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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眼龙推门进来的时候，林逸正把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

    右手掌心的痂又裂了，握东西时指节发僵，每嚼一下，下巴连着太阳穴都跟着疼。左手腕那片灰黑色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寒玉髓压住了表皮的蔓延，可皮肉底下那股阴寒的侵蚀感像生了根，时不时抽动一下，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打听清楚了。”独眼龙反手关上门，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独眼里闪着光，但光底下压着一层不安，“铁狼帮在鬼哭岭山脚东边那片老仓库区，圈了块地，建了个工棚。白天有工匠进出，晚上也有人守着，但人不多，就三五个。”

    林逸咽下干粮，喉咙干得发紧：“里面在做什么？”

    “不清楚。”独眼龙摇头，“靠近不了。血狼下了死命令，闲人靠近五十步就打断腿。我绕到后山高处，用这个看的。”他从怀里摸出个黄铜的单筒望远镜，镜片磨得有些花了，边缘还有磕碰的痕迹，“工棚外面堆着好多黑麻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硬东西。还有几个特制的木箱子，箱壁上刻着东西，太远看不清。”

    林逸接过望远镜，凑到独眼龙说的那个小孔前看了看，镜筒里一片模糊。

    “加工场……”他低声重复这个词，脑子里闪过独眼龙之前带来的情报——铁狼帮挖出的黑骨头，通过赵大帅渠道送到省城巡城司赵明诚手里。

    如果那些黑麻袋里装的就是黑骨头，那这个加工场，就是处理这些“货物”的第一站。

    “你想进去看看？”独眼龙问，声音压得很低。

    林逸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又摸了摸左手腕。身体里的灵气像一潭死水，水行灵池满了，可土行过盛，木火枯竭，五行塔歪得厉害，稍微动用灵气多一点，经脉就针扎一样疼。

    但不去不行。

    萧寒那句“魔气”，路玄机那句“有人在故意破坏”，像两根钉子钉进了他脑子里。鬼哭岭的封印不是自然崩溃，是有人在后面推。推的人是谁？赵明诚？还是赵明诚上面的人？他们挖黑骨头、建加工场，到底想干什么？

    “得去。”林逸说，声音很稳，“在去月牙谷之前，必须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独眼龙喉结动了动，独眼里那点光晃了晃：“铁狼帮那帮人……下手黑。被抓住了，可不是打断腿那么简单。”

    “我知道。”林逸看向他，“你不用进去，在外面接应就行。万一里面动静不对，你立刻走，别管我。”

    独眼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行。我这条命是你从鬼哭岭捡回来的，陪你疯一次。”

    两人正说着，厢房门又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门轴转动时连吱呀声都没有，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萧寒站在门口，黑衣融在门外的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他看了林逸一眼，又扫过独眼龙，最后目光落回林逸脸上。

    “我也去。”

    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逸愣了一下：“为什么？”

    萧寒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银发在脑后束成一束，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闲着也是闲着。”

    独眼龙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林逸盯着萧寒看了片刻。这个神秘的黑衣青年，实力深不可测，在冰渊一剑斩断玄冰蛟尾，在鬼哭岭外感应到魔气。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对魔气“熟悉”？又为什么主动掺和进来？

    但眼下，多一个强援，总比少一个好。

    “好。”林逸点头，“子时三刻，后院墙外集合。”

    ***

    子时的梆子声从镇子东头传来，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林逸换了身深灰色的粗布衣服，袖口和裤腿都用布条扎紧，脸上抹了层灶灰。右手缠着布条，左手腕那片灰黑色用袖子严严实实盖住。他试着调动了一下水行灵气，经脉里传来细微的刺痛，但还能忍。

    推开厢房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吴掌柜早就睡了。后院墙根下，独眼龙已经等在那里，同样一身深色衣服，腰里别着把短刀，背上背着个包袱。

    萧寒来得最晚。

    林逸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只觉得墙角的阴影动了一下，黑衣青年就站在那里了，像一片从黑暗里剥离出来的影子。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衣服，没做任何伪装，但整个人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往墙根下一站，就算有人从旁边走过，恐怕也不会多看一眼。

    “走吧。”林逸低声说。

    三人翻出后院墙，贴着墙根的阴影，往镇子东头摸去。

    白石镇的夜晚安静得吓人。铁狼帮掌控镇子后，宵禁时间提前了，戌时一过，街上就不许有人走动。偶尔有巡逻的帮众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敲在人心上。

    林逸跟在独眼龙后面，尽量放轻脚步。右手掌心的痂摩擦着布条，火辣辣的疼。左手腕那股阴寒的侵蚀感又动了一下，他咬紧牙，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萧寒走在最后。

    林逸偶尔回头看一眼，黑衣青年在黑暗里的行动几乎无声无息。他脚步很轻，落地时像猫一样，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极低，每一步都踩在阴影最浓的地方。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那身黑衣服像能吸光，连轮廓都模糊了。

    独眼龙显然也注意到了萧寒的异常。他回头看了几次，独眼里满是惊疑，但没敢多问。

    小半个时辰后，三人摸到了镇子东头的老仓库区。

    这里原本是早年商队囤货的地方，后来商路改了，仓库就荒废了大半。铁狼帮来了之后，把这片地圈了起来，名义上说是要改建，实际上成了他们堆放私货的据点。

    独眼龙带着两人绕到仓库区西侧，那里有一段倒塌的围墙，缺口用木板胡乱钉着，木板缝隙很大，足够一个人钻过去。

    “从这里进。”独眼龙压低声音，指着缺口里面，“进去后往东走，大概两百步，就是他们圈起来的那片工棚。我白天看过了，围墙不高，翻过去不难。”

    林逸点头，看向萧寒。

    萧寒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你在这里等着。”林逸对独眼龙说，“如果我们一个时辰没出来，或者里面动静不对，你立刻走，回百草堂。”

    独眼龙还想说什么，林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让他说下去。

    木板缝隙很窄，林逸侧着身子挤进去，布条刮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萧寒跟在他后面，动作更轻，像一片纸滑了进去。

    仓库区里面比外面更黑。

    月光被高大的仓库屋顶挡住，只有零星几点从破损的瓦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某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林逸贴着墙根，往东摸去。

    脚下是碎砖和杂草，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右手掌心的疼一阵阵传来，他强迫自己忽略，把神识散开，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前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响。

    林逸停下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大约五十步外，一片空地上搭着几排简陋的工棚，棚顶铺着油毡，边缘用石头压着。工棚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木板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工棚外面，堆着小山一样的黑色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堆得有两三人高。麻袋旁边，放着几个特制的木箱子，箱子比寻常货箱大一圈，箱壁很厚，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林逸凝神看去。

    那些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荧光，线条扭曲，彼此勾连，像某种符文。他没见过这种符文，但能感觉到纹路里散发出的微弱气息，那是一种隔绝、封闭的力量。

    有人在用符文隔绝箱子里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小心？

    “有人。”萧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风吹过。

    林逸立刻收回目光，屏住呼吸。

    工棚门口，两个铁狼帮的帮众提着灯笼走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妈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天天闻这味儿，饭都吃不下。”

    “少废话，血狼说了，干满三个月，工钱翻倍。你想不想挣钱？”

    “钱是想挣，可这鬼东西……我总觉得邪性。你看老张，前天手上划了个口子，沾了点那黑粉，现在整条胳膊都肿了，大夫看了都说没救。”

    “自己不小心怪谁？干活的时候戴好手套，别瞎碰。”

    两人说着，提着灯笼往仓库区深处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逸等他们走远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黑粉？

    沾上就肿，没救？

    他看向工棚，棚子里的灯光晃动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还有铁锤敲击的闷响。

    “进去看看。”萧寒说。

    林逸点头。两人贴着阴影，摸到工棚侧面。棚子的木板墙有很多缝隙，林逸凑到一道宽些的缝隙前，往里看去。

    工棚里点着几盏油灯，灯光昏暗。棚子中间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桌上堆着黑色的、形状不规则的骨头。那些骨头和他在鬼哭岭矿道里见过的一样，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颜色漆黑，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几个矿工打扮的人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铁锤和凿子，正一下下把黑骨头敲碎，然后放进石臼里，用石杵研磨成粉末。粉末很细，黑乎乎的，像炭粉，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腐臭腥气，源头就是它。

    研磨好的粉末被装进一个个小瓷瓶里，瓷瓶口用软木塞塞紧，贴上标签，放进旁边的木箱。

    林逸盯着那些黑粉末，神识凝聚，仔细感知。

    粉末里残留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那气息阴冷、混乱，带着一种本能的侵蚀性，和他左手腕里那股阴寒的侵蚀感有几分相似，但更驳杂，更原始。

    是魔气残留。

    虽然很淡，但确实是魔气。

    神识深处，路玄机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疲惫，但很清晰：“他们在提炼魔骨粉。这东西是魔族生物死后骨骼残留的精华，里面含有微量的魔气。可以用来炼制低级的魔药，也可以作为某些阵法的引料。”

    魔骨粉。

    炼制魔药，阵法引料。

    林逸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铁狼帮挖出黑骨头，不是为了卖药材，也不是为了炼器。他们在提炼魔骨粉，用来做别的事情。

    做什么？

    他正想着，萧寒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

    黑衣青年没看工棚里面，他的目光盯着工棚后面那片仓库区。那里有一栋独立的石屋，石屋不大，墙很厚，窗户开得很高，窗板紧闭着。

    “下面有东西。”萧寒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人。”

    林逸顺着他目光看去。石屋看起来很普通，和周围其他仓库没什么区别。但萧寒的感知远超常人，他说下面有东西，那就一定有。

    “过去看看。”林逸说。

    两人绕过工棚，摸到石屋侧面。石屋的门锁着，是一把厚重的铜锁。萧寒伸手在锁上摸了一下，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银光，锁芯里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锁开了。

    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

    林逸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照亮了石屋内部。屋子不大，空荡荡的，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空气里那股腐臭腥气更浓了，还混合着一股活物的骚味。

    萧寒走到屋子中间，蹲下身，用剑柄敲了敲地面。

    咚咚。

    声音很实，下面是实心的。

    但他没停，又往旁边敲了敲。

    咚咚。

    咚咚。

    敲到靠墙的一块石板时，声音变了，变得空洞，带着回音。

    “这里。”萧寒说，耳朵贴上去听了片刻，“地下有空间。而且有活物在动。”

    林逸蹲过去，也把耳朵贴上去。

    石板下面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很多小东西在爬动，还夹杂着细碎的、嘶嘶的叫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石屋里，听得格外清楚。

    活物。

    很多活物。

    林逸和萧寒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萧寒伸手在石板边缘摸索，很快找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他指尖用力，石板被撬开了一条缝，一股更浓烈的腐臭腥气和活物骚味涌了出来。

    石板下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萧寒率先下去，林逸跟在后面，手里握着火折子。

    石阶不长，大概十几级。下去之后，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地窖墙壁上挂着几盏灵石灯，灯里嵌着劣质的灵石，散发着微弱的、惨白的光。

    灯光照亮了地窖中央。

    那里摆着几个铁笼子，每个笼子都有半人高，笼条很粗，上面锈迹斑斑。笼子里关着东西。

    林逸看清笼子里的东西时，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几只灰黑色皮肤的畸形生物，约莫半人高，四肢细长，关节反曲，趴伏在笼子里。它们没有眼睛，脸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巴裂开，露出细密的、尖利的牙齿。皮肤表面布满细密的鳞片，鳞片缝隙里渗出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

    它们在笼子里不安地爬动着，细长的爪子抓挠着铁笼，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嘶嘶声，那声音和矿工尸变后的怪物叫声很像，但更稚嫩，更活跃。

    像幼崽。

    林逸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

    铁狼帮不仅在提炼魔骨粉，还在养殖魔物幼体。

    这些幼体，和鬼哭岭矿道里那些尸变矿工变成的怪物，是同一种东西。只是这些更小，更弱，但它们是活的，在成长。

    “他们在养怪物。”林逸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干。

    萧寒没说话，他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黑衣青年盯着那些笼子，眼神冰冷得吓人。

    林逸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地窖尽头。

    地窖尽头的墙壁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

    阵法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成，颜料在惨白的灵石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干涸的血。阵法的线条扭曲、繁复，彼此勾连，形成一个复杂的、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的图案。图案中心，嵌着几块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布满孔洞，是黑骨头。

    阵法在运转。

    林逸能感觉到阵法散发出的微弱波动。那波动阴冷、混乱，带着一种催化的、加速的力量。阵法笼罩下的铁笼子里，那些魔物幼体的爬动明显更活跃，嘶嘶声也更急促。

    他在看什么？

    林逸转头看向萧寒。

    黑衣青年盯着那个阵法，脸色铁青。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的、几乎要爆发的愤怒。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萧寒？”林逸低声唤了一声。

    萧寒没反应，依旧盯着那个阵法，眼神像要把它烧穿。

    神识深处，路玄机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疲惫，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激动的颤抖。

    “催化阵，这是魔族的催化阵！用来加速魔气生物的繁殖和变异！”路玄机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布置手法很新，不超过十年。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他们在故意培养魔物，用催化阵加速它们的成长！”

    催化阵。

    加速繁殖和变异。

    不超过十年。

    林逸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联了起来。

    铁狼帮在鬼哭岭挖黑骨头（魔族生物遗骸）→提炼魔骨粉（魔药/阵法引料）→养殖魔物幼体（用魔骨粉喂养？）→用魔族催化阵加速幼体成长和变异→人为破坏封印，制造更多魔物（提供更多“原料”）。

    这不是偶然的封印泄露。

    这是一条完整的、人为操控的魔物产业链。

    而这条链子的起点，是鬼哭岭的封印。终点是省城巡城司的赵明诚，还是更上面的人？

    “走。”萧寒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转身就往石阶走，脚步很快，几乎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林逸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催化阵，和笼子里那些嘶嘶乱叫的魔物幼体，也转身跟上。

    两人顺着石阶回到石屋，萧寒把石板重新盖好，动作很重，石板落下去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出了石屋，外面依旧安静。工棚里的灯光还在晃，铁锤敲击的声音断断续续。

    萧寒没说话，径直往仓库区外围走。林逸跟在他后面，能感觉到黑衣青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意。

    翻过倒塌的围墙缺口，独眼龙等在那里，看到两人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

    林逸没立刻回答，他看向萧寒。黑衣青年站在墙根的阴影里，背对着他们，仰头看着天上那弯冷月，银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先离开这里。”林逸说。

    三人贴着墙根的阴影，迅速离开了仓库区，绕到镇子西头一片废弃的砖窑里。砖窑早就荒废了，里面堆着碎砖和杂草，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进了砖窑，独眼龙才敢点起一小堆火。火光跳动，照亮了三人的脸。

    林逸靠着砖墙坐下，右手掌心的疼一阵阵传来，他撕开布条看了看，痂又裂了，渗出血丝。左手腕那片灰黑色在火光下显得更暗沉，皮肉底下的侵蚀感又动了一下，他咬紧牙，没吭声。

    “到底看到什么了？”独眼龙问，独眼里满是惊疑。

    林逸沉默了片刻，把工棚里提炼魔骨粉、石屋地下养殖魔物幼体、以及那个魔族催化阵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提魔气，也没提路玄机，只说那些黑骨头是“邪物”，铁狼帮在提炼邪物粉末，养殖怪物，还用邪阵加速怪物成长。

    饶是如此，独眼龙听完，脸色也白了。

    “养怪物？”他声音发颤，“铁狼帮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铁狼帮想干什么。”林逸摇头，声音很冷，“铁狼帮只是刀。握刀的人，在省城。”

    独眼龙愣住：“省城？”

    “巡城司的主事，赵明诚。”林逸说，“铁狼帮挖出的黑骨头，最后都送到了他手里。他收购这些东西，建加工场，提炼粉末，养殖怪物，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操控。”

    独眼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一个北境边陲小镇的矿工向导，省城巡城司的主事，对他来说，那是天一样高的大人物。那种大人物，为什么要养怪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独眼龙问，声音里带着茫然。

    林逸没回答，他看向萧寒。

    黑衣青年依旧背对着他们，站在砖窑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火光在他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萧寒。”林逸开口，“那个阵法，你认识？”

    萧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黑衣青年转过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压抑的、近乎痛苦的情绪。

    “我见过类似的。”萧寒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很多年前。”

    他没说在哪里见过，也没说是什么时候。

    但林逸能感觉到，那个阵法，触动了萧寒某些不愿回忆的东西。

    “阵法是魔族的。”林逸说，声音平静，“有人在用魔族的阵法，加速养殖魔物。而魔物的来源，是鬼哭岭的封印。有人在故意破坏封印，制造更多魔物，然后用这些魔物做某些事情。”

    他顿了顿，看向独眼龙：“你还记得，铁狼帮挖出的黑骨头，最后送到哪里去了吗？”

    “省城巡城司，赵明诚。”独眼龙重复了一遍，独眼里渐渐浮起恐惧，“他要这些怪物做什么？”

    “不知道。”林逸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砖窑门口，和萧寒并肩站着，看向北方黑暗中鬼哭岭的方向。

    夜色浓重，鬼哭岭隐没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起伏的轮廓。但林逸知道，那座山里，有一个正在崩溃的封印，封印下面，是源源不断的魔物。

    而养怪物的人，在省城。

    “我们必须去月牙谷。”林逸说，声音很稳，“那里可能有上古丹药遗存，也可能有五行阵法的线索。只有找到五行灵物，平衡我体内的五行，我才有能力修复封印，或者阻止那些养怪物的人。”

    萧寒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独眼龙站在火堆旁，看着两人的背影，独眼里神色复杂。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走到林逸身边。

    “月牙谷我没去过，但听说过。在鬼哭岭北边，大概三百里，是一片山谷，据说早年是某个古老氏族的聚居地，后来荒废了。那里地形复杂，还有妖兽出没，不好走。”

    “再难也得去。”林逸说。

    他转身，看向独眼龙：“这次你不用跟去。太危险。”

    独眼龙摇头：“我说了，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去月牙谷，我给你带路。前一百五十里，我熟。后面的路，我也能帮你打听。”

    林逸看着独眼龙，这个独眼汉子脸上没什么豪言壮语，只有一种朴素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好。”林逸点头，“那就一起去。”

    三人又在砖窑里待了一会儿，等天色微微发亮，才各自离开。

    林逸回到百草堂后院厢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推开房门，屋里还残留着昨夜油灯燃烧后的气味。

    他走到床边坐下，撕开右手掌心的布条，伤口又裂开了，血糊糊的一片。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瓶止血散，倒了一点在伤口上，药粉刺激得皮肉一阵刺痛。

    左手腕那片灰黑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盯着那片灰黑色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魔物产业链。

    魔族催化阵。

    省城赵明诚。

    鬼哭岭封印。

    月牙谷。

    一条条线在他脑子里交织，织成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绝望。

    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坚定，从心底升腾起来。

    他知道了敌人是谁。

    知道了敌人在做什么。

    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这就够了。

    林逸闭上眼，开始运转《玄诀》。水行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滋润着干涸的河床。土行灵气依旧过盛，压得其他四行喘不过气。木火两行近乎枯竭，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

    但他不急。

    月牙谷里，有希望。

    他必须去。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玄诀道 第八十三章 夜探铁狼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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