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投降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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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恩侯爵的大军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铁网,在夕阳彻底沉落之前,将灰石渡死死围在了中央。
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军官的喝令声、辎重车碾过泥土的隆隆声,从四面八方压向这座小小的渡口要塞。原本还能隐约听见的河风与水波声,被这铺天盖地的军势彻底吞没,只剩下一种沉甸甸、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笼罩在每一寸土地之上。
灰石渡的守军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座依河盘踞的灰石渡要塞,是一座扼守水路要道的中型堡垒。城池方圆七百多米,却胜在位置险要、工事厚重严整。一侧靠着宽阔湍急的河道,水流浑浊,深浅难测,寻常小船都不敢轻易靠近;其余三面不立高墙,先以厚夯土筑成外斜内陡的坡芯,再于坡面顺势砌筑砖石,形成整体外斜的坡墙。墙体宽厚沉实,敌投石砸来便顺势滑下,极难损毁,亦难攀越。墙后挖有下沉式战壕,守军可藏身其中躲避轰击,墙外更是布下三道阶梯式障碍,最外层是陷马坑与削尖木刺,中间为灌满河水的泥泞壕沟,内层立着密集拒马与三角尖木,层层绞杀,寸步难行。
靠近河岸的位置不再是高耸箭楼,而是两座半地下石砌暗哨台,基座深埋土中,只露出射击与瞭望口,抛石机难以瞄准摧毁,却足以俯瞰四周数里之地,牢牢掌控视野。渡口中央没有传统城门,只留一处低矮隐蔽的出入口,战时可瞬间以石块、土袋与原木层层封死,不留丝毫破绽。几间用粗石和厚木搭建的仓库紧挨着渡口码头,早已被改造成环形石制堡垒,内部通道相连,射孔密布,既是存放粮草兵器的地方,也是守军退无可退时的最后死守据点。
驻守在这里的,是夏牧人以及他们收拢的协从军,加起来不过数百人。
他们之中,有常年在河边讨生活、拿起武器便算士兵的乡民,有被夏牧人裹挟而来的散兵游勇,也有少数真正见过血的夏牧战士。这些散兵游勇装备参差不齐,甲胄寥寥无几,大多只是裹着粗布衣裳,腰间插一把短刀,肩上扛一柄自制的木弓,连像样的长矛都凑不齐几十杆。在此之前,他们占据着渡口要道,收着过路钱财,看着往来商旅不敢吭声,还以为自己占尽了地势,算得上一方安稳势力。
那些真正见过血的夏牧战士,才是灰石筑垒里真正的中坚力量。他们全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身上甲胄虽不算华丽,却件件紧实合用,铁甲护胸、皮靴裹腿,兵器都是制式长刀、硬木长杆铁矛,腰间还悬着短匕,弓是筋角复合硬弓,箭壶插满磨得发亮的破甲箭。一个个身形挺拔、眼神冷硬,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肃杀之气,沉默寡言却动作利落,战术狠辣、配合娴熟,无论是个人身手、临战经验还是身上装备,都与旁边那些衣衫粗陋、兵器凑合的散兵游勇形成了刺眼的差距。只需一眼便能看出,这群人才是守垒的真正底气,是敢死战的精锐老兵。
可当索恩侯爵的大军从地平线尽头涌来的时候,所有的底气,在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瞭望箭楼上的哨兵早已脸色惨白,握着弓箭的手不停发抖,连通报的声音都变了调。
“大军……好多大军……从东边过来了!”
“北边也有!骑兵!全是骑兵!”
“河边也被堵死了!他们把船都拉过去了,水路走不了了!”
一声接着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从箭楼传到墙内,再从墙内传到每一个守军耳中。
原本还在三三两两闲聊、擦拭兵器、靠在墙角晒太阳的士兵,瞬间乱成一团。有人探头探脑地望向墙外,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有人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不用任何人多说,他们都清楚一件事——被这么多大军围住,城毁人亡,只是时间问题。
亿九陵的小队,被安排在合围圈的东侧位置,负责一段不算太长的防线。
队伍刚站稳脚跟,亿九陵便立刻开始布置警戒。
“乌尔,带八个人去前面那片矮坡,设两道暗哨,敌人敢探头,只警戒,不出手。”
乌尔咧嘴一笑,脸上带着几分匪气惯有的桀骜,却半点不敢怠慢,大手一挥,领着指定的队员迅速消失在暮色之中。他本是山野匪首出身,最擅长这种野外盯梢、窥敌动向的活计。
“菲利西安,弓箭手分成两拨,轮流守着警戒方向,一旦有动静,立刻示警。”
“明白。”菲利西安应声,动作熟练地将队里那几名专门培养的弓箭手分成两拨,叮嘱他们不必急于射箭,重点是看清对方动向。他说话简洁,条理清晰,一副标准副官的沉稳模样。
最后,亿九陵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托比。
“托比,你带剩下的人整理临时阵地,把盾牌靠外侧排好,干粮和水集中放,随时准备轮换。”
“放心交给我,大人。”托比微微点头,声音低沉而稳重,“我会把阵脚扎稳,不会出乱子。”
托比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他经验老到,知道行军合围之后第一时间该做什么:加固脚下临时阵地、检查队员装备、提醒年轻人别乱看、别慌神,把那些因初次见到大阵势而心神不宁的队员一一稳住。有他在,队伍后方始终保持着一种安静而有序的节奏。
四个人,四种风格,却在亿九陵的调配下,严丝合缝。
而在他们不远处,联军大营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型。
帐篷一座座支起,篝火一堆堆点燃,长矛与盾牌靠墙而立,战马在临时围栏里打着响鼻,负责后勤的士兵来回奔走,搬运粮草、饮水、箭矢与攻城器械。一眼望去,营地连绵不绝,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与远处死气沉沉的灰石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墙内的守军,已经彻底乱了方寸。
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不停发抖,嘴里喃喃自语,说着投降、回家、不想死之类的话。
有人试图冲到河边,想找一艘小船偷偷溜走,却被负责看守的小队长厉声喝止。
更多的人则是面如死灰,望着墙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火光,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们守在这里,本就是为了活命,为了一口饭吃。
可现在,逃跑的路已经被堵死。
夏牧人守将站在灰石渡的土墙之上,望着城外夜色中缓缓合围的大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索恩侯爵的人马不只数量惊人,更带着数量惊人的攻城器械——云梯、撞城锤、抛石机、裹铁楼车一字排开,在暮色里拉出冰冷而肃杀的轮廓。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凭他们这几百号夏牧人,守这么一座小土城,一旦对方发起总攻,用不了半日,整座灰石渡便会飞灰烟灭。
身边的副将与协从军头目们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先开口。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硝烟、草木与尘土的气息,也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敌军并未立刻强攻,只是在城外扎下大营,灯火连绵,如同一片静候猎物的兽群。他们在等,等天亮,等总攻的命令。
灰石渡内人心惶惶,哭声、叹息声、压抑的争吵声隐隐传来。
而墙外的联军大营,灯火通明,士气高昂,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战,胜局已定。
亿九陵站在警戒位置,望着灰石渡那片漆黑而死寂的轮廓,一言不发。
托比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轻声道:
“大人,里面的人撑不了多久,恐怕……会有人出来投降。”
亿九陵微微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
“投降不投降,不是他们说了算,也不是我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得看那位侯爵大人,愿不愿意给他们一条活路。”
而土墙之内,争吵从黄昏一直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熬到天光微亮。
有人拍着胸膛吼着死战到底,要与灰石渡共存亡;有人红着眼细数双方差距,说再打只是白白送命;副将与协从军头目吵得面红耳赤,拍案、怒骂、沉默、叹息,反反复复,始终没有定论。直到后半夜,帐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个不争的事实——打,是死路一条;守,守不住。
一夜无眠,人人眼底布满血丝。
天彻底亮时,守将站回城头,望着城外早已列阵待发的大军与森冷的攻城器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有不甘,有屈辱,有无奈,最终只剩下沉甸甸的认命。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一夜未眠、神色疲惫却已心有默契的众人,声音沙哑得如同被风沙磨过:
“……都想清楚了。我们,投降。”
话音落下,土墙之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松气。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步踏出,他们的生死,便不再由自己掌控。
天色大亮,灰石渡的土墙之上,风依旧在吹,却少了几分昨夜的凛冽,多了一丝屈辱的平静。
守将望着城外那片如林矛戟与整装待发的攻城器械,紧绷了一夜的肩背缓缓垮下。他身后,夏牧人副将与一众协从军头目沉默垂首,一夜的争吵与挣扎早已磨尽了所有血气,只剩下对生存的本能妥协。他们都是有血性的汉子,可真要面对一场必死无疑的仗,谁也不想就这么白白送命。更重要的是,他们在灰石渡安家落户这么多年,家里有年轻貌美的妻子,有还不懂事的孩子,有这些年拼命攒下的钱财宝贝。他们投降,不是胆小,是舍不得家里的女人、孩子和一辈子攒下的家当,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全都没了。
守将缓缓摘下头顶的铁盔,任由晨风吹乱额前乱发,动作缓慢却坚定。
“取白旗来。”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身旁亲兵怔了一瞬,随即低声称是,转身匆匆取下那方早已备好的白布——昨夜争执最烈时,便有人默默备下了它,只是谁也不愿先拿出来。
“谁愿出城?”守将沉声问。
人群中,一名夏牧人副将越众而出,单膝跪地:“属下愿往。”
“带上降书,带上印信,记住——姿态要低,但条件不能退。这是我们活下去的最后一条路。”
“属下明白!”
副将转身,捧起降旗,携两名亲卫,推开沉重而吱呀作响的城门,一步一步踏入城外那片令人窒息的杀气之中。
晨光照耀之下,索恩侯爵的大军阵列如山如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铁甲如墙,长矛如林,骑兵如潮,而在军阵中央,云梯、撞城锤、裹铁楼车、重型抛石机一字排开,工程器械连绵半里,如同一片钢铁森林,将灰石渡围得水泄不通。别说几百人,就是几千人,在这样的攻势面前,也撑不过一个时辰。
副将高举白旗,一路无人阻拦,直至被带到中军大旗之下。
高头战马之上,索恩侯爵一身鎏金重甲,身姿挺拔,面容冷傲,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生的、俯瞰蝼蚁般的轻蔑。他甚至没有正眼瞧一眼跪地的使者,只是轻轻拨弄着腰间的剑柄。
夏牧人副将压下心头狂跳,双手高举降书,声音尽量平稳、恭敬,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尊严:
“启禀索恩侯爵大人!灰石渡守将,率夏牧人正规军及协从军四百二十七人,愿献城归降!我等愿奉上城池、渡口、粮草、军械,永不反叛!只求大人应允——保留部众编制,不杀降卒,不辱家眷,不籍没私产。若蒙收纳,我等愿为附庸,听凭调遣!”
他说完,垂首屏息,静候答复。
索恩侯爵端坐马上,鎏金甲胄在晨光下冷光熠熠。他连降书都未瞥一眼,只是居高临下,以贵族式的淡漠与冷酷,缓缓开口:
“你们提的条件,没有任何意义。
开门弃械,出城投降,我可留你们性命。
除此之外,城池、军械、粮草、土地,你们的家属、仆从,甚至你们这些军人本身——一切,皆为战利品,全数分赏给参战的全军将士。”
话音一落,侯爵侧过头,淡淡扫了一眼身旁阵列的联军将兵。
仿佛得到了信号,下一刻,震天的欢呼轰然炸开。
甲胄碰撞,长矛顿地,无数将士放声呐喊,吼声如雷,狂热地赞颂着侯爵的威名。
那是对战利品的渴望,对掠夺的狂热,全然不把夏牧人当作人,只当作待分的财物。
跪地的副将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再转死寂。
他亲眼看着这一切,听着那近乎疯狂的欢呼,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彻底烧成灰烬。
他一言不发,踉跄起身,失魂落魄地转身,一步步走回灰石渡。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三十二章 投降的条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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