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首慈乌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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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渐渐升高,洒在队伍身上,将一行人、数十辆棺车的影子拉得悠长。他们沿着通往赫尔斯镇的官道稳步前行,沿途再无联军哨卡,只剩山林上的树木,一路相随。
亿九陵与首慈乌勒骑马并行,一路走一路攀谈。
良久,首慈乌勒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半生的颠沛、半生的坚守,还有半生的无奈。他缓缓开口,口吻竟陡然变了,不再是夏牧部落巫祝的悲切,反倒多了几分温文尔雅的沉稳,带着历经宦海、看透乱世的豁达与悲悯,一字一句,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又像是在复盘自己的一生:
“我这一生,说来漫长,却又仿佛只在弹指之间。我本是契丹王室后裔,契丹太祖的九世子孙,生于契丹京师,长于书香门第,父亲乃契丹朝尚书右丞,家学渊源深厚,自幼饱读诗书,通经史、晓天文、精律法。三岁父亡,母亲教我读书。我五岁诵经、八岁习史、九岁整夜看星星、画星图,痴迷天象。十三四岁能听懂鸟语、看风水、辨阴阳,十七岁已博通经史、天文、地理、律历、医卜、风水、辨阴阳、知鬼神,原本以为,会循着仕途,安安稳稳度过一生,做一个治世文臣,守一方百姓安宁。”
他顿了顿,阳光透过树荫洒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的波澜不惊,仿佛在回忆百年前的旧时光。说话间,他双目微阖,周身散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可乱世如潮,身不由己。契丹朝气数已尽,夏牧铁骑南下,契丹京师危急,我身为契丹朝旧臣,也曾守过城池,尽过臣节。大安三年,夏牧铁骑破雄关,围契丹京师。我亲历围城,城内绝粮六十日,我嚼菜根、咽糙米,守职如恒。可终究抵不过夏牧铁骑踏破山河。
京师陷落。国破家亡,此后三年,我隐居西山,参禅悟道,不问世事,那时我立下志向——以儒心度乱世、以仁念救苍生。我看透契丹朝堂腐朽,知其气数已尽。乱世如潮,儒士无用,刀剑横行,我一身才学,竟无处安放。”
后来,夏牧大汗慕我之名,召我前往漠北,见我身长髯长,赐名吾图撒合里,也就是长髯人。随军至撒马尔罕,劝止屠城,诸将抢金银,我独收书籍、药材,军中瘟疫,我以大黄救数万人,大汗信我,却只重我占卜、医术、文辞,未用我治国之心。我一路见尸横遍野、文明被毁,心中暗誓:若有一日掌权,必以儒治国、止杀安民、保文脉、护农耕。
世人只知我以文事辅君,却不知我本就通阴阳、观魂灵,能以巫力安定军中戾气,安抚战死亡魂。”
“那时的夏牧汗国,尚是游牧铁骑,只知征战劫掠,不懂治国安邦,将士们只懂马上厮杀,视苍生如草芥,每每攻城略地,动辄屠城,所过之地,遍地焦土,无数百姓死于兵戈之下。我随大汗西征,凭星象卜算、医术济世,更以巫力镇怨气、安孤魂,方得大汗信任。可我深知,光靠征战,得不了太平,光靠铁骑,守不住江山,马上能得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微微加重,带着几分当年力排众议的坚定,也带着几分救民于水火的恳切:“乌力汗即位后,我得大汗器重,官拜中书令,成了夏牧汗国的中书宰辅,自此,我便一心想着,以儒治国,以仁安民,要把这乱世拉回正轨,要让这游牧铁骑,懂得敬畏生命,懂得守护农耕,懂得治国法度。”
“当年夏牧大将欲屠尽归降的十余个桑德城邦,百万生灵悬于一线。我以巫力可沟通天地鬼神,借神明之意面谏乌力汗:
地盘打下来了,可地上没人种粮、没人织布、没人冶铁造兵器,这样的土地,要它何用?
以此苦劝,终使大汗收回成命,保全了十余个桑德城邦一百四十七万百姓性命。
其后又有夏牧贵族进言,要将北方桑德土地尽数荒废,改作牧场。我再以鬼神启示、天道利害为据,为大汗细算账赋:农耕之利远胜游牧,岁可入银币七十一万枚、帛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足以供养大军、稳固国本。
因我数次以通天之智谏言安邦,既护生民,又保农耕根基,乌力汗感念此功,正式赐我通天巫之号。
”
“我定朝仪、立法度,劝宗室亲王行跪拜之礼,确立君臣秩序,结束夏牧部落无上下之分的混乱;我设十路课税所,任用契丹儒士为官,一改劫掠式征敛,为夏牧汗国筑牢财政根基;我奏请开戊戌选试,选拔儒生贤才,让那些被俘为奴的读书人重获自由,为这乱世留存文脉火种,让儒学得以在烽火中传承。我一生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从不是荣华富贵,只是想让这天下少些杀伐,多些安宁,让百姓能有田可耕,有屋可居,让逝者能得以安息,让文脉能得以延续。天下渐渐安定了,老百姓都能安稳过日子,男女老少都跑到郊外迎接、欢迎我们。大汗称赞我说:‘要不是有你,这片土地根本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太平局面。’”
首慈乌勒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落寞与释然,语气轻缓下来,带着乱世文臣的无奈:
“可乱世之中,仁政难行。乌力汗驾崩,德勒格汗继位,他昏庸偏听,宠信奸佞,朝政日渐混乱。我的政见屡屡被阻,忠言无人采纳,终遭疏远排挤,被贬至赫尔斯镇,辅佐当地万户治理一方,统兵御敌、安抚百姓。我一生清廉,家无余财,唯有万卷书册相伴,半生坚守,终究抵不过朝堂倾轧,抵不过人心私欲,
我本已心灰意冷,打算在此地了此残生,却未曾料到,黑平原大战骤然爆发。”
他转头看向亿九陵,目光温和,带着历经生死后的通透,也带着通天巫独有的深邃:“我这一生,辅佐异族君主,守天下苍生,有人说我叛契丹降夏牧,是为不忠;有人赞我以儒治国,救民水火,是为大仁。可我从不在意这些评判。我既为人臣,亦为巫祝,能观人心,能触亡魂,比世人更懂生死之重。天下苍生,不分部族,不分贵贱,皆有活下去的权利,战争无情,人要有情,胜方不欺亡者,治者不虐百姓,这才是乱世之中,最该守住的底线。”
“就像今日,联军拆毁尸墙,掩埋敌军逝者,不抛尸荒野,不辱没亡者,这份仁心,远比征战胜利更难得。我虽为夏牧巫祝,守着自己的族人,可心中所想,从来都是天下无战,生灵安息。黑平原的焦土,埋的是夏牧儿郎,也是联军将士,皆是父母生养,皆是血肉之躯,战火一起,万家离散,唯有仁心,能抚平这世间的伤痕,唯有善念,能告慰那些枯骨亡魂。”
亿九陵听得满心震撼,久久无言,他原以为首慈乌勒只是部族巫祝,历经丧族之痛,却没想到,他心中藏着如此博大的胸襟与格局,这般以苍生为念、以仁政为本的一生,远比战场上的杀伐更令人敬重。他对着首慈乌勒深深躬身,语气满是敬佩:“通天巫一生,心怀天下,悲悯苍生,这般坚守,在下自愧不如。经此一言,在下才懂,真正的强者,从不是靠铁骑征战,而是靠仁心守世。”
首慈乌勒轻轻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释然的笑意,再次望向赫尔斯镇的方向。
“乱世之中,各有坚守,你恪尽职守,护送我族人与逝者归家,亦是仁心。往后路远,只愿这世间,少些烽火,多些安稳,亡者得安,生者得宁,足矣。”
队伍便在这无言的肃穆与偶尔的交谈中缓缓前行。马蹄踏在官道上,声响沉稳而规律,棺车碾过路面,只发出低沉的辘辘声,不敢惊扰了车上安息的亡灵。
行至正午,日头渐盛,连风都带着几分燥热。人和马都显出了疲态,亿九陵勒住马缰,环顾四周,见路旁不远处有一片稀疏林地,树荫浓密,旁侧还有一汪细泉潺潺流过。
他驱马靠近前方的火龙卫百夫长,低声道:“百夫长,前方林中有水有荫,不如暂且下马歇息片刻,给马喂些草料饮水,众人也稍作休整。”
火龙卫百夫长微微颔首,扬声下令:“全队止步,前方林地休整!”
队伍应声停下。众人将棺车安稳停在树荫下,依次翻身下马。有人牵过战马,引至泉边饮水,又从车上取来备好的干草,仔细喂给马匹。马群低头啃食,偶尔甩动尾巴,焦躁之气渐散。
亿九陵走到首慈乌勒身旁,两人并肩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各自取出水囊与干粮——麦饼、肉干。两人并未多言,只小口饮水、缓慢进食,让一路奔波的疲惫稍稍褪去。首慈乌勒望着不远处静静停放的棺车,目光柔和,低声轻叹:“让他们也歇一歇。”
休息片刻,待人马气息平复,火龙卫百夫长起身:“整队,继续出发。”
众人重新上马,护着棺车继续朝着赫尔斯镇前行。阳光渐渐西斜,将影子再次拉长,一路依旧沉默安稳,只偶尔传来几句低声交谈,伴着马蹄声,缓缓消失在延伸向远方的官道上。
夕阳缓缓沉向西山,将天边染成一片沉厚的金红,余晖洒在队伍身上,连棺木的棱角都柔和了几分。火龙卫百夫长看了眼天色与地形,下令:“前方山坳背风,近旁有溪,就在此处宿营。”
队伍缓缓驶入山坳,众人将数十辆棺车背靠山坡排列妥当。火龙卫士卒依次翻身下马,卸下马具,将战马牵到溪边饮水、啃食青草,又取来干草添喂,不多时,马群便安静下来。
火龙卫百夫长沉声吩咐,十几名火龙卫迅速散开,占据高处与路口警戒,身形隐入暮色之中。余下士卒分成几拨,有人进山坳边缘打割枯草,有人捡拾干柴,不多时便抱着一捆捆柴草归来。
天色渐暗,凉意四起。士卒们在空地上拢起几堆篝火,枯枝噼啪燃烧,暖黄火光瞬间驱散了暮色与寒气,照亮整片营地。
夏牧的降卒们也被引到篝火旁一侧,各自局促地聚拢取暖,始终与火龙卫士卒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敢靠近。双方虽同处一片火光之下,却泾渭分明。
火光摇曳中,亿九陵陪首慈乌勒坐在靠近棺车一侧的石块上,身后是安息的亡灵,身前是温暖的篝火。一侧是肃立值守的火龙卫将士,另一侧是沉默静坐的降卒,两拨人遥遥相对。
伴着溪水声与柴火燃烧的轻响,在暮色里静静的休整。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九十一章 首慈乌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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