一聊起边家三兄妹各自的生活现状,每个人的难处、奔波、期盼,都娓娓道来,真实又戳心。

    最先说起一直留守老宅、贴身尽孝的大舅。大舅比邢母小五岁,平日里每日作息一成不变,天不亮起床,生火做饭,收拾院落,打扫房间,伺候父亲晨起洗漱、吃早饭;白天下地打理麦田菜园,干农活挣口粮;傍晚准时归家,做好晚饭,伺候老人用餐、泡脚休息,日复一日,全年无休。离婚之后,身边没有妻儿陪伴,日子单调枯燥,闲暇之时也不会串门打牌闲聊,只是安静坐在院内发呆,或是修补农具,默默守着父亲和老院子。

    谈及大弟弟的婚事,边老爷子轻轻叹气,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转头看向长女邢母:“你是家里大姐,从小到大最疼你大哥,也总替他操心。你大哥人太老实,嘴笨,不会哄人,当初那段婚姻散了,他心里也难受。我现在一点都不催他再婚了,不用为了成家将就过日子,他安安稳稳陪着我,照顾好自己,平平淡淡过完日子,就足够了。”

    邢母轻轻点头,心里满是心疼:“大哥从小性子闷,不会讨好人,当初那段婚姻本就是凑合,分开也算是解脱。往后我多过来,有什么重活我让成义搭把手,不会让他一个人扛下家里所有事。”

    随后众人聊起远在BJ打拼的二舅,二舅比邢母小七岁,今年三十九岁,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农村种地,十年前只身远赴BJ务工,常年在工地、物流园奔波出力,干的都是体力辛苦活。靠着日复一日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钱,2013年咬牙在BJ远郊分期贷款买下一套刚需楼房,每月固定要还三千多元房贷,在2014年当地收入水平下,这笔房贷压力极大。

    二舅目前交往一位性格温柔的女朋友,两人相处和睦、感情稳定,但是一直迟迟没有带回老家见面。一来BJ工作全年无长假,平时根本抽不出完整时间返乡;二来每月房贷压身,手头拮据,想着等后续存款宽裕、房贷压力小一点,再风风光光带女友回家拜见家人,不想委屈对方,也不想回乡之后被邻里闲话。孤身一人漂泊大城市,无依无靠,所有压力自己默默扛下,辛苦从不轻易和家人诉说。

    邢母听着二弟在外的不易,满心牵挂,一遍遍隔空叮嘱,大姐的关切藏在句句叮嘱里:“BJ消费水平太高,打工千万别拼命熬夜干活,身体永远是第一位。钱慢慢挣,房贷慢慢还,不用着急,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想家就随时回来,不用硬撑。你年纪比我小好几岁,往后日子还长,别把自己熬垮了。”

    聊完两位弟弟,众人又说起家里最小的小姨,小姨比邢母小整整八岁,今年三十四,是边家兄妹里年纪最小的孩子,年纪最小,却为儿女最操劳。小姨和小姨夫常年在江苏打工谋生,夫妻二人学历普通,只能进厂做工,收入微薄。

    大女儿石珊珊今年十七岁,正在当地重点高中读高二,学业压力极大,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每日早起晚睡刻苦读书;小儿子石轩轩年仅四岁,刚上幼儿园小班。江浙地区异地入学政策严格,外地务工人员子女无法正常参加本地中考、高考,为了不让两个孩子成为留守儿童,不让孩子回老家留守读书、骨肉分离,夫妻俩掏空全部打工积蓄,又四处借钱,咬牙在江苏当地买下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户型楼房。

    房子面积狭小,一室一厅总共不到六十平,一家四口居住拥挤局促,每月还要偿还房贷,经济压力陡增。夫妻俩平日里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舍不得在外吃一顿饭,所有收入全部用来还房贷、供孩子读书、维持家用。明明日子过得紧巴巴,可夫妻俩毫无怨言,一心只想给孩子稳定学籍,让孩子留在父母身边读书,不用异地奔波,拼尽全力,只为给孩子铺好求学之路。邢母每每想起最小的妹妹在外苦苦支撑,心里总放不下,时不时打电话宽慰几句,能帮衬的地方也尽量搭一把。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电动车刹车声响,伴随着亲切的呼喊声,小姨一家四口,刚好赶在正午之前抵达老宅拜年。

    小姨穿着一身简约素色新衣,眉眼和邢母十分相似,常年进厂打工,双手带着劳作留下的薄茧,眉眼间藏着常年奔波的疲惫,但是见到年长几岁的大姐,立刻快步上前拉住邢母的手,亲热寒暄;小姨夫沉默寡言,踏实肯干,默默停好车子、搬下礼品,全程低调随和;十七岁的石珊珊身形高挑,文静内敛,穿着干净校服外套,戴着黑框眼镜,书卷气十足,见到长辈依次礼貌问好,举止大方懂事;四岁的石轩轩活泼调皮,进门就满院子跑动,精力旺盛,瞬间给冷清老宅带来满满的孩童朝气。

    至亲一家人全部团聚,血脉相连毫无生疏,寒暄拥抱、互问冷暖,邢母作为家中大姐,挨个叮嘱弟弟妹妹注意身体,操心每个人的生计难处,原本冷清的老宅瞬间人声鼎沸,热闹满堂。

    孩童们快速结伴玩耍,热闹填满整个院落。三岁的邢人汐和四岁的石轩轩年纪相仿,瞬间打成一片,两人一起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一起捡拾干枯槐树叶,一起追逐院内随风飘动的落叶,你追我赶,清脆笑声响彻整个老宅院子。十七岁的石珊珊温柔贴心,主动照看两个年幼孩童,耐心陪小朋友说话、玩耍,时刻留意两个小孩子的安全,懂事又暖心。十四个月的邢志强走路尚且不稳,被大人抱在怀里,好奇看着跑动的哥哥姐姐,小手不停挥舞,满眼好奇。

    大人们围炉闲谈,继续诉说各自一年的悲欢日常:大舅留守故土尽孝,安稳却孤独;二舅北上漂泊打拼,自由却压力满身;小姨异乡买房陪读,辛苦却心怀希望。邢母坐在中间,静静倾听弟弟妹妹各自的难处,时不时出言宽慰,身为家中长女,多年来早已习惯替一家人分忧,这份长姐的担当,藏在每一句温和叮嘱里。

    临近正午,大舅主动走进许久不用的灶房,生火起灶,准备中午团圆正餐。灶房土灶宽大厚重,柴火填满灶膛,干柴熊熊燃烧,火光映红墙面。大舅厨艺朴实扎实,全程独自忙活,切菜、炖肉、油炸、凉拌,有条不紊。

    今日午饭全部贴合老人牙口、兼顾孩童口味:柴火慢炖土鸡红薯粉条,肉质软烂脱骨,粉条吸满肉汤鲜香;红烧排骨文火慢炖一小时,入口即化;年前预制的炸耦合、炸丸子复炸酥脆;凉拌木耳、凉拌黄瓜、凉拌藕片三道清爽凉菜解腻;搭配自家蒸白面大馒头、小米养胃稀饭,满满一大桌农家家常菜,朴实无华,却满是团圆心意。

    全员落座开席,长幼有序,边老爷子端坐主位,邢母坐在父亲身侧,身旁依次是大舅、二舅、小姨,兄妹四人分列一旁,看着满堂儿孙绕膝,眉眼始终舒展含笑。席间长辈饮酒叙旧,姐妹、兄妹闲话家常,孩童嬉笑打闹,满屋烟火,满堂温情。

    饭后午后暖阳正好,一家人搬小板凳坐在院内晒太阳。日光温暖无风,大人闲坐唠嗑,邢母依旧细细叮嘱比自己年轻的弟妹,劝大舅放宽心不必纠结婚事,劝二舅不要过度透支身体,劝小姨别太过节俭委屈自己;孩童自在嬉戏,石珊珊趁着闲暇坐在角落刷题备考,石轩轩和邢人汐一起玩石子游戏,邢志强靠在母亲怀中晒着太阳安然犯困,岁月缓慢又温柔。

    直至夕阳西垂,天色渐晚,晚风转凉,一家人方才依依不舍辞别亲人,踏上返程路途。邢母临走前再三嘱咐三个弟妹平日里常联系,有空多回家看看老父亲,方才坐上三轮车。来时沐晨光赴亲,归时伴落日还乡,一整天的相聚,藏着长姐的牵挂、骨肉亲情的温热,也藏着平凡人家最真实的人间烟火与生活万般不易。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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