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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欢从后半夜喧嚣到黎明，又从黎明沸腾到了正午。

    整座联军大营一半仍在沸腾，一半已陷入疲惫的安宁。凯伦军团长回到中军大帐时，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昨夜的激动抽干。他没有卸甲，只在案后靠坐片刻，眼皮便沉重得睁不开。连日谋划、对峙、悬心，在“大胜”二字砸落之后，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他浅浅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欢呼，只有黑平原上翻飞的旌旗、嘶鸣的战马、冰冷的刀锋，以及虎拦岗那座空荡荡、静得诡异的营地，死寂得让人发慌。

    再醒来时，日头已过中天。帐外依旧有隐约的欢呼声传来，凯伦坐直身子，心头那点胜利的暖意却一点点冷了下去。他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目光死死落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

    赫仑镇八千守军已然全身而退，退守坚城，日后收复四镇，这八千建制完整的精锐，注定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可赫仑镇，还仅仅是要收复的四镇之一。

    昨夜狂喜之际，他只念着黑平原一战得胜，可当后续战局在心底细细算清，寒意瞬间浸透四肢：单一个赫尔斯镇，便能拉出近九千夏牧精锐。按当下的兵民比例推算，能供养近九千战兵的城镇，总人口至少在九万至十三万之间，赫尔斯镇的夏牧人，足足有十万之众。

    一镇尚且如此，四镇合流，又是何等恐怖的体量？想到此处，凯伦脊背骤然一凉，惊出一身冷汗。

    他再看向己方兵力，德拉贡、桑德两部加上各邦私兵，拢共能上阵厮杀的，不过六七千人。昨夜大胜，本就是趁敌军撤退捡了漏，是险胜、是侥幸，绝非正面摧枯拉朽。可他早前当众立誓，要率军收复四镇，如今真要出兵，四镇中任何一处下定决心死守，凭这几千兵力，别说攻城拔寨，连长久围困的口子都扎不紧。

    胜利的光晕彻底淡去，现实的重压比开战前更沉地压在他心头。进，是以弱击强，凶多吉少；退，是前功尽弃，誓言成空。

    帐外的欢呼还在持续，士兵们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里，没人愿去思索下一场恶战。唯有凯伦，独坐正午的阳光中，陷入沉沉沉默。他望着帐外飘动的旌旗，望着远处黑平原苍茫的天际，心底轻轻念出一个名字——亿九陵。

    那个从战火尸堆里爬出来，总能在绝境中劈出活路的人。这盘棋看似大胜在望，实则已走入死局，凯伦清晰地预感到，接下来的路，终究要靠此人破局。

    他猛地坐直身躯，指尖紧紧扣住地图边缘，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当即唤来传令兵，速请亿九陵入帐。

    片刻后，亿九陵掀帘而入。这位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人，脸上带着狂欢后的疲惫，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军团长。”

    凯伦没有半句虚言，直接指着地图上赫尔斯镇的位置，声音沉凝：“赫尔斯镇，能出九千精锐，你算算，一镇仅青壮便有九千，加上妇孺、老弱、民兵，全镇人口该有多少？”

    亿九陵目光扫过地图，沉默片刻，低声剖析：“这要看他们的征兵之法。若是三成抽丁，便是倾全镇之力死战，六十老卒、十六稚童，但凡能握刀皆入军伍，妇孺老弱悉数转运粮草，这般抽丁，九千战兵已是掏空家底，全镇撑死四万人。”

    他指尖轻轻划过赫尔斯镇，声音压得更低，眼底藏着惊意：“可若是一成抽丁，便是根基雄厚的常态，九千将士在外征战，余下之人依旧耕织、炼铁、养马、囤粮，是支撑战事的根基，如此算来，九千战兵，对应全镇人口至少九万。”

    凯伦语气愈发沉重：“赫尔斯镇之内，半数以上是夏牧外族，言语不通、习俗迥异，本就不服王化，九万之众，是吞不掉、杀不完、耗不起的庞然大物。”

    亿九陵静立一侧，目光沉静如水，待凯伦倾吐完所有顾虑，才缓缓开口：“军团长，黑平原一战，四镇敌军重创，三镇主力尽灭，城内只剩老弱，可夏牧人扎根四镇数十年，妇孺皆可执戈，咱们杀得尽战卒，杀不尽民心，逼得越狠，反抗越烈。更何况赫仑镇八千精锐完好无损，又有坚城依托，八万民众可充民夫协防，绝非轻易可破。”

    “我军仅六七千人，贸然分兵或是强攻赫仑镇，非但破不了城，反倒会陷入苦战，围城兵力捉襟见肘，攻城不足，围困不济，一旦失利，四镇夏牧人一同蜂起，我军必将葬身于此。”

    凯伦声音沙哑，满是无奈：“夏牧人性情刚烈，一味屠戮抢掠，只会逼得他们人人死战，我军能战者不过数千，即便只攻一镇，对方死磕到底，我们连围城都做不到，届时三镇皆成火海，我们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亿九陵眼中精光骤然一闪，缓缓竖起两根手指，声音沉稳却透着刺骨力道：“军团长，欲破此局，唯有十二字——给活人以实利，给死者以尊严。”

    凯伦眉头微蹙，沉声催促：“细说。”

    “第一，给死者以尊严。”亿九陵抬手指向帐外，语气冷冽，“正是那些夏牧千户、万户的首级高悬长矛，曝尸示众，才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让夏牧人恨入骨髓，死战不降。阁下即刻下令，取下所有首级，寻回尸身，缝合完整、整理衣甲、拭净面容，以上好棺椁盛殓，派人堂堂正正送回三镇；再应允夏牧通天巫，为战死的夏牧亡魂举行盛大祭典，最后放归所有俘虏。我们要让四镇夏牧人知晓，你我交战各为其主，联军并非赶尽杀绝，他们的勇士，依旧受我们敬重。”

    凯伦屏息凝神，微微点头：“死者安息，生者方能消弭死志，那活人又该如何？”

    “第二，给活人以实利。”亿九陵指尖在地图上狠狠一划，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但这实利，给谁、怎么给，大有文章。我的方略是，大军入城后，先安民，再造册，最后论功行赏。”

    凯伦面露疑惑：“论功行赏？”

    “是赏我们自己。”亿九陵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冷笑，字字透着狠辣，拆解着这步无解阳谋，“第一步，旧桑德部众，天然心向桑德；夏牧本土部族，所求不过自保存续。我等只需明言四方：德拉贡与桑德联军，并非来屠城灭种，而是承认夏牧人在四镇的一切权益，承认各部头人、千户、万户之位，让他们依旧自治其民、自守其土。联军入城即刻开仓放粮，安抚百姓，秋毫无犯，同时将所有贵族的田地、矿场、山林悉数清点，登记造册。这些永业之产，名义归联军共管，等候德拉贡与桑德两方合议、上报王庭定夺，这一步，是稳住民心，让夏牧百姓感激我们，不生反抗之心。”

    “第二步，请君入瓮。”亿九陵声音压得更低，裹着刺骨寒气，“等我军站稳脚跟，便召集所有贵族，明言联军军费紧张，为收复四镇、保一方安稳，各位领主需主动捐输，以表忠心。”

    凯伦眼睛微微眯起，瞬间嗅到血腥味：“若是他们不肯捐，或是捐得不痛快？”

    亿九陵语气骤然转冷，杀机毕露：“但凡不肯捐、捐不足、藏私拖沓，那些顽固抵抗的领主残部，便是首鼠两端、图谋不轨、对王庭不敬！直接绞杀，头颅悬于城头示众，以儆效尤，其家产——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粮草牲畜，悉数抄没，当场分赏三军，再拨一部分接济百姓；但土地矿林，一厘一毫都要登记在册，谁敢私吞隐匿，以叛国盗土论处，斩！”

    凯伦猛地拍案，眼中精光爆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妙极！这哪里是捐输，分明是买命钱！不动百姓，意味着没有阻力；抄没贵族，意味着有巨额的财富可以瓜分。这比无差别的抢劫更诱人，因为贵族的钱，往往比平民多得多。愿意掏光家底表忠心的，识时务，便留他性命，甚至保留部分领地，让他做我们的附庸；不肯掏、想藏私的，便是死路一条，正好抄家充作军需，一举两得！”

    “正是如此。”亿九陵颔首，眼神冷酷如铁，“这忠诚的标尺，全然握在我们手中。我军缺多少钱粮，便定多高的捐输标准，贵族们为了活命、保住富贵，只能争先恐后把钱粮奉上。等他们开城归降，我们想处置谁、定谁的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毕竟‘图谋不轨’的罪名，想扣给谁都可以。”

    “这般一来，”凯伦越想越是兴奋，“士兵得赏军心稳固，百姓得粮安居乐业，贵族田产归属于王庭，顽抗派的家财填补军需，既立了军威，又敛了财货，还落不下屠戮的骂名，这才是最狠的阳谋！剩下的四镇夏牧贵族便不再是死敌，而是我等嵌在北境的四枚钉子。他们为自身守土，便是为德拉贡与桑德御敌；战时出兵，平时纳贡，世世代代，化作我等最稳固的内援。”

    “那……那百姓呢？”凯伦接着问。

    “百姓留着有用。”亿九陵手指滑向赫仑镇，“我们不动百姓，是为了让他们不恨我们。我们要告诉三镇的夏牧人：联军杀的是顽抗的夏牧贵族，救的是受苦百姓。我们要开仓放粮，用夏牧贵族囤积的粮食，赈济这些百姓。如此一来，三镇的百姓只会感念我们的恩情，而非心生仇恨。”

    凯伦听得心头巨震，立刻接话，眼中精光爆射：“我明白了。拿夏牧贵族的钱财分赏士兵，军心自稳，无人哗变；收拢百姓之心，三镇可安，无人反叛。但这还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最关键的一步，是人。那三镇虽精锐尽丧，人口尚在！四镇夏牧人杀不完、压不服，能让他们真正归顺的，从不是刀剑，而是活路、安稳，与不被屠戮的尊严。既然百姓归心，便可就地征兵！那些失了领主的私兵，为活命、为军饷，必会投效我军。”

    亿九陵点头，补上最后一块拼图：“没错。我军现有六七千人，再收编三镇降卒、征召青壮，可迅速扩至两万人，且有三镇粮草为后盾。”

    “到时候，”凯伦手指重重砸在赫仑镇位置，闷声作响，“我们不再是六千对八千，而是两万对八千！我军带着三镇降卒，以夏牧人攻夏牧人之地，赫仑守军见同族列阵对面，心气必泄大半。我军再断其外援、耗其粮草，以逸待劳，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招，便是以战养战。”亿九陵低声总结，“用敌人的资源养我之兵，用敌人的同族攻敌人之城。”

    大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先前的焦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权术的敬畏与对前程的笃定。凯伦已然彻悟：抄没夏牧贵族，既能充盈军需，又能稳固军心，待拿下赫仑镇，前程更是不可限量。

    他缓缓坐回椅上，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幽深。

    “杀一人而取天下，是为霸业。”他低声喃喃，字句间带着血腥气，“用夏牧贵族的血，喂养出我们的战争机器。九陵，这才是我要的现实。”

    亿九陵没有答话，只微微躬身，身影隐入帐内阴影之中。

    帐外风声依旧呼啸，这一次，却不再是悲歌，而是即将吹响的冲锋号角。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八十六章 凯伦的抉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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