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换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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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春寒未消,风里早已没了深冬的凛冽,只余下一丝浅淡的暖意。
菲利西安与另外四人端坐马车上,随身行李妥帖放在身侧。
亿九陵领着乌尔,还有十名从辎重营血战中幸存的老兵,围立在马车旁。
乌尔与老兵们纷纷上前,将身上不多的银钱、省下来的干粮与水囊,还有几件御寒的旧衣,一股脑往车上五人手里塞。
车上众人哪里肯收,一个个拼命推拒。
“你们留着!我们用不上!”
“你们在营里更需要这些,别给我们!”
十几人硬塞,五人死命推,几番拉扯,人人红了眼眶。
他们皆是朝不保夕、刀头舔血的人,最清楚这些东西分量几何,都想把仅有的暖意,留给彼此。
推搡之间,菲利西安几人再也绷不住,眼泪簌簌落下,哽咽着摇头,双手死死攥着,执意不肯收下。
亿九陵望着这一幕,心口又酸又涩,再耽搁下去,谁也走不了。
他快步上前,对着车队管事低声急促叮嘱几句,催他即刻启程。
管事颔首,马车缓缓启动。
车上众人哭得更凶,抽泣着捶打车板,声声喊着让他们把东西留下。
送行的老兵们也泣不成声,有人抹泪,有人哑声哽咽,男儿哭声低沉,却字字剜心。
车队缓缓驶出辎重营,踏入黑平原,在晨光中越走越远,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亿九陵、乌尔与一众老兵,依旧僵立在营地门口,一动不动望着远方,久久未曾离去。
晨光渐高,漫过第四百人队营寨的木栅栏,洒向喧嚣的校场。
空地上,队伍列得整整齐齐,百人队全员到齐,按小队分列站定。
随军商贩的几辆马车停在校场内,木轮碾过泥地,车上货物已清点卸下。成堆的旧皮甲堆在一旁,黑、褐、灰各色斑驳,大多带着磨损痕迹,边缘还钉着粗糙的皮钉补丁。可在这群常年巡边、甲胄残破的士兵眼中,这堆旧甲,比黄金还要珍贵。
凯伦德带着几名亲信,守在物资堆旁,逐一点算、高声唱名,有条不紊。
“破损兵器、开裂甲片、磨穿护腕、断带行囊,全部上缴,统一登记!”
士兵们依次上前。他们身着桑德军制式蓝甲,料子本不算差,可经年风吹日晒、厮杀巡逻,早已磨得发薄,有的甚至裂开口子,仅能勉强遮身。
而此刻,每人都额外领到一件硬皮胸甲。
老兵们一眼便懂,双层皮甲护着心口要害,便是在战场上,又多了一分活命的底气。
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只有心底踏实的安稳——原来,真的有人,盼着他们活下去。
凯伦德一边分发,一边沉声叮嘱:“杂色皮甲贴身穿,外头照旧罩桑德蓝甲,不得乱了章法。”
士兵们默默穿戴整齐,将皮胸甲束在贴身之处,外层罩上制式甲胄,双层护住要害。动作虽略显厚重,眼神却愈发沉稳。
一旁,开裂的长矛、遮不住身躯的烂甲、掉了扣环的护膝……这些陪伴他们许久的残破物件,堆成一小堆,如同卸下的旧日累赘。
乌尔在旁帮忙递拿、清点,望着那堆破烂甲械,忍不住低声念叨:
“瞧瞧这刀,豁口都卷成锯子了,也敢带上阵。”
“这甲都磨穿了,箭一来直扎皮肉,何以抵挡?”
念叨归念叨,他手上动作未停。等士兵们领完装备,他又板起脸,一字一句郑重叮嘱:
“系紧点,戴牢点。往后巡逻上阵,切莫马虎。爱惜着用,这都是实打实的保命东西。”
他身经生死,最知甲械在绝境中的分量,话语粗粝,却句句真心。
此次下发的装备,并非全是新品,大多是修缮妥当的二手器物。刀矛重新锻打开刃,甲片补缀牢固,皮带束紧扎实,虽不光鲜,却件件合用、牢不可破。
直至最后一件装备分发完毕,最后一名士兵整理好衣甲,校场才渐渐归于安静。
凯伦德拍去手上灰尘,快步走到亿九陵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全都办妥了。”
“百人队全员装备更替完毕,残破军械全数回收,修缮妥当的装备全部下发,每人另配二手皮胸甲一件,无一人遗漏。”
凯伦德拿出一本羊皮账册,躬身垂首,先不急着报账,缓缓开口道:
“大人,属下先向您禀明眼下军中银钱物价的规矩,也好让您明了此番花销的缘由。
如今天下征战不休,战场前线与后方城池,银钱贵贱天差地别。后方粮物充足,官府铸币规整,银币、铜币尚能稳定流通,物价平缓;可前线连年厮杀,粮草军械奇缺,领主与军中将帅为筹军费,大肆铸币掺假,钱越来越多、物越来越少,银钱日渐轻贱,这便是前线钱不值钱的根由。
我军中通行三币:金币、银币、铜币,按例一金币兑十二银币,一银币兑十二铜币。
金币贵重稀少,成色稳定,最难仿造,也最能保值。前线赎人、购马、采买军械、发放重饷,只认金币,旁人绝不收杂钱碎银。它轻便易藏,价值极高,是绝境中最硬的通货,可面额太大,寻常买粮饮水,根本无法找零。
银币居中,是后方日常交易、军中发饷的主力,价值适中、便于使用。可一到前线,极易被剪边掺铜,币值一日三跌,且携带量大则沉重不便,远不如金币稳妥。
铜币最贱,仅能应付市井零星采买,分量沉、价值低、易锈蚀磨损。前线战事吃紧,铜币几乎无人肯收,既难买物资,又累赘难携,毫无用处。
也正因如此,前线之上,金币远贵于银币,银币远贵于铜币。唯有金币能保值、能办大事,是咱们这支队伍,在乱世前线立足的根本。”
言尽于此,凯伦德顿了顿,继续禀报:
“此番更替装备、采买皮甲,再加上营中弟兄们往日欠下的各类外债,属下皆已一并结清,每一笔花销均有登记,有据可查。”
凯伦德将磨得发亮的羊皮账册轻轻摊在亿九陵面前,指尖沉稳点过墨迹,一字一句清晰禀报收支:“大人此前拨付军费共计150金币,折合1500银币,加上大人当月俸禄30银币,账上总银钱为1530银币。几日前大人支取走150银币,1530-150=1380银币,剩余可用银钱为1380银币。
此番支用,首要是为全队100名士兵置办护具。全新步兵皮胸甲每件12银币,零散二手甲每件8银币,批量购入100件,议价至每件6银币,100×6=600银币,合计支出600银币。
犒劳全军酒肉饭食,因士卒饭量偏大,按120人份备办。黑麦饼单人份3铜币,3×120=360铜币;炖猪羊肉单人份6铜币,6×120=720铜币;麦酒1升单人份3铜币,3×120=360铜币。三项合计1440铜币,折合144银币。经大批量采购优惠,实付93银币6铜币,酒肉麦饼管足管饱。
全队破旧兵器、甲胄、盾牌、弓弩修缮更换,总计花费390银币;士兵往日在外欠下的赌债、酒食、其他旧债,一并清偿,合计286银币4铜币。
四项开支合计:
600银币+93银币6铜币+390银币+286银币4铜币=1370银币。“
凯伦德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又严谨:
“回大人,本次总支出1370银币,原有可用1380银币,1380-1370=10银币。除去零碎采买的零星贴补,账目最终结余3银币4铜币,分文不差,尽数在册。”
亿九陵听毕,微微颔首,神色间多了几分认可:
“这几日辛苦你了。”
待亿九陵带着乌尔转身离去,校场上并无喧闹,只四下里飘着低低的语声。
几名小队队长聚在一处,抬手按在胸前的制式蓝甲上,指尖能清晰触到内里那层杂色硬皮胸甲。
大战在即,整个辎重营,另外几支百人队依旧衣甲残破、兵刃破旧,外债压身,连一口像样的吃食都没有。
唯独他们第四百人队,临战之前,得了一顿饱足的酒肉饭食,往日欠下的外债被人彻底偿清,残破兵器尽数更换,还人人在内里多添了一层皮甲——外表仍是旧制军甲,看不出半点特殊,可心胸背最要紧的地方,却被悄悄护住了。
这等关照,绝非侯爵恩赐,也不是军中常例。
稍一打听,真相便在队里暗暗传开:
全是亿九陵自掏私囊,默默为他们安顿了一切。
“整座大营,只咱们这一队。”一名队长声音发沉,“大战当前,旁人只顾催战,唯有咱们队长,怕咱们饿着、担心咱们的外债、甲胄残缺上阵送死,悄悄把能做的,全都做了。”
不远处,士兵们三三两两低语,指尖抚过重新开刃的兵刃,又轻轻按了按贴身穿的软甲。
谁都明白,那一顿临战酒肉、一身修缮妥当的军械、一身被还清的外债,不是规矩,不是恩惠,是这位上官,真真切切,盼着他们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
“这要很大一笔钱吧?队长什么背景?”
“听说侯爵为奖励咱们队长守住了辎重营,奖给他一大袋金币!”
“守辎重营的那一千多人,就活下来三百多人,他们硬刚了击破中军那支夏牧骑兵。”
“那一千多人是真正的英雄,咱们队长是率领那群人打赢那场仗的人。”
“咱们队长不光会打仗,对待咱们就像我们的父兄一样。”
人群一侧,凯伦德独自伫立,指尖轻按着账册,望着校场上的人群,他百感交集。
他最清楚那一笔笔银钱的分量,他也清晰地记得他和亿九陵那段对话——他低声劝亿九陵:“大人,这四样加起来,可是一笔巨款啊!属下见惯了这些兵卒,吃喝嫖赌挥霍无度,手头一紧就变卖装备,您就算给他们换了新的,他们转头也会拿去换钱糟蹋,这笔钱,实在是白花啊!”
亿九陵语气沉定:“……如今大战在即,先顾着活命要紧。至于战后他们愿卖愿挥霍,那是以后的事,能多活几个人比什么都重要。”
风掠过校场,甲叶轻响。
没有誓言,没有跪拜,没有激昂的呐喊。
可第四百人队的每一个人,都在心底,暗暗认下了这位主官。
不是畏惧,是敬;不是收买,是性命相托。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五十八章 换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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