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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寒凉，北疆晚风卷着城头的萧瑟，缓缓掠过整座维纶加镇。

    内城夏牧议事大帐之中，所有贵族尽数俯首，再无往日半分桀骜。众人心中都清楚，看似四条生路皆是死局，唯有舍弃百年霸权与世袭特权，向本土的桑德人低头退让，才是眼下夏牧一族延续血脉的唯一出路。

    短暂商议、权衡过后，老亲王整理好长袍衣襟，压下心底万般悲凉。他没有选择直接颁布全城诏令——如此重大的两族格局更迭，绝不能单方面擅自决断。凡事要有商谈，要有坦诚，更要有两族高层当面敲定的盟约，方能杜绝日后无穷无尽的猜忌与祸端。

    不多时，老亲王挑选了一众地位高、手握宗族话语权的元老与部族大将，亲自带队。一行人卸下腰间佩刀，褪去所有王族仪仗，不带亲随护卫，只寥寥数人，缓步穿过南北两城交界的长街。

    往日里高高在上、行走街巷皆受人避让敬畏的夏牧权贵，此刻步履沉静，神色凝重，主动去往南岸桑德地界。

    整片南城氛围压抑肃穆，处处暗藏戒备。桑德各处的暗哨早已紧盯内城动向，早早便望见一行人缓缓走来，消息飞速传入桑德宗族议事堂内。

    原本正在沉静商议利弊、定下“中立观望”大局的一众桑德族长与贵族，皆是神色微变。厅堂之内烛火昏沉，所有人瞬间缄默不言，眼底不约而同浮起几分警惕与漠然。

    他们方才早已推演好了夏牧所有可能的手段：或是屠族清洗，或是挟持壮丁，或是假意示弱的缓兵之计。谁都明白，高傲的夏牧人，从来不屑与桑德平等对话。可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最终选择的，竟是亲自登门。老族长隐隐觉得，夏牧人最终的选择很可能是向他们交权。

    片刻之后，门外护卫进来低声通报，一众夏牧贵族的身影已然立于议事堂门外。

    老亲王抬手示意身后所有夏牧贵族尽数止步，独自一人缓步踏入这座素来被夏牧轻视、打压许久的桑德议事厅堂。

    一进门，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冰冷疏离。

    满堂桑德宗族首领齐齐端坐，目光冰冷锐利，一道道视线尽数落在来人身上——审视、戒备、暗藏多年积压的怨怼，没有一丝半分的客套。

    长久以来，这里都是被夏牧肆意碾压的一隅之地，历代掌控维纶加镇的夏牧掌权者，未踏足此地半步，从来都是居高临下，以统治者的姿态对这个厅堂下发命令。

    今日，昔日主宰北疆重镇的掌权者，主动走入被压迫者的厅堂。

    老亲王目光平静，坦然迎着所有桑德族人审视的目光，没有故作卑微，也没有残存王族的倨傲，沧桑的眼眸里只剩满目疮痍的现实。

    “诸位协力军长官，诸位桑德诸将。”他率先开口，“本王今日亲自前来南城，只为坦诚告知两族眼下共同的绝境。”

    “黑平原一战，我夏牧北疆精锐全军覆没，战力彻底崩塌。据斥候回报——五日之后，联军铁骑就会兵临城下，战火很快就会席卷整座维纶加。摆在所有人眼前的，从来都只是一盘无解的死棋。”

    老亲王缓缓环视整座厅堂，将两族长久积压的矛盾尽数铺开。

    “我夏牧一族，承天命而生，天生便属于马背与战场。长久以来，我们以鲜血为墨，执掌城池兵权，统领全域，只为在这乱世中确立秩序，护一方安宁。桑德世代听从号令，尽心效力，这并非单纯的尊卑，而是命运赋予我们各自最恰当的归宿。

    放眼周遭，其他城镇的桑德人，早已沦为暗无天日的奴隶，生不如死，毫无尊严可言。唯独在维纶加，我夏牧一族从未将你们视作奴仆，而是把你们当做兄弟、挚友。只因我族天赋异禀，生来便精于骑射征战、擅长放牧驰骋，却唯独拙于耕织、不擅土木冶炼。

    于是，你们以精湛的技艺，默默耕耘沃土、修筑城池、冶炼器械，用勤劳的双手撑起了维纶加繁荣的基石；而我夏牧一族，则时刻与战马同呼吸，将每一次冲锋都视为献给长生天的神圣祭礼，在铁蹄与弯弓的呼啸中从容赴死，以滚烫的热血为墨，在生与死的边界上，为这座城池刻下永恒不灭的守护图腾。

    在这场宏大的共生中，你们赢得了安稳的家园与作为‘人’的尊严，而我们，则必须独自吞咽下征战的残酷与守护的孤寂。这份看似尊卑有别的背后，实则是我族以命相搏，换来的对你们最大的庇护与成全。”

    这番直白的坦言，让堂中一众桑德人神色微微一动。

    “方才在内城王族大帐，我麾下所有夏牧贵族，尽数商议完毕。”老亲王神色沉凝，抛出最为重磅的决断。

    “这片广袤的土地，本就是你们桑德人世代耕耘的家园，是你们用汗水浇灌出的根基。而我夏牧一族的儿郎，那些最精锐的战士，早已在黑平原上为维纶加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如今城内剩下的，不过是一群失去儿子、丈夫、父亲，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妇女与孩童。

    若联军破城，我们只能任人宰割，最后死得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但你们呢？联军夺走的，将是你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田地，是你们的城池，是你们辛苦积攒的万贯家财！

    此时此刻，维纶加不再分什么夏牧与桑德，我们是生死与共的一家人，而城外的联军，才是我们共同的死敌。

    因此，我夏牧一族愿彻底交出所有的权柄与荣耀。从今往后，这座城池由你们桑德人做主！你们说战，我们便随你们冲锋；你们说降，我们便随你们低头。我们将身家性命全权托付，只求诸位能为了这片共同的家园，挺身而出！”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桑德族长眸光骤凝，屏息凝神，静静听着下文。

    “从今往后，我夏牧一族自愿褪去统治者身份。维纶加全镇城防、城门守备、军营兵权、粮草调配、赋税户籍、市井治安，所有一切军政民生大权，完整移交桑德部族全权执掌。

    我夏牧所有宗室、贵族、将士、子民，全部退为城内附庸部族。往后不争权柄，不干涉政令，不私养甲兵，不暗中结党，绝不插手你们任何决策。

    往日所有定下尊卑规矩、阶层律法，今日尽数作废。两族从此褪去主仆之分，往后守城战事之中，桑德为主，夏牧为辅。”

    老亲王语气恳切，将其中利弊清清楚楚剖析明白，让在场每一位桑德权贵都能够听懂内里深浅。

    “我知晓诸位心中满心顾虑。你们疑心这是夏牧走投无路之下，刻意使出的缓兵诈降，假意交出权柄，暗中留存后手，等待日后时局安稳，再伺机反扑，重新夺回统治。

    我亦清楚，桑德上下早已看透时局。投靠联军，不过更换一位新的统治者，世代炮灰的宿命永远无法挣脱；继续屈居夏牧之下，多年压迫永世不得翻身。故而你们如今，一直恪守中立观望，夹缝之中谋求部族存续。”

    他一语戳破桑德方才所有议事心思，洞穿所有人深藏心底的盘算。

    一众桑德元老面色沉沉，心底越发谨慎。眼前这位老亲王心思城府，洞悉世事，远比他们想象之中更加通透。

    “我可以在此向长生天起誓，两族白纸黑字立下契约，所有夏牧高层一同画押为证。

    第一，夏牧所有私兵全数缴械，封存军械，贵族撤除全部护卫，不留私人武装。

    第二，我族现有所有世袭封地、草场水源、市集垄断权益，全部开放共享，任由桑德重新划分管控。

    第三，夏牧世家子弟编入守城辅军，只作为普通士兵，随同桑德士卒一同戍守城墙。

    第四，往后但凡城池所有大小决断，皆由桑德宗族议事堂定夺，夏牧永久放弃议政资格。”

    老亲王目光望向厅外沉沉夜色，风声呼啸不止，裹挟着黑平原步步紧逼的杀意。

    “联军的意图不只是一座维纶加城，而是意在吞并整片北疆四镇。一旦维纶加沦陷，无论是城内的夏牧人还是桑德人，都会沦为联军铁骑肆意宰割的猎物。

    如今唯有你们执掌城池主力，守护的是自己的家园，是战是降，悉听尊便。”

    他微微俯身，做出十足谦卑的姿态。

    “今日我率众贵族登门，只求两族暂时放下世仇，搁置多年恩怨，共同扛住这场覆灭浩劫。不知，桑德诸位族长，可否愿意应允这份盟约？”

    整座幽暗的桑德议事堂鸦雀无声。

    烛火摇曳跳动，映照每一张神色复杂的脸庞。

    长久隐忍蛰伏的桑德众人，望着主动俯首认输的旧日统治者，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一边是长年血海深仇，世代受尽欺压；一边是看透外敌虎视眈眈，不容内斗消耗。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眼下这份送上门的统治权，是千载难逢的翻身机遇，同样，也是一份无比沉重、凶险万分的烫手重担。

    两族之间，一场牵扯整片北疆命运的博弈，正式来到最关键的一刻。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五十一章 立下契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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