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凯伦的心愿
註冊登錄後可選繁體版
看《残阳守望》请记住 afxsw.com 阿飞小说网
晨光刺破地平线,黑平原仍浸在一片冰冷的灰蓝之中。焦黑的土地吸饱了鲜血,连风都带着浓重的腥气,枯草断矛倒伏满地,触目皆是未及掩埋的尸骸,沉默诉说着那场吞噬数万性命的惨烈血战。
首慈乌勒默然伫立,长矛垂落,静静目送故人。须臾,这些熟悉身影转身汇入光流,渐渐消散,化作星辰永悬天际。
一旁,凯伦军团长立于尸骸与晨光之间,一动不动。
他望着浩荡亡魂归向天际,望着敌我魂魄并肩而去,望着漫天星辰在黎明中亮起。这位一生戎马、冷血果决的贵族军阀,苍老身躯微微震颤。
他这一生,从边缘贵族爬至军团高位,信奉的从来只有一条铁律:贵族要权力、名望与家族荣光,便要有人牺牲。士兵是阶梯,平民是养料,胜利本就由尸骨铺就。他也曾是炮灰,也曾被舍弃,却从未质疑过这条规则,只是咬牙爬上了可以支配他人生死的位置。
可此刻,看着那些曾被他视作“养料”的灵魂,带着愤怒而来,怀着释然而去,飞向同一片朝阳与星空,凯伦心中那座由权力与阶级筑成的高墙,第一次裂开深不见底的缝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信奉一生的道理,或许从根上就是错的。没有人天生就该是阶梯,没有人天生就该是养料。他曾经坦然接受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最终爬了上来。可眼前这些魂影无声告诉他:被牺牲的人,从来都不欠这场战争,更不欠他的。
往日锐利如刀、盛满算计与杀伐的目光,被这片平和壮阔的景象彻底击溃,只剩震撼,与近乎崩塌的沉默。
待到最后一缕魂影融入朝阳,首慈乌勒缓缓转身望向凯伦,声音低沉肃穆,带着游牧先民独有的苍凉与庄重:
“军团长,仪式已毕。黑平原的恶鬼,早已被数万鲜血喂饱,心满意足。这些冤死亡魂已然解脱,得以安然飞升。是你,以漫山遍野的牺牲,满足了黑平原的胃口。如今,黑平原上的恶鬼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如深渊:
“无论是绵长寿命,还是更稳固显赫的权柄,无尽荣华富贵,还是疆域封地、世代家族荣光,你尽管开口。只要你说得出,黑平原的恶鬼,便会尽己所能为你实现。”
晨风吹过昨日的战场,整片黑平原陷入死寂。
凯伦缓缓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些渐渐升空的光点,苍老的眼眸中,倒映着万千亡魂释然飞升的模样。
风里仍带着黑平原未散的血腥与寒意,可他的心,却在这一刻奇异地沉静下来,暖意微漾。
凯伦的思绪,被眼前这壮阔而悲怆的魂归之景,猛地拽回了遥远的过去。
那时的他,还不是执掌火龙卫军团的统帅,只是一个初出茅庐、铠甲锃亮的年轻贵族骑士。他的长剑锋锐如雪,映着少年人眼中不灭的光;他的胸膛里,跳动着一颗盛满锐气与滚烫热望的心,仿佛世间一切荆棘,都能被他一剑斩开。
他将骑士七美德刻在心底,将“荣誉即吾命”奉为此生不渝的信条。他坚信,骑士当守公正、怀怜悯、持谦逊,为信仰挥剑,为弱者执盾,宁赴死而不辱分毫名节。那时的篝火总是烧得很旺,他与父兄并肩策马,同袍们围坐四周,粗陶杯中的麦酒晃荡着,映着一张张意气风发的脸庞。
他们高声谈论家族荣耀,憧憬着战场功名,一遍遍念诵着罗兰与圣乔治的传说,将那些忠勇无双的先贤视作毕生偶像。他们妄想着有朝一日能凭手中长剑立下赫赫战功,光耀门楣、名垂青史,在史诗里留下属于自己的篇章。
那时的死亡,于他们而言,不过是遥远而浪漫的传说——是英雄史诗里才有的壮烈终章,是为荣誉与信仰献身的无上归宿。它从不该是眼前这般,尸横遍野、亡魂泣血的残酷现实;不该是盔甲下腐烂的躯壳,是魂体中未散的怨憎,是生者眼中化不开的悲恸与敬畏。
少年时的热望,终究被岁月与战火磨成了如今的沉肃。凯伦抬手按在胸前,指尖触到冰冷的甲胄,却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颗滚烫的心,在胸腔里为荣誉与信仰,剧烈跳动。
可命运的长河滚滚向前,带走了太多鲜活的生命。
兄长倒在人生第一次冲锋的路上,父亲殁于敌军重重铁围之中。那些曾与他勾肩搭背、把酒言欢的战友,一个接一个消逝在硝烟岁月里,有的尸骨无存,有的埋骨异乡。他自尸山血海中一步步爬起,从底层军官,到军团长,再至如今权倾一方的位置。脚下,是无数部下以鲜血与尸骨铺就的阶梯。
他曾告诉自己,这便是战争铁律。他们是牺牲,是代价,是成就功业的必然。他以冰冷的理性将这份沉重死死封存,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些逝去的面孔,不去听那些临终前的哀嚎与呼唤。他告诉自己,这就是权力的代价,是生存的法则。
可此刻,望着眼前这数万亡魂,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终于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
那个替他挡下致命一箭的亲卫,那个为他死守阵地至全军覆没的百夫长,那个到死仍在嘶吼“为了凯伦军团长……”的老兵……他们的面容,如此清晰,如此鲜活。他曾以为自己是他们的统帅、他们的主宰,此刻才恍然明白,他不过是他们命运的见证者,是被他们以生命托举起来的幸存者。
凯伦喃喃自语:
“权势、财富,我早已享尽。
这一战过后,我的名望也已抵达顶峰——以两万联军,硬撼三万大军,全歼两路、击溃一路,仅靠七千五百精锐,便铸就一场完胜。这辈子,我还能再打出比这更辉煌的仗吗?再也不能了。
长寿于我这把老骨头而言,不过是多熬几年孤寂岁月。
我征战一生,早已看淡生死。如今身躯老朽,旧伤新痛日夜缠身,我比谁都清楚,自己余下的时日已然不多。
即便这天下今后仍有烽火,仍有仗要打,我也心知肚明,属于我的征战岁月,早已走到了尽头。我亦清楚自己时日无多,用不了多久,便会追随这些故人而去,在另一个世界与他们重聚。
此刻,权力、疆域、财富……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在这些永远停留在岁月里的亲友部下面前,骤然轻如尘埃,毫无意义。”
那颗被战争与权力冰封多年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动。没有了往日的紧绷与算计,没有了对失去的恐惧、对拥有的执念。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释然。
“再见了,我的战士们。
再见了,我曾穷尽一生追逐的一切。”
他轻轻合上双眼,感受着风中传来的低语。那不是哀嚎,而是解脱的歌谣。
凯伦缓缓抬头,苍老目光落在首慈乌勒身上,那双曾浸满杀伐算计的眼睛,终于褪去所有阴霾。他没有提赫尔斯镇,没有提赎金,更没有提权势寿命与荣华。
只是看着眼前这位夏牧大巫师,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你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首慈乌勒微微一怔。他早已料定凯伦会索要名利封地,却万万没想到,在数万鲜血喂饱恶鬼、愿赐下无上愿望的时刻,这位军团长竟选择了放弃。
凯伦没有解释。他看了看眼前的黑平原,又抬头望向朝阳与天际星辰。
他曾为赫尔斯镇彻夜算计,为赎金不择手段,为权力视人命如草芥。可此刻,恶鬼愿赐他长生、权柄、财富,他只觉荒诞可笑。那些追逐一生的东西,在数万释然飞升的灵魂面前,不过是沾满鲜血的尘埃。
他赢了战争,护了家国,登上权力之巅,却第一次清醒地明白:他所信奉、所坚守的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没有愿望。”凯伦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长风,直抵地底恶鬼,“这片土地流的血已经够多了。到此为止。”
他缓缓握紧长剑,不是为了再战,而是为了将这段沾满杀戮的岁月,彻底封存。
首慈乌勒望着他,眼中终是露出沉甸甸的敬意,以最古老的游牧礼节深深一揖:
“多谢,军团长。愿你余生安康。”
一旁的亿九陵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属下有一个愿望,恳请军团长成全。”
凯伦见状微感诧异,眉头微蹙,显然不解对方为何在此时突然开口,他略一颔首,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你有愿望要说?不妨讲来我听听。”
亿九陵沉声道:
“我有一位挚友,名唤菲利西安。他曾在灰石渡一战身受重创,伤势缠绵至今,始终无法痊愈,一直被病痛折磨。
我斗胆恳请军团长,借此刻黑平原英灵与恶鬼之力,赐下一份恩惠,让菲利西安的残躯得以彻底康复,摆脱伤痛。”
凯伦听罢,并未多言,转而向首慈乌勒开口,代为转达了这份心愿,请首慈乌勒沟通黑平原的亡魂与恶鬼,成全亿九陵唯一的祈愿。
首慈乌勒闭目颔首,口中巫咒低回,以大巫之礼沟通黑平原深处的力量,替亿九陵正式许下这最后的愿望。
冥冥之中,黑平原的力量应下了这桩请求。
远在桑德王都的菲利西安对此一无所知。
深夜时分,他身上那道久治不愈的旧伤忽然泛起一阵温和的暖意,原本撕裂般的痛楚飞速消散,连日不止的咳嗽也戛然而止。
片刻之间,他便感觉浑身气血充盈,久违的力量重新涌遍全身,沉疴一朝尽愈,整个人彻底恢复了康健。
黑平原上,仪式至此彻底圆满。
凯伦抬眼望向即将启程的一行人,沉声下达军令:
“调拨一支火龙卫小队,护送首慈乌勒大巫、诸位将军遗体及夏牧俘虏。”
亿九陵上前一步,躬身郑重请命:
“主帅,此行护送大巫与诸位将军遗体,路途凶险,又需处置沿途联军事宜,属下愿亲自前往,随行护送通天巫一行,确保一路安稳。”
凯伦眉头微蹙,目光凝重:
“此去一路并不太平,凶险难料,你乃我联军中重将,此行过于冒险。”
“正因此行凶险,才需可靠之人坐镇。”亿九陵语气坚定,“属下愿担此任,请主帅恩准。”
凯伦凝视他片刻,终是缓缓颔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与郑重:
“……你随火龙卫同去,万事以稳妥为先,务必保重自身,平安归来。”
“属下遵命,定不负主帅所托!”亿九陵躬身领命。
首慈乌勒亦再度向凯伦行礼致意。
晨光洒满大地,照亮凯伦苍老却难掩忧虑的面容。风掠过焦土,血腥之气渐渐淡去。
首慈乌勒转身领族人与棺椁前行,火龙卫列队两侧戒备,亿九陵纵马随行,一行人缓缓离开黑平原,向着赫尔斯镇而去。
凯伦立于原地,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八十九章 凯伦的心愿(完)
阿飞小说网 afxsw.com 随时期待您的回来
https://afxsw.com/3437/81425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