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石溪庄园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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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铁蹄踏碎了农庄最后一丝安宁,桑德军的蓝色军旗在农庄的木杆上猎猎作响,沾着尘土与血渍的皮靴碾过院中的枯草,将原本祥和的庄园彻底笼罩在肃杀之中。为首的盖伦骑士一身锃亮的桑德蓝色重甲,出现在庄园中央。
盖伦骑士目光扫过战场,先命人统计此战伤亡——我方桑德军,共计折损三十二人,其中阵亡十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四人。敌方流寇:当场斩杀流寇三十五人,俘获五十四人。其中重伤十八人,轻伤十六人。在押的俘虏一共是三十六人。
针对伤亡,盖伦骑士当即下令处置:阵亡士兵的遗体逐一由俘虏收拢,凡是有同乡、同队可辨认、日后能运回故里的,统一抬到庄外空地上,用麻布裹好,等候统一装上随军马车,待大军撤离时一并带回;实在无人认领、身份不明的尸体,则就近在后山僻静处挖坑集体安葬,立上简易木牌标记。重伤员全部抬进农庄最干燥、避风的农舍,优先救治,药品从农庄收缴的物资中临时取用;轻伤者就地包扎,稍加休整后继续担负警戒、看守任务。伤亡的流寇,轻伤俘虏集中看押,等候发落;重伤者根本不予救治,直接与战死尸首一同,挖坑掩埋。
处理完伤亡,盖伦骑士随即展开全面清查。他抬手示意士兵将俘虏尽数押至农庄中央的晒谷场,粗哑的嗓音伴着寒风炸开,震得在场之人瑟瑟发抖。
“都给我站好了!谁是这里的主事?你们藏了流民?粮草、金银、军械都埋在何处,趁早交代,免得受皮肉之苦!”
俘虏们被士兵推搡着挤成一团,有战场的逃兵、地痞,还有几个衣衫褴褛、面色惶恐的流民,他们低着头,无人敢应声。盖伦骑士见状,一脚踹翻了身前瑟瑟发抖的老流民,身旁的士兵立刻举起长枪,枪尖的寒光直逼众人咽喉。“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把带头反抗的那几个匪寇拖出来,先打三十军棍,再割了舌头喂狗!”
凄厉的哀嚎瞬间响起,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让所有人面无血色,终于有个年轻的兵痞撑不住,瘫倒在地哭喊着指认了这群俘虏的头目。头目被士兵拖拽出来,脸上满是青紫伤痕,他知道桑德军的狠戾,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交代了农庄里所有流民的藏身之处:“后院的柴房、地窖,还有后山的废弃木屋,一共藏了四十七个流民,皆是躲避战乱逃至此地的百姓。”
桑德军立刻分兵搜查,片刻后,四十七个面黄肌瘦的流民被押了出来,他们蜷缩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求生的绝望。盖伦骑士扫了一眼面前的流民和俘虏,冷声下令:“身强力壮的留下充作杂役,老弱伤残的,统统赶去后山,不许再踏入农庄半步!”
随后,头目被逼着带路,清点农庄的所有物资与粮草。桑德军士兵手持账本,逐处核对,农庄的粮仓里尚存小麦、粟米共计三百余石,地窖里藏着腌肉、干菜两百余斤,马棚里的八匹骡马尽数被牵走,农具、布匹、铁锅等杂物也被一一登记在册。
至于财务金银,盖伦骑士亲自带人撬开了农庄领主的密室,里面藏着银币五百余枚,铜币数千枚,还有几箱绸缎珠宝,悉数被士兵装入木箱,贴上桑德军的封条,由亲兵看守,留作上缴伯爵与补充军饷之用。农庄里的牲畜,猪、羊、鸡、鸭也被尽数清点,赶至指定的院落,由专人看管,留作军粮补给。
整个清点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晒谷场上堆满了收缴而来的物资,俘虏与流民被分别看管,稍有异动便会迎来鞭挞。夕阳西下,桑德军的旗帜在午后的阳光中愈发狰狞,盖伦骑士看着眼前满满的粮草与财物,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随即下令士兵加强农庄的防御,将此地作为桑德军临时的补给据点,农庄的命运,从此彻底落入了桑德军的掌控之中。
一切清点完毕,盖伦骑士召随身扈从,口述捷报,即刻派人快马送往伯爵处复命。战报中清晰写明:军队自清晨奔袭激战至中午,顺利攻克农庄,大获全胜;俘获俘虏、流民数十人,缴获粮草、金银、牲畜、物资无数,已将农庄设为临时补给据点;己方伤亡三十二人,遗体将装车运回,无主者就地安葬,伤员已全部救治,军心稳定。
信使策马绝尘而去,将大捷的消息送往瓦里昂伯爵手中。农庄之内,尸体待运、伤员在治、俘虏羁押、粮草归库,桑德军彻底掌控了这片区域,只等伯爵下一步指令。
将阵亡同袍的遗体一一抬上马车、伤员安顿妥当之后,盖伦骑士转头喊来了亿九陵,指派他带上两名农民兵,专门负责看管刚从地窖与柴房里搜出来的这批流民。
这群人绝大多数都是年轻女子,一个个衣衫不整、面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惊惶与麻木,一看便是被乱军从各处掳来、强行关押在农庄里的。剩下的只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和两三个面黄肌瘦、连站都站不稳的男子,在寒风里缩成一团,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亿九陵让两名农民兵守在院门口,自己则靠着墙,尽量放缓了语气,没有像其他士兵那样凶神恶煞。他见这些人饿得发抖,便从怀里摸出几块面包,轻轻递到她们面前。
一开始没人敢动,直到一个胆子稍大的姑娘悄悄接过面包,其他人才敢慢慢伸手。
亿九陵轻声问:“你们……都是被抓到这儿来的?还是之前生活在这座庄园里的人?”
一句话像是戳开了所有人的眼泪,最先开口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把她们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一切,一点点说了出来。
原来在几个月前,天边的晨雾还未散尽,农庄外的土路上已经扬起了浑浊的尘烟,混杂着粗野的呼喝与杂乱的脚步声,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朝着这片安静的农庄扑来。
守庄的人早已乱中有序地布好了防。低矮的干木栅栏圈着整个农庄,外侧挖着浅浅的壕沟,沟底插满削尖的木刺与带刺的荆棘,这是农庄最外层的屏障。栅栏后,几十名农民攥着各自的家伙——磨尖的草叉、劈柴的重斧、削成长矛的橡木杆、还有几张勉强能射的猎弓,他们面色铁青,却死死守在自己世代耕作的土地上。领主的三名佣兵披挂着破旧的皮甲,守在栅栏最薄弱的入口处,手里的铁剑在晨色里泛着冷光。
老领主把妇女和孩童赶进了石砌的庄园主屋,又将厚重的橡木门用两根碗口粗的木杠死死顶住,窗缝里只留下射箭的小孔。不远处的茅草农舍、木质谷仓与水力磨坊静静立着,一旦战火燃起,这些干燥的木料只需一点火星,便会化为灰烬。
最先抵达的是一群溃兵与流寇,他们衣衫破烂,却握着抢来的刀斧与短矛,人数是守方的两倍有余。为首的汉子一声怪叫,乱兵们立刻踩着泥泞,朝着栅栏猛冲而来。
守庄的箭率先射出。羽箭划破晨雾,扎进冲锋的人群里,有人惨叫着栽进壕沟,被尖刺刺穿了大腿,但更多人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向前。斧头疯狂劈砍着脆弱的木栅栏,干枯的木条在重击下不断爆裂、折断,木屑混着尘土漫天飞扬。农民们将长矛从栅栏的缝隙里狠狠捅出,每一次刺出都伴随着沉闷的扎入声与凄厉的哀嚎,草叉叉住头颅与肩膀,将敌人狠狠掼在地上,再由旁边的农夫一斧了结。
战斗瞬间变得血腥而原始。
谷仓顶上的两名弓箭手不断放箭,压制着攻方的势头,可一块拳头大的石块骤然砸中其中一人的额头,他身体一软,从屋顶滚落在泥地里,头颅磕在石碾上,再也不动。缺口处的栅栏终于轰然断裂,攻方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守庄的农民立刻后退,以农舍与矮墙为掩护,展开了更残酷的近身厮杀。
长镰横扫而过,带起一片血雾;重斧劈在盾牌上,震得持盾者手臂发麻;有人被拖进鸡圈与猪圈,在污秽里扭打、窒息、毙命。茅草屋顶被一支火把点燃,火焰“轰”地一声窜起,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火光将整个农庄照得一片血红。
流寇们嚎叫着冲向领主石屋,那是农庄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们用树干撞击大门,每一下都让整座石屋微微震颤,门后的妇女吓得低声啜泣,老领主不断向诸神祈祷,男人们则举着武器抵住木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大门即将被撞开的一刻,守在侧面的佣兵突然领着几名农民从侧门杀出,铁剑与斧头劈向攻方的后背。猝不及防的流寇瞬间乱了阵脚,栅栏后的农民趁机反扑,喊杀声、惨叫声、火焰噼啪声、木门撞击声混作一团,在中世纪的农庄上空回荡。
血水流进泥土里,与粪土、草料、灰烬搅成黑红色的泥浆。倒下的人横七竖八躺在田埂上、栅栏边、磨坊旁,有的还在微弱地抽搐。受伤的农民们无力地瘫倒在地,看着燃烧的农舍、破损的栅栏与遍地狼藉,发出疲惫而痛苦的喘息。这片宁静的农庄,已经在这场酣战中,流尽了鲜血。
最终,庄园里的男丁反抗就被乱刀砍死,停止反抗的被强行拉去做苦力。庄里的妇人、姑娘们被乱军挨个拖出来,年轻好看的全都被集中关押,老弱则被随意丢在柴房和地窖里,不给吃不给喝,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溃兵与流寇把领主一家绑在柱子上,逼问金银和粮草藏在哪儿,领主不说,就……就当着我们的面杀了。”另一个女子捂住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们把我们关在黑屋里,白天逼我们洗衣、做饭、喂他们的人,晚上就从我们中挑选姑娘带走。我们天天盼着有人能来救我们,可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
旁边一位老人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补充:“那些乱军把农庄里能拿的都拿了,粮食、银钱、牲口,全被他们搬空,还打算把这些姑娘们带到别处去卖掉。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我们这群人,不知道还要遭多少罪。”
亿九陵靠在院墙边,望着这群瑟瑟发抖的妇人与老弱,忽然想起了老铁匠夫妇失散的女儿。
他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人群中一张张惶恐而憔悴的脸,用尽量温和却依旧沙哑的语调开口问道:
“你们之中有没有十三、四岁,十五、六岁的女孩来自西边的村落?父亲是桑德王都的铁匠,母亲是个胖老板娘,家中有一座锻铁炉,还有三个哥哥?”
人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木栅栏的呜咽声。
过了好一会儿,缩在最内侧、抱着膝盖的十三、四轻少女微微抬起头,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中充满恐惧与不确定。
她小声地、颤抖地回应:
“我……我是铁匠的女儿……我的父亲叫赫尔曼,母亲叫布丽吉特……”
亿九陵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松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确认:“你家的锻炉旁,是不是总放着三把小铁锤?你母亲会煮姜汤?”
少女的眼睛瞬间睁大,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是……是我……我是艾尔莎……我以为我再也回不去了……”
亿九陵很欣慰的看向艾尔莎:“我可以送你回家。”
可刚听见“可以送你回家”这句话,她非但没有松气,反而整个人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崩得更凶。
她伸手死死攥住亿九陵臂甲的边缘,金色的睫毛被泪水粘在一起,声音抖得快要碎掉:
“求求您……您有没有见过我的姐姐……她叫布丽吉达……她也有一头和我一样的金发,只是更长一些,编成一根粗辫子……”
亿九陵轻声问:“你们不是一起被掳到这座农庄里吗?”
艾尔莎用力摇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们是一起被乱军抓走的……可在路上人挤人,他们把我们强行分开了!我被推上一辆马车,姐姐被另一伙乱兵拽走了……我拼命喊她的名字,伸手想去抓她,可她一下子就被人群吞没了……”
她抬起那张满是尘土与泪痕的小脸,金色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眼神里全是绝望:
“从那一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不知道她被卖到了哪里,会不会被欺负……我一闭上眼,就看见她在哭,在喊我的名字……”
艾尔莎慢慢蹲下身,抱着自己发抖的肩膀,金色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整张脸:
“我就算能回到爹娘身边又有什么用……姐姐还在外面受苦……我要是回去了,爹娘问起布丽吉达,我该怎么回答……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啊……”
她抬起头,望着亿九陵,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
“大人……您能不能……也帮我找找我的姐姐?我可以不先回家,我可以等……我只要知道,她还活着……”
周围的流民纷纷看向她,眼中有羡慕,也有酸楚。被掳走的这些日子里,她们见过太多死亡与暴行,能活着找到亲人,已是乱世中最奢侈的幸运。
亿九陵回头示意两名农民兵继续看守,自己则快步走盖伦骑士报告此事。他说明自己曾向桑德王都中的铁匠夫妇立下承诺,如今找到了他们失散的女儿,希望能获准单独将少女送回父母身边,之后再立刻返回农庄归队。
盖伦骑士瞥了一眼远处安静等待的少女,略一颔首:
“战乱之中,信守承诺亦是军人的荣誉。你带她回去吧,速去速回,农庄的布防与物资清点尚未结束。”
亿九陵躬身领命,返回小院,牵来一匹马,又从收缴的补给中取了一块黑麦面包与一小袋清水,递给艾尔莎。
“来吧,孩子,我送你回家。你的父母还在等你。”
少女紧紧攥着面包,泪水不断滑落,她踉踉跄跄地跟着亿九陵走出被桑德军控制的庄园。
身后,阵亡士兵的尸体正被有序抬上马车,马车即刻启程送去城堡公墓。伤员在痛苦的呻吟,粮草与金银被一箱箱登记造册,流民们依旧蜷缩在寒风里。
而亿九陵牵着马,把艾尔莎抱到马背上,艾尔莎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亿九陵想到马上就能兑现承诺,嘴角不觉微微上扬。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十章 石溪庄园往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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