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鬼哭岭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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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龙的话像一块冰,砸进屋里。
吴掌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林逸站在厢房门口,夜风从敞开的院门灌进来,吹得他棉衣下摆微微晃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了下去。
“进来说清楚。”林逸转身回屋。
独眼龙跟进来,反手带上门。他抓起桌上凉透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两口,茶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他也顾不上擦。
“什么时候的事?”林逸问。
“就昨晚,夜班。”独眼龙放下茶壶,手还在抖,“鬼哭岭那个深层矿道,铁狼帮圈起来不让外人进的那个。五个矿工,全死在里面了。”
“怎么死的?”
“和之前一样。”独眼龙独眼里血丝更密,“身体扭曲变形,皮肤灰黑,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气。瞳孔扩散,死前肯定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吴掌柜扶着桌沿坐下,声音发干:“消息怎么传出来的?铁狼帮不是封锁得很严吗?”
“有个矿工跑出来了。”独眼龙压低声音,“那是我一个远房表亲的侄子,叫栓子。他昨晚也在那个班,但不是进深层矿道的五人之一。他在外围运矿石,听见里面惨叫,没敢进去,躲在石头后面。后来看见黑雾从矿道深处涌出来,里面有东西在动,把那五个人的尸体卷走了。”
“黑雾?”林逸想起鬼哭岭山洞里那些游动的阴影。
“对,黑雾。”独眼龙咽了口唾沫,“栓子吓疯了,连滚带爬跑出来,天没亮就逃回了镇上。他不敢回家,躲在我那儿。我问他细节,他说他们挖到矿洞更深处,碰到一个‘黑色的水潭’。”
水潭。
林逸心脏猛地一缩。冰渊之下,寒玉髓泉眼深处,也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游动。路玄机说,那不是此界的东西。
“水潭什么样?”他问。
“栓子说,水潭表面平静,但黑得吓人,像墨汁。站在旁边就感觉头皮发麻,浑身发冷。”独眼龙回忆着,“有个矿工好奇,把手伸进去试试。手拿出来就变成了灰黑色,然后开始抽搐,不到一炷香就死了。接着水潭里涌出黑雾,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五个矿工来不及跑就被卷住了。”
屋里陷入沉默。
窗外风声呜咽,远处铁狼帮据点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划拳,叫骂,还有女人尖细的笑。这个镇子的夜晚,一半在恐惧中瑟缩,一半在醉生梦死里狂欢。
林逸走到窗边,看向北面。夜色浓重,看不见山影,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下面醒来。
“铁狼帮什么反应?”吴掌柜问。
“还能什么反应?压下去。”独眼龙冷笑,“死了五个人,对外说是矿道塌方。给家属塞了点钱,威胁不准乱说。采矿点今天空了大半,剩下的矿工不敢下井,铁狼帮派了打手守着,逼着他们继续干。”
“那‘宝贝’呢?他们挖到的活物?”
“不知道。”独眼龙摇头,“栓子说,出事前那几天,铁狼帮老大‘血狼’亲自在矿点坐镇,好像真挖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他这种外围矿工接触不到。出事之后,血狼带人把深层矿道封了,现在谁也不让进。”
林逸转过身。
“栓子人在哪儿?”
“还在我那儿。”独眼龙说,“吓破了胆,缩在墙角,话都说不利索。”
“带我去见他。”
独眼龙一愣:“现在?”
“现在。”
吴掌柜站起来:“林小兄弟,你的伤……”
“死不了。”林逸从桌上拿起那袋灵石,揣进怀里。又取出两颗回气丹含在舌下。丹药化开,清流顺着喉咙滑下,疲惫感被驱散了一些。“有些事,必须亲眼确认。”
他看向独眼龙:“能安排我进采矿点外围看看吗?不用下井,就在地面转转。”
独眼龙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有个老兄弟在矿点当厨子,能说上话。就说……你是我远房侄子,懂点药材鉴定,想看看矿里有没有伴生药石。铁狼帮现在正需要懂行的人,应该不会拦。”
“好。”
林逸穿上外衣,系紧腰带。左臂依旧吊着,但手指已经能轻微活动。后背的抓痕结了硬痂,一动就扯着疼,他忍住了。
“吴掌柜,”他说,“铺子照常开。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出门采药了。”
吴掌柜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小心。”
独眼龙带着林逸从后门离开。
夜色深浓,巷子里没有灯火。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照亮脚下的石板路。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放得很轻。
独眼龙租的房子在镇子西头,靠近城墙根,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中的一间。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有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栓子?”独眼龙低声喊。
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裹着破棉被,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眼白布满血丝。
“叔……”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独眼龙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屋子。栓子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脏兮兮的,嘴唇干裂起皮。他裹着棉被还在发抖,牙齿咯咯打颤。
林逸走过去,蹲下身。
“别怕。”他说,“我是你叔的朋友。想问问昨晚的事。”
栓子猛地摇头,把脸埋进膝盖:“不能说……说了会死……那东西会找上来……”
“那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栓子语无伦次,“黑雾里的……会动……会吃人……”
林逸从怀里掏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栓子面前。灵石泛着乳白色的微光,在昏暗的屋里像一小团月亮。
“这个给你。”他说,“买点吃的,压压惊。”
栓子盯着灵石,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被恐惧淹没。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抓住灵石,紧紧攥在手心。
“你看见水潭了?”林逸问。
栓子点头。
“除了黑,还有什么特征?”
“冷……”栓子声音发颤,“站在旁边就像掉进冰窟窿。水潭边上有……有骨头。”
“骨头?”
“黑色的,像石头,但形状是骨头。”栓子比划着,“很多,散在地上。有些……有些还在动。”
“动?”
“对,像在呼吸。”栓子眼神恐惧,“一胀一缩的,很慢。我偷偷捡了一块小的,想带出来卖钱,但刚揣进怀里就感觉浑身发冷,像有冰顺着血管往心里钻。我赶紧扔了。”
林逸沉默。
阴骨在活化。路玄机说过,封印缝隙在扩大,那些不属于此界的东西,活动范围在扩张。
“矿道里除了水潭和骨头,还有什么?”他继续问。
栓子摇头:“不知道……我不敢往里走。但听进去过的矿工说,矿道深处有……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哭,又像笑。”栓子打了个寒颤,“不是人的声音。有时候还能听见……听见爪子挠石头的声音,嚓嚓嚓的,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屋里又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栓子缩回墙角,把灵石塞进怀里,紧紧抱着膝盖。
独眼龙看向林逸,用眼神询问。
林逸站起来。
“明天一早,带我去采矿点。”他说。
***
天刚蒙蒙亮,林逸和独眼龙就出了镇子。
鬼哭岭在白石镇北面三十里,步行要两个时辰。路上遇见几拨人,都是往矿点去的矿工,一个个低着头,脚步沉重,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有人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越靠近鬼哭岭,空气里的寒意越重。
那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种阴森的、渗进骨头里的凉。林逸体内的水行灵池微微波动,对周围环境的变化产生感应。他调动一丝灵气护住心脉,继续往前走。
山脚下一片乱糟糟的营地。
几十顶破旧的帐篷歪歪斜斜地支着,中间空地上堆着矿石、工具,还有几口大铁锅,锅里煮着糊状的粥,冒着热气。几十个矿工围在锅边,默默舀粥喝,没人说话。
营地外围站着七八个穿皮袄的汉子,腰里别着刀,眼神凶狠地扫视着人群。那是铁狼帮的打手。
独眼龙带着林逸走向营地边缘的一顶帐篷。帐篷里出来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满脸油光,系着脏围裙,手里拿着把大铁勺。
“老陈。”独眼龙打招呼。
老陈看见独眼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独眼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又想干回老本行?”
“不干不干。”独眼龙摆手,“给你介绍个人,我远房侄子,叫李二狗。懂点药材鉴定,想看看矿里有没有伴生药石,采点回去卖钱。”
老陈打量林逸。林逸穿着普通的棉衣,左臂吊着,脸色还有些苍白,看起来就像个受伤的乡下青年。老陈没起疑,点点头:“行啊,现在矿上正缺懂行的。不过……”他压低声音,“昨晚出事了,你知道吧?”
“听说了点。”独眼龙说,“塌方?”
“屁的塌方。”老陈啐了一口,“死了五个,死相吓人。现在矿工都不敢下井,血狼老大发火了,逼着继续干。你们要看可以,但别往深处走,尤其别进那个封了的矿道。”
“明白。”独眼龙塞给老陈一小块碎银子。
老陈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跟我来。”
三人穿过营地。
越往里走,气氛越压抑。矿工们低着头,眼神躲闪,像一群受惊的牲口。有几个打手在骂骂咧咧地驱赶人下井,用鞭子抽打动作慢的。
矿洞入口在山壁下方,用粗木桩撑着,像个张开的巨口。洞口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碎片,形状不规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哑光。
林逸蹲下身,捡起一块。
入手冰凉,比普通的石头重。表面粗糙,有细微的孔洞,像被腐蚀过。他仔细看,碎片边缘有骨头的纹理,但颜色是纯粹的墨黑,不反光,像能把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
阴骨。
路玄机说,这是沾染了异界气息的骨头,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调动一丝神识,探入碎片内部。
嗡——
细微的波动传来。很弱,但确实存在。像心跳,又像呼吸,一胀一缩,缓慢而规律。碎片内部有极淡的灵气在流动,但那灵气的感觉……很陌生,带着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味道。
不是五行灵气。
林逸松开手,碎片掉在地上。
“怎么了?”独眼龙问。
“没什么。”林逸站起来,“进去看看。”
老陈在前面带路,走进矿洞。
洞里比外面更冷。空气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岩壁上挂着油灯,火苗跳动,投出晃动的影子。
地上散落的黑色碎片越来越多。
有些碎片很大,有巴掌大小,形状像肋骨或腿骨。林逸注意到,这些碎片散落的位置,腐臭味更浓。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岩壁。
湿漉漉的,沾着一层粘稠的黑色液体。
像油,又像血,但颜色太深。
“这是什么?”他问老陈。
老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不知道……矿道里渗出来的。就这几天才有,味道怪得很。矿工都说……是地下的脏东西。”
林逸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矿道向下倾斜,越走越深。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岔路。左边的主道继续向下,右边是一条较窄的支道,入口处横着几根粗木桩,上面贴着黄纸符箓。
符箓已经破了,纸边焦黑,像被火烧过。
“就是这儿。”老陈压低声音,“封了的矿道。昨晚出事的地方。”
林逸走到木桩前。
腐臭味在这里浓得化不开。他看向矿道深处,一片漆黑,油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但能感觉到——有风。
很微弱的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那股阴森的冷。
矿道地上,散落着更多黑色碎片。有些碎片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林逸看见一块较大的碎片,形状像半截手骨,五指蜷曲,指尖有抓挠岩石留下的白色划痕。
那矿工死前,还在挣扎。
“不能再往前了。”老陈声音发紧,“血狼老大说了,谁进去就打断谁的腿。”
林逸点头,没坚持。
他退后几步,目光扫过矿道入口的岩壁。岩壁上有凿痕,很新,是最近挖出来的。在凿痕之间,他看见了一些……图案。
很浅,像天然形成的纹理,但仔细看,能分辨出轮廓。
扭曲的线条,交织成复杂的网状。有些线条末端分叉,像触手,又像根系。图案蔓延了大约三尺见方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的岩石略深,是一种暗沉的灰黑。
林逸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图案。
冰冷。
不是岩石的凉,而是一种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图案内部的纹理,似乎……在微微蠕动。
不是错觉。
他集中神识,感知那片区域。
嗡——
更清晰的波动传来。像心跳,但节奏紊乱,时快时慢。波动中夹杂着混乱的意念碎片,无法解读,只能感觉到一种原始的、贪婪的饥饿感。
想吃。想吞噬。想占据。
林逸收回手,指尖已经冻得发麻。
“走吧。”他说。
三人退出矿道,沿着原路返回。走到矿洞入口时,林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漆黑的洞口,像巨兽的喉咙。
而巨兽,正在醒来。
***
回到营地,老陈去忙了。独眼龙带着林逸在营地边缘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
“看出什么了?”独眼龙问。
林逸没直接回答。
他看向营地中央那口大铁锅。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但围在锅边的矿工们,脸上没有一丝暖意。他们机械地舀粥,喝粥,眼神空洞。
像一群等死的人。
“封印松了。”林逸低声说,更像在自言自语,“缝隙在扩大。那些东西的活动范围,正在往外延伸。”
独眼龙没听懂:“什么东西?”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林逸说,“鬼哭岭下面,有封印。很久以前,有人把一些……危险的东西,封在了下面。现在封印出了问题,那些东西开始往外渗。”
独眼龙独眼睁大:“你是说……那些黑雾,黑色的骨头,还有水潭……”
“都是封印泄露的迹象。”林逸说,“阴骨在活化。它们有微弱的生命波动,在吸收周围的灵气,或者……生气。”
他想起栓子说的,那个矿工把手伸进水潭,手变成灰黑色,然后抽搐死去。
被吸干了生气。
“如果再不处理,”林逸看向独眼龙,“整个白石镇,都会被波及。”
独眼龙脸色发白。
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矿难,见过雪崩,见过妖兽伤人。但那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危险。而这种从地底渗出来的、无形的、吃人的东西……
“怎么处理?”他声音干涩。
林逸沉默。
他不知道。
路玄机说过,修复封印需要特定的方法和足够的力量。他现在连封印的具体位置、结构都不清楚,更别说修复。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能坐以待毙。
“先回去。”林逸站起来,“我需要想想。”
两人离开营地,往回走。
路上遇见一队铁狼帮的打手,押着十几个矿工往矿点去。那些矿工被绳子拴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驱赶。有人挣扎,被打手用刀鞘狠狠砸在背上,闷哼一声,踉跄着继续走。
林逸移开目光。
他现在自身难保,救不了别人。
回到镇子,已是午后。
吴掌柜在前堂坐立不安,看见两人回来,连忙迎上来:“怎么样?”
林逸摇摇头,没多说,径直走回后院厢房。
关上门,他在桌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块在矿道入口捡的黑色碎片。碎片躺在手心,冰凉,微微颤动,像有生命。
路玄机说过,阴骨活化,是封印缝隙扩大的标志。
那些东西,在试图……钻出来。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封印的位置,结构,以及修复的方法。但这些信息,路玄机沉睡前没来得及说。或许,路玄机自己也不记得了——他的记忆残缺得太厉害。
林逸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神识深处。
那点银光依旧在缓慢闪烁,比之前亮了一些,但依旧沉寂。他尝试呼唤,没有回应。注入水行灵气温养,银光微微波动,但路玄机没有苏醒的迹象。
能量还不够。
林逸睁开眼睛,看向怀里剩下的两块寒玉髓碎片。如果全部炼化,或许能提供足够的能量,让路玄机短暂清醒,给出更具体的指导。
但那是他用来平衡五行、突破境界的倚仗。
炼化了,短期内就找不到替代的木行、火行灵物。五行失衡会加剧,修炼速度会受影响。
不炼化,路玄机醒不来。他就像瞎子一样,面对一个正在崩溃的封印,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两难。
林逸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如果他现在是金丹境,甚至元婴境,就能直接探查封印,强行修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获取信息都要靠赌。
窗外传来脚步声。
吴掌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小兄弟,有人找你。”
林逸皱眉:“谁?”
“说是……铁狼帮的人。”
来了。
林逸深吸一口气,把黑色碎片揣回怀里,整理了一下衣襟,打开门。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石三,依旧穿着那件脏皮袄,脸上挂着假笑。后面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身材精瘦,眼神像刀子,腰间别着两把短刃。
“李二狗兄弟,伤好些了?”石三笑眯眯地问。
“托三爷的福,好多了。”林逸语气平淡。
“那就好。”石三搓搓手,“这位是帮里的刘管事,专门管矿上事务的。听说你懂药材鉴定,刘管事想跟你聊聊。”
刘管事上下打量林逸,目光在他吊着的左臂上停留片刻:“你会炼丹?”
“会一点。”
“什么水平?”
“中上品止血丹、回气丹,成功率七八成。”
刘管事眼神动了动。
七八成的成功率,中上品品质,在白石镇这种地方,已经算是好手了。铁狼帮现在正需要这样的人。
“矿上最近挖到些……特别的东西。”刘管事说,“需要懂行的人帮忙看看。你有兴趣吗?”
林逸沉默片刻。
“看什么?”
“一些石头,骨头,还有……”刘管事顿了顿,“别的。报酬不会少。一天十块下品灵石,管吃住。如果鉴定出有价值的信息,另有重赏。”
一天十块下品灵石,对普通矿工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林逸来说,不算什么。他怀里有八百下品灵石,十五块中品灵石。
但他需要的不是灵石。
是信息。
“我能先看看东西吗?”他问。
刘管事和石三对视一眼。
“可以。”刘管事说,“不过,东西在矿上的库房里。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林逸点头。
“现在?”
“现在。”
吴掌柜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独眼龙站在厢房门口,独眼里满是担忧。
林逸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跟着石三和刘管事走出院子。
***
铁狼帮在镇上的据点,是一处占地不小的宅院,原本属于一个被赶走的富户。门口站着四个打手,看见刘管事,连忙让开。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打手,有矿工头目,还有几个穿着长衫、像是账房先生的人。气氛紧张,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匆忙和不安。
刘管事带着林逸穿过前院,走进一间厢房。
屋里摆着几张桌子,上面堆着账本、图纸。墙角有几个木箱,盖着黑布。刘管事走到一个木箱前,掀开黑布。
箱子里,是黑色骨头。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些是完整的骨骼,有些是碎片。颜色都是那种吸光的墨黑,表面有细微的孔洞和纹理。
林逸走过去,拿起一块。
入手的感觉,和矿洞里捡到的那块一样。冰凉,沉重,内部有微弱的波动。但这里的骨头,波动更明显一些。
像……更活跃。
“这些骨头,有什么特别?”刘管事问。
林逸没直接回答。
他调动神识,仔细感知手中的骨头。波动很清晰,一胀一缩,像呼吸。波动中夹杂着混乱的意念碎片,比矿洞里那块更强烈。
饥饿。贪婪。渴望。
还有……一种模糊的方位感。
骨头在“呼唤”什么。或者说,在指向什么。
林逸放下骨头,看向刘管事:“这些骨头,是从矿道深处挖出来的?”
“对。”
“挖到骨头的地方,是不是……温度特别低?”
刘管事眼神一凝:“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逸说,“这种骨头,叫阴骨。不是普通的动物骨头。它沾染了地底阴寒之气,所以冰凉。而且……”他顿了顿,“它有微弱的生命波动。”
“生命波动?”石三声音发紧,“你是说……它还活着?”
“不是活着。”林逸摇头,“是‘活化’。像种子在发芽,但发芽的不是植物,是……别的东西。”
屋里陷入沉默。
刘管事盯着箱子里的骨头,脸色变幻。最后,他深吸一口气:“除了骨头,我们还挖到了别的东西。”
他走到另一个木箱前,掀开黑布。
箱子里,是一块蓝色的石头。
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淡蓝,内部有乳白色的絮状纹路缓缓流动。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即使在屋里,也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寒气。
寒玉髓伴生石。
林逸心脏猛跳。
和他从鬼哭岭水潭里得到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一块,更大,更完整。
“这是什么?”刘管事问。
林逸走过去,伸手触碰石头。
极寒瞬间从指尖传来,比普通的冰更刺骨。但那股寒气中,蕴含着精纯的水行灵气。和他炼化的寒玉髓碎片,同源。
“这叫寒玉髓伴生石。”他说,“是一种水行灵物。对修炼水属性功法的人,很有价值。”
“值多少钱?”
“看品质。”林逸掂了掂石头,“这一块,至少值五百下品灵石。如果内部有完整的寒玉髓结晶,价格翻几倍。”
刘管事眼睛亮了。
五百下品灵石,对铁狼帮来说不是小数目。如果能挖到更多……
“还有吗?”林逸问。
刘管事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走到屋角,掀开一块更大的黑布。
下面是一个铁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只……东西。
林逸瞳孔收缩。
那东西大约三尺长,像蜥蜴,但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鳞甲缝隙里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裂开的大嘴,嘴里布满细密的尖牙。
此刻,它蜷缩在笼子角落,一动不动。
但林逸能感觉到——它在呼吸。
很缓慢的呼吸,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鳞甲缝隙里的黑色液体就渗出一些,滴在笼子底板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在腐蚀金属。
“这是什么?”石三声音发颤。
林逸没回答。
他盯着那只东西,神识全力感知。
没有五行灵气波动。只有一种陌生的、冰冷的能量,在它体内缓缓流动。那种能量,和阴骨内部的波动,同源。
不属于这个世界。
路玄机的话在脑中回响:不是此界的东西。
“你们……在哪里抓到它的?”林逸问,声音有些干涩。
“矿道深处。”刘管事说,“就在那个黑色水潭旁边。它当时趴在一块骨头上,像在……啃食。我们用了三张网,才把它罩住。有两个兄弟被它咬到,伤口发黑,现在还在发烧。”
林逸沉默。
他看着笼子里的东西。那东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抬起头,裂开的大嘴对着他的方向,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摩擦石头的嘶嘶声。
饥饿。
林逸从它的意念碎片里,只读到一个词。
想吃。
吃灵气,吃生气,吃……活物。
“这东西,不能留。”他说。
刘管事皱眉:“为什么?”
“它会吸引更多同类。”林逸说,“而且,它身上的黑色液体,有毒。会腐蚀血肉,侵蚀灵气。被咬到的人,轻则重伤,重则……变成和它一样的东西。”
石三猛地后退一步,离笼子远了些。
刘管事脸色阴沉,盯着笼子看了很久。最后,他挥挥手:“先盖上。”
黑布重新盖住笼子。
“李二狗兄弟,”刘管事转向林逸,“你懂的比我想象的多。帮里现在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怎么样,愿意留下来帮忙吗?报酬可以再加。”
林逸没立刻回答。
他需要接近铁狼帮,获取更多关于封印的信息。但留下来,意味着更深的卷入,更大的危险。
而且,铁狼帮不是善类。他们挖到这些“宝贝”,第一反应是卖钱,是垄断,而不是意识到危险,采取措施。
与虎谋皮。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可以帮忙鉴定。”林逸说,“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知道所有挖到的东西的位置、深度、周围环境。越详细越好。”
刘管事点头:“可以。矿上有图纸。”
“第二,”林逸看向盖着黑布的笼子,“那只东西,必须处理掉。不能留,也不能卖。”
刘管事犹豫了。
那东西虽然诡异,但毕竟是“活物”。如果能找到识货的买家,说不定能卖出天价。
“刘管事,”林逸加重语气,“你不想整个矿点,甚至整个白石镇,变成鬼哭岭那样吧?”
刘管事脸色变了变。
最后,他咬牙:“行。听你的。”
林逸点头。
“我回去准备一下。”他说,“明天过来。”
刘管事没拦,让石三送他出去。
走出据点,天色已经暗了。镇子笼罩在暮色中,零星灯火亮起,但大部分窗户黑着,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石三送到巷口,停下脚步。
“李二狗兄弟,”他压低声音,“矿上的事……你最好别掺和太深。有些东西,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林逸看了他一眼。
“谢谢提醒。”
石三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林逸独自走回百草堂。
吴掌柜和独眼龙都在前堂等着,看见他回来,连忙围上来。
“怎么样?”吴掌柜问。
林逸把情况简单说了说。
听到“黑色蜥蜴”时,独眼龙独眼里满是惊惧:“那东西……真的会吸引同类?”
“可能。”林逸说,“阴骨活化,封印缝隙扩大,地下的东西会逐渐往上渗透。那只东西,可能就是先头兵。”
吴掌柜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
“先处理掉那只东西。”林逸说,“然后,我需要去矿道深处看看。必须弄清楚封印的具体情况。”
“太危险了!”吴掌柜急道,“连铁狼帮都不敢往里走,你一个人……”
“必须去。”林逸打断他,“如果封印彻底崩溃,整个白石镇都保不住。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屋里又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三人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窗外风声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最后,独眼龙开口:“我跟你去。”
林逸看向他。
“我对矿道熟。”独眼龙说,“以前在别的矿干过十几年。虽然鬼哭岭的矿道不一样,但大体结构差不多。多个人,多个照应。”
林逸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
吴掌柜叹了口气,没再劝。他转身去后厨,端来热粥和馒头。“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三人默默吃饭。
粥是普通的小米粥,馒头是粗面的。林逸用《玄诀》灵气辅助,勉强咽下去。食物无法提供能量,但能维持基本的体力。
饭后,吴掌柜去前堂关门。独眼龙回自己住处收拾东西,说明天一早就过来。
林逸回到厢房。
他从怀里取出那两块寒玉髓碎片,放在桌上。淡蓝色的石头在油灯下泛着微光,内部的絮状纹路缓缓流动。
炼化,还是不炼化?
炼化了,或许能唤醒路玄机,获得关键指导。但也会消耗掉平衡五行的重要资源。
不炼化,靠自己去矿道深处探查,像瞎子摸象,危险倍增。
林逸盯着石头,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块较小的。
先炼化这一块。
如果路玄机能醒来,给出明确方向,那值得。如果醒不来……那就靠自己去闯。
他把碎片含入口中。
极寒炸开。
熟悉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经脉撕裂,灵气冲撞,冰霜从皮肤表面凝结。他咬紧牙,运转《玄诀》,引导寒玉髓灵气冲击水行灵池。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艰难。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连续炼化对经脉负担太大。他感到喉咙发甜,嘴角溢出血丝。
但不能停。
他集中全部意志,维持灵气疏导。金行灵气架桥,水行灵池扩张,土行灵池压制……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夜色深浓,星光黯淡。
不知过了多久,林逸身上的白霜渐渐融化。他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白气。
水行灵池,恢复到四成。
经脉的伤势,又加重了一些。但还能撑得住。
他看向神识深处。
那点银光,比之前亮了许多。波动也更清晰,更稳定。他尝试呼唤。
“路前辈?”
银光微微闪烁。
接着,一个清晰了许多、但依旧带着疲惫的声音响起。
“……小子……你又乱来……”
林逸精神一振。
“前辈,你醒了?”
“算是……”路玄机声音缓慢,“你炼化了第三块寒玉髓……能量够了……能维持清醒一段时间……但不会太长……”
“足够了。”林逸说,“鬼哭岭的封印,到底怎么回事?”
路玄机沉默片刻。
“封印……是上古时期留下的……为了封住……一些从异界裂缝渗进来的东西……”他断断续续地说,“那些东西……以灵气和生气为食……会侵蚀这个世界……当年……有大能者……以阵法封印裂缝……将那些东西……镇在地下……”
“封印在哪里?”
“鬼哭岭……深处……具体位置……我记不清了……但肯定……在矿道最下面……那个黑色水潭……可能就是……封印的薄弱点……”
“怎么修复?”
“需要……五行平衡之力……”路玄机说,“封印阵法……以五行相生相克为基础……现在松动……是因为……阵法能量失衡……必须有人……以精纯的五行灵气……注入阵法节点……重新激活……”
“五行灵气……”林逸看向自己体内。
土行灵池过强,水行四成,金行尚可,木行、火行近乎干涸。
失衡。
“我现在……五行失衡。”他说,“能修复封印吗?”
路玄机又沉默了很久。
“……很难……”最后他说,“但……或许……可以试试……以你现在的五行状态……强行注入……可能会……被阵法反噬……也可能……会加速封印崩溃……”
“没有别的办法?”
“……有……”路玄机声音更虚弱了,“找到……封印阵法的……核心阵眼……那里……有维持阵法的……五行灵物……如果灵物还在……可以尝试……以你的灵气……激活灵物……让阵法……自我修复……”
“核心阵眼在哪里?”
“……不知道……”路玄机说,“但……肯定……在矿道最深处……那个水潭……可能是……入口……”
水潭。
林逸想起栓子的描述,黑色,平静,散发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进去……会怎样?”
“……不知道……”路玄机声音越来越小,“可能……会死……也可能……会找到……阵眼……”
“前辈?”
“……能量……快耗尽了……”路玄机说,“记住……五行平衡……是关键……如果……能找到……木行、火行灵物……先平衡自身……再去……否则……太危险……”
“哪里能找到?”
“……北境……古林……火山……”路玄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或者……那些……被争夺的……地方……”
银光迅速黯淡,波动减弱。
路玄机再次陷入沉睡。
林逸睁开眼睛。
屋里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他孤独的影子。
五行平衡。木行、火行灵物。
他现在没有。
但封印的危机,就在眼前。铁狼帮还在继续挖,挖到更多阴骨,更多伴生石,还有……那只黑色的蜥蜴。
每多挖一点,封印就松动一分。
等不及了。
林逸攥紧拳头。
明天,去矿道深处。那个黑色水潭。
必须去。
***
第二天清晨,林逸早早起来。
他换上最结实的棉衣,把剩下的灵石、丹药、还有最后一块寒玉髓碎片仔细包好,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的工具——短刀,火折子,一小包盐,还有吴掌柜给的止血药粉。
独眼龙来了,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囊,里面装着干粮、水囊,还有几件挖矿用的工具。
“都准备好了?”林逸问。
“嗯。”独眼龙点头,独眼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
吴掌柜端来热粥和馒头,三人默默吃完。
“小心。”吴掌柜只说了一句。
林逸点头,和独眼龙走出百草堂。
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雪。镇子还没完全醒来,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两人出了镇子,往北走。
路上遇见几拨矿工,都是被铁狼帮打手押着去矿点的。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打手偶尔的呵斥。
走到矿点营地时,天刚亮透。
营地比昨天更乱了。帐篷歪斜,地上散落着杂物,几个矿工蹲在角落,眼神呆滞。打手们聚在一起,脸色阴沉,低声交谈着什么。
刘管事从一间帐篷里出来,看见林逸,招招手。
“来了。”他说,“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逸说,“那只蜥蜴呢?”
“按你说的,处理掉了。”刘管事指了指营地边缘,“埋了,撒了石灰。”
林逸看了一眼,那里确实有个新挖的土坑,上面盖着石灰粉。
“带我去矿道。”他说。
刘管事点头,带着两人走向矿洞入口。
洞口依旧用木桩撑着,但今天多了几个打手守着。看见刘管事,他们让开路。
走进矿洞,阴冷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岩壁上的油灯亮着,火苗跳动,投出晃动的影子。地上散落的黑色碎片,似乎比昨天更多了。
刘管事在前面带路,沿着主道向下走。
越走越深,温度越低。岩壁上开始出现冰霜,呼吸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冰晶。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岔路。
左边是继续向下的主道,右边是那条被封的支道——昨晚出事的地方。
刘管事停下脚步。
“那个水潭,就在这条支道最里面。”他说,“但……我劝你别进去。昨晚死了五个人,今天早上,又有一个打手进去查看,没出来。”
林逸看向支道入口。
木桩上的黄纸符箓,已经全部烧焦了,像被什么力量强行破坏。矿道深处,一片漆黑,但能感觉到——有风。
带着腐臭味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你们在外面等着。”林逸说。
独眼龙抓住他胳膊:“林兄弟,我跟你去。”
“不用。”林逸摇头,“我一个人,行动更方便。如果……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出来,你们就封死这条矿道,别再让人进去。”
独眼龙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林逸的眼神,松开了手。
“小心。”
林逸点头,转身走进支道。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岩壁上的油灯,只延伸到入口附近。往里走十几步,就只剩一片漆黑。林逸点燃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前方。
矿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岩壁粗糙,凿痕凌乱,像仓促完成的。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玄诀道 第七十七章 鬼哭岭异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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