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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进了院子。

    服装厂里的机器声早就歇了，只剩下几只秋虫在墙根底下不知疲倦地叫着。

    李娜娜刚洗过头，拿着干毛巾胡乱擦着湿漉漉的发丝，推开了后院那扇木门。

    屋子里漆黑一片。

    月光顺着窗户格子投射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几块惨白的光斑。

    王军弓着背坐在床沿，活像一座沉默的山头。

    他指缝里夹着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不定，廉价的烟草味塞满了这间狭窄的小屋。

    那块刻着周字的铜牌，被他随手搁在脚边的矮凳上。

    李娜娜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去贴着他坐下，老旧的木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问他为什么不点灯。

    王军没抬头，盯着地上的月光说这光晃眼。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李娜娜伸手夺下他手里的残烟，转身按灭在窗台的铁盒里。

    她问他是不是不信周秘书白天说的那些话。

    王军抬起头，视线在那块铜牌上停留了片刻。

    他说那姓周的撒了谎，他根本不是周家的亲孙子。

    李娜娜停下动作，侧过身子看着他。

    王军说这牌子是他爹临死前塞进他怀里的，他爷爷以前是周老的警卫员。

    当年时局乱，有人要整周家，为了掩护周家老小撤走，他爷爷带着他爹妈穿上周家人的衣裳往反方向跑，去引开那些追兵。

    王军张开手掌，借着微弱的光看着掌心的纹路，像是在看当年的血迹。

    他说全死了，他爹，他妈，还有他爷爷，周家跑出去了，他们家就剩下他一个独苗。

    他指着那块牌子说，这是周老当年留给他爷爷的信物，以后凭这个能保他们一世富贵。

    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军咬着牙根，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说自己不需要什么保命符，那些人欠了他家三条命，拿钱或者拿北京户口根本还不清。

    李娜娜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这个在外面横行霸道的汉子，现在缩在黑暗里，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自己舔伤口。

    李娜娜问他为什么不敢去见。

    王军转过头，眼里的血丝在月光下有些骇人，他反问她自己有什么不敢的。

    李娜娜直勾勾地盯着他，说他心里在害怕。

    她说他怕周家名为报恩，实则还债，怕一旦接了那些补偿，他家人的死就成了一场明码标价的买卖。

    王军的呼吸变得沉重，胸口起伏得很快。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娜娜，两只手扣住窗台边缘。

    他说自己怕的不是这个，而是怕自己克死身边的人。

    李娜娜定在原地。

    王军说村里人叫他煞星没叫错，他爹妈为了救人没了，到了部队打仗，全班十三个兄弟最后就活了他一个。

    他排长临死前把他护在身子底下，半个身子都被炸烂了。

    王军宽阔的肩膀晃了一下，说自己命硬，谁挨着他谁就得倒霉。

    他回头看着李娜娜，眼里满是自嘲，问她跟了自己难道不怕被克死。

    李娜娜站起身，没有半点迟疑地走到他跟前。

    王军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窗台上。

    李娜娜伸手抱住他那截硬邦邦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上，耳边全是他那雷鸣般的心跳声。

    她问他为什么要躲。

    王军身体僵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李娜娜仰起头，说他不是什么煞星，是她的福星。

    王军喉结动了动，让她别犯傻。

    李娜娜打断了他的话，提起了八三年的那个夏天。

    那天她被亲妈逼着去换亲，在河滩边寻死。

    她说要是没有王军路过把她从水里拽出来，再扔给她那两百块钱，她早就成了一具没命的尸首。

    她盯着他的眼睛，说没他就没现在的服装厂，也没现在的她。

    王军看着她，眼里的那层防备慢慢散了。

    李娜娜叹了口气，说自己其实也很害怕。

    她提起了那个漫长且真实的噩梦。

    梦里她嫁给了老光棍，被全家人当牲口使唤，赚的钱全被拿去给亲哥还债，最后病死在医院走廊里都没人收尸。

    王军皱着眉，感觉到怀里的女人在发抖。

    李娜娜哽咽着说那个梦太真了，真到她每天睁眼都要掐自己一把。

    她说自己拼了命赚钱开厂，就是为了证明能攥住自己的命，可身边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她眼眶红了，看着王军说只有他在身边时，她才觉得这辈子是活生生的。

    她眷恋他身上的烟草味和机油味，甚至是他打架时的那股狠劲。

    王军那双带着厚茧的大手终于落了下来，捧住她的脸，指腹擦过她的眼角。

    他哑着嗓子说他在呢，天塌了他也给顶着。

    他盯着李娜娜看，视线落在她唇瓣上。

    他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下没留余地，带着浓重的烟草味，还有股子要把人揉进骨血里的劲头。

    李娜娜闭上眼勾住他的脖子。

    王军的胳膊勒得很紧，呼吸粗重地索取着。

    等他松开手时，李娜娜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额头抵在一起。

    王军盯着她，说他们现在是真夫妻了。

    他说这辈子她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鬼，要是敢跑就打断她的腿。

    李娜娜笑了，说自己知道。

    王军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身去床边捡起那块铜牌。

    他说周家那边他得去一趟，去问问那老头，他家里人的命到底算什么。

    他也得给死去的兄弟们一个交代。

    李娜娜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一根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

    她说自己陪他去，但得再等等。

    她解释说京城的水太深，周家这种门第是个泥潭，他们现在的家底去了只能任人拿捏。

    她需要足够的底气，那种能掀翻桌子的底气。

    李娜娜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全国地图，指尖点在最南边的那个位置。

    她说那是深圳，现在遍地是黄金。

    她提到那边要发一种叫股票认购证的东西，只要买到手，转头就能翻出几十倍的利。

    这是他们翻身的最好机会。

    王军看着地图上的红点，问她能不能行。

    李娜娜语气果决，说等在深圳赚够了钱，把厂子做大。

    到时候就开着大奔带上保镖，风风光光进BJ。

    她要让周家知道，王军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她要让那些人明白，是他们高攀不起。

    王军看着她，突然咧开嘴笑了。

    他伸手揽住李娜娜的腰，把她整个人横着抱了起来。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里透着股子兴奋和野性。

    他说厂里的账已经清了，贷款也批了下来。

    钱已经凑齐了，明天他们就南下，去抢那份发财的证。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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