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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林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又围了一圈人，这回不是刘婆子哭粮食了，而是里正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张告示，脸色很不好看。

    林老太挤进去一看，心往下沉了沉。

    告示上写的是朝廷的政令：今年北方大旱，粮食减产，赋税不减反增，每户人家要加征三斗粮食。

    另外，从下个月起，粮价要上调，官府鼓励百姓多囤粮，以防冬荒。

    “加征三斗？”有人嚷了起来，“我们家八口人，一年到头就收那么点粮食，交了赋税连饭都吃不饱，再加三斗，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就是！天旱又不是我们的错，凭什么让我们多交？”

    里正叹了口气，把告示收起来：“这是朝廷的政令，我也没办法。大家回去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去县衙求求情。”

    人群散开的时候，林老太看见王婶子蹲在路边抹眼泪。

    “秀兰姐，你说这可咋整？”王婶子擦着眼泪说，“我家那口子去年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就我一个人撑着。本来就吃不饱，现在还要加征三斗粮食……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林老太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说了一句：“婶子，你回去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归置归置，该藏的藏好，别让人知道。”

    王婶子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秀兰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老太没有解释，起身走了。

    她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书里穿越来的，知道马上就要闹灾荒了。

    她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至于别人听不听，那就看各人的命了。

    回到家，林老太把门关上，把今天在县城里置办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沈云容看。

    “这是给你做的衣裳，两身，一身棉布的一身细布的。”

    她把布料展开，“这是给永禄做的衣裳和鞋子，你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沈云容摸着那些布料，眼圈又红了。

    “娘，您这阵子花的银子，怕是不少吧？”

    “花出去的银子才是银子，攥在手里的是石头。”

    林老太把布料叠好收起来，坐到沈云容对面，“云容，我跟你说个事。我三天后要出一趟远门，去宣化府找永禄。”

    沈云容的手一抖，手里的绣花针又扎进了指头。

    她沉默了很久，嘴唇抿得发白，最后点了点头：“娘，您路上小心。家里的事您别担心，我虽然身子弱，但照看两个孩子、给您和爹做饭洗衣还是行的。”

    林老太握住她的手，语气认真：“云容，你听我说。我去宣化府的这些天，你和你爹在家，有件事一定要记住。”

    “不管大房那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跟他们起冲突。他们要什么，你就说等我回来再说。实在不行，就去后山那片竹林里躲一躲。我在竹林里藏了些粮食和银钱，够你们撑一阵子的。”

    沈云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娘，您这是……交代后事呢？”

    林老太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擦眼泪：“胡说八道，什么后事不后事的。我这是有备无患，打仗还得先扎营呢，出一趟远门，不得先把家里安顿好？”

    妞妞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笑嘻嘻地塞到林老太手里：“奶奶，给你的！”

    林老太接过那把歪歪扭扭的野花，低头闻了闻，什么香味都没有，但她笑得比得了什么宝贝都开心。

    “妞妞乖，等奶奶从外面回来，给你带糖吃。”

    妞妞眼睛一亮：“什么糖？”

    “你猜。”

    “冰糖？饴糖？还是麦芽糖？”

    “都买，都买。”林老太把她抱起来，在脸蛋上亲了一口，“奶奶走了之后，你要乖乖听娘的话，不许哭鼻子，知道吗？”

    妞妞使劲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巧儿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了林老太的腰。

    “奶奶，”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林老太的背后传出来，“您一定要回来。”

    林老太放下妞妞，转过身，把这孩子搂进怀里。

    九岁的姑娘，瘦得跟纸片似的，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但她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抱上。

    “巧儿，”林老太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有些哑，“奶奶答应你，一定会回来。把你们的爹也带回来。”

    窗外，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把整个林家村都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跟着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的。

    林老太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红得不像话的晚霞，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老话。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她明天就要出发了，行千里路，去接她的儿子回家。

    巧儿走过来，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忍着没哭出来。

    林老太蹲下来，双手捧着她的小脸，替她擦了擦眼泪：“巧儿，奶奶不在家的这几天，你是家里最大的姐姐，要帮着你娘照看妹妹，知道吗？”

    巧儿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还有，”林老太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要是大伯娘来咱们家，你什么都别跟她说，就说奶奶不在家，什么事都不知道。明白吗？”

    巧儿又点了点头，这回抿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林老太站起来，最后看了沈云容一眼。

    沈云容站在灶房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嘴，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

    “云容，别哭。”林老太的声音也有些发哽，“哭多了对孩子不好。你安心在家，我把永禄带回来。”

    沈云容用力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娘，我不哭。您路上小心。”

    林老太背起包袱，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骡车已经套好了，是一辆半旧的板车，铺了一层干草，草上垫了一床旧褥子。

    林老太把包袱往车上一扔，跳上车辕，回头看了林国栋一眼。

    老头子站在村口的路中间，远远地看着她，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又高又瘦。

    “驾！”

    骡子迈开步子，板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

    林老太没有回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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