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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纶加城内老亲王削平内乱、草场骚乱被亲王亲赴压制的消息，随着街巷风声，飞快传遍整座南城。

    素来隐忍劳作、默默吃苦的桑德底层百姓，彻底沸腾了。

    长久以来，维纶加固守严苛种族尊卑：夏牧是上等族群，桑德生来低人一等。夏牧人安居享乐、执掌兵权、坐拥种种特权；桑德人耕田鞣皮、筑城负重，撑起一城运转，却世代卑躬屈膝，活在种族霸权的重压之下。数十年间，整座城池都被森严的等级桎梏笼罩。

    夏牧是长生天眷顾的征服者，住洁白毡帐、身披华贵皮毛，供奉长生天；桑德人自降生便被灌输宿命论：夏牧得天独厚理应享福，桑德是依附泥土的贱民。贵族常年以天命说辞逼迫桑德逆来顺受，即便口粮被夺、无端受鞭笞打骂，百姓也只能隐忍吞泪，连仰望苍天都成奢望。

    可眼下王族动乱尘埃落定，禁锢百年的宿命轰然崩塌。往日高高在上的夏牧王族被迫放权，城池管理权转交桑德族长；横行市井、欺压桑德的夏牧贵族，被老亲王拔剑斩杀，鲜血浸染长街；聚众作乱的草场牧民兵败受缚，跪地服从新的盟约。

    几代桑德人求而不得的体面与尊严，突如其来落在所有人身上。

    南城大街小巷欢声四起，收工归来的青壮年丢掉镰刀农具，挺直被重压弯折半生的腰杆，迎着日光开怀大笑，黝黑粗糙的脸上，是积压数代终于扬眉吐气的喜色。鞣皮作坊的匠人踏出闷热工坊，两两对视，满眼滚烫自豪。

    “夏牧人，终于向我们低头了！”

    “作威作福的贵族垮台了！”

    “往后这座城，是咱们桑德人说了算了！”

    妇人搁下针线倚在门边闲谈，褪去往日谨小慎微；孩童听不懂政权更迭，伴着满城欢笑四处追逐嬉闹；老者端坐街口摩挲满是老茧的手掌，望着贯通南北的长街，老泪纵横——他们穷尽一生，从不敢奢望桑德能自主管辖故土。

    暮色将近，南城的调子彻底改换。往日萦绕街巷的悲苦呜咽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畅快高歌、把酒谈笑与此起彼伏的喝彩。

    百姓暂时抛却四日后联军压境的隐忧，战火狼烟仿佛远在天边，眼下挺直腰杆堂堂正正活着，便是触手可及的无上荣光。乡野空地之上，汉子们角力举石锁，围观族人喝彩连连；街上行人步履从容，人人眉眼带笑。

    夜幕笼罩全城，南城毫无倦意，迎来数十年间最热闹滚烫的夜晚。平日舍不得开封的烈酒尽数搬上街头，男人们围坐篝火旁，端起粗陶大碗开怀畅饮，酒水顺着下颌淌落，心头热血却越烧越旺。众人放声高唱古老战歌，趁着酒劲踏地起舞，每一步都踩碎经年屈辱。

    女子换上压箱底的鲜亮衣衫，笑意明媚，手拉手围成圆环，伴着歌声旋身起舞，裙摆翻飞、笑语叮咚；孩童攥着肉串甜糕在人群里穿梭嬉闹，烤肉混着酒香飘满全城。

    所有人沉浸在翻身做主的狂喜之中，无人忧心即将到来的兵祸。只是满城热火朝天的欢庆，终究困在变局催生的虚幻喜乐里……

    底层桑德百姓沉浸在百年未有之扬眉吐气中，笑语连绵，人人昂首。但一墙之隔的宗族议事堂内，却无半分喜色，只剩彻骨寒凉的清醒、紧绷的权衡，以及派系撕裂的暗流。

    方才，一名乡勇统领红着眼提出激进策略，要趁势查封夏牧府邸，剥夺夏牧贵族、头人手中的田庄。话音未落，便被老族长抬手打断。

    老族长目光沉肃，扫过全场的浮躁：“糊涂。”

    “此刻动他们的私产、基业，就是当场掀桌子、一把撕毁目前表面的和平！”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我们接的是城防、军政、治安与公权。盟约白纸黑字，从未许我们侵吞他人财富。盟约只是规定：夏牧人做咱们的附庸，不是亡国囚徒！”

    “夏牧老亲王刚刚铁血平乱、诛杀亲贵，为的就是稳住内局、赌一线共存生机。我们若趁危打劫、贪图夏牧人手中的田产、牧场、庄园、私产，四日之内，不用联军来攻，城内双方必先爆发两族血战！”

    一句话，点醒满堂激进权贵。真正的上位者，从不是顺势清算，而是能忍眼前之利，稳住当下局势。

    然而，即便定下了“明面绝不翻脸，一切以大局为重”的管控基调，堂内的分裂依旧消不散。

    “盟约既定，天地为证！”掌民政的老贵族率先发难，满眼恳切，“对方既已自愿放弃权利，夏牧亲王当众镇压族内闹事者，诚意十足。眼下大敌当前，再纠结往日怨恩毫无意义！我们当真心履约，整合兵力硬抗联军，守住家园！”

    “天真！”中青年贵族猛地站起，眼中满是世代积压的血仇与狂热，“何为盟约？夏牧人什么时候把我们当人看待！

    你们忘了吗？前年那场大旱，是谁为了找水，驱赶着几十万头牛羊强行踏破了我们的水源？他们像蝗虫一样涌入黑水河畔，喝干了咱们用来灌溉的渠水，还把两岸的护堤柳林、庄稼啃得干干净净！我们南郊三千亩良田，那一年颗粒无收啊！

    难道我们就没反抗过吗？有！那年带头去交涉的桑德百户，带着几百个桑德的汉子，拼死守住了田埂，硬是把那群饿狼一样的牲畜给轰了出去！结果呢？

    结果就是夏牧人的千户骑着高头大马，指着这名桑德百户的鼻子骂他‘聚众谋逆’！他们根本不讲理，直接派重甲铁骑冲散了人群，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箭射穿了这名桑德百户的肩膀，把他像拖死狗一样绑回了夏牧人的大牢！还抓走了十多个冲在前面的兄弟。

    后来呢？老族长为了保住剩下的乡勇不被牵连，为了搭救被抓走的兄弟，只能咬着牙，凑了整整三万枚银币的赎金，才把他们从地牢里换回来！可那十多个兄弟，早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他们是既要钱，又要命！

    这就是所谓的‘和平’！这就是所谓的‘盟约’！在他们眼里，我们的命连一头羊都不如！他们吃的是我们用血汗种出的粮食，用的是我们打造的兵器甲胄，却反过来用我们的钱养着他们的铁骑来镇压我们！与其和仇人称兄道弟，不如静待联军兵临。瓦里昂既有善待降卒的先例，我们便顺势归附，借外敌之刃，清算这长年的血债！”

    看着满堂分裂争执的族人，听着窗外市井无知的欢腾，一名桑德长老沉声开口，字字冰冷地戳破了所有虚浮繁华：“族人被压迫太久，真以为我们翻身做主人了。夏牧今日的臣服是假的，我们今日的安稳是空的。老亲王杀伐立威、交割权力，看似俯首贴附，实则是为了保全夏牧火种，借我们的身，挡联军的刀！”

    另一名长老缓缓接话，一语点破山雨欲来的真相：“底层只看得见‘旧主低头’的荣光，看不见两头皆是死局的危局。夏牧一族贼心未死，一旦局势有变立刻死灰复燃；而瓦里昂联军吞并北疆之心昭然若揭，两千降卒的优待不过是饵，他们一旦坐稳北疆，绝不可能容忍本土部族坐大成势。”

    乡勇统领沉声总结：“现在的一切太平、一切权力到手，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虚假安稳。”

    老族长缓缓抬眼，压下满庭争议与窗外喧嚣，声音不高，却带着定族压局的绝对分量：

    “夏牧人不可信，联军更不可信！亲王放权是绝境自保，不是真心向善；瓦里昂优待降卒是收揽人心，不是善待土著。战，是替人挡刀殉城；降，是引狼入室日后族人遭难！”

    “我能相信的只有我们自己的族人，和在场的各位。今日起，四天，只剩四天。想复仇的暂且收恨，想死守的暂且收勇，想观望的暂且守稳。眼下第一要务，是——稳局。”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森寒：“传我的命令：即刻起，全城进入一级战备！”

    “第一，布防城内四处重地：城门、制高点望楼、中央军械库、连通南北的主干长街。这四条命脉，从现在起全部换上咱们桑德最精锐子弟镇守！昼夜轮值，人人披甲，刀不离手，弓不离弦！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敢靠近，杀无赦！”

    “第二，不要去碰夏牧人的私产，也不要去动他们的兵权。但听清楚了，所有夏牧武装退居外城布防！从今日起，严禁任何夏牧武装踏入内城半步，更不许靠近咱们的核心防线！”

    “第三，发动全城劳力加固城防！调集箭矢、滚木礌石搬上城墙，支起铁锅准备油脂！”

    说到此处，他目光沉沉地穿透窗棂，望着窗外那些沉浸在喜悦中的桑德百姓，吐出最后一句冷彻骨髓的断言：

    “夏牧老爷们，垮台了！往后这座城，是咱们桑德人说了算了！就让外面的人继续做梦吧……”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五十五章 继续做梦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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