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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巧儿一直紧紧攥着林老太的衣角。

    像是怕一松手，奶奶就会消失，自己又会被送回那个大宅子里去。

    林老太走了几步，低头看见这孩子瘦得凸出来的手腕骨，心里一酸，蹲下来把她背到了背上。

    九岁的姑娘，轻得跟只猫似的，背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奶奶，我自己能走。”巧儿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奶奶想背你。”林老太拍了拍她的小腿，“你小时候，奶奶也常背你，你还记得不？”

    巧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原主其实很少背这个孙女。

    在原主的记忆里，巧儿是“赔钱货”，是“丫头片子”，从小到大就没得过奶奶几次好脸色。

    但巧儿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别人对她一点点好，她能记一辈子。

    林老太心里叹了口气，背着巧儿快步往林家村赶。

    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听见自家院子里传出来一阵吵嚷声，嗓门最大的那个，不用猜都知道是赵春花。

    林老太加快脚步，还没进院子，就见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

    王婶子、李大娘、刘家媳妇，全伸着脖子往里看，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让让，让让。”林老太拨开人群，背着巧儿走了进去。

    院子里，赵春花正叉着腰，对着沈云容的偏房骂得起劲。

    “……你个病秧子，分家就想分田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我告诉你，这家里的东西，哪样不是我家永福挣回来的？你一个外姓人，吃我们林家的、喝我们林家的，到头来还想分走一半？做你的春秋大梦！”

    沈云容抱着妞妞站在偏房门口，脸色惨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说。

    妞妞被她护在怀里，小脸埋在娘亲的肩窝里，吓得连哭都不敢哭。

    林国栋站在两人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扁担，面色铁青。

    他身后还站着里正和两个村里的老人，大概是被请来主持公道的。

    赵春花越骂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老二都去当兵了，谁知道还回不回得来？一个没了男人的寡妇，有什么脸跟我们分家产？要我说，直接把她赶出去得了，省得碍眼！”

    林老太把巧儿放下来，牵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院子。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院子里的人纷纷转头看她，赵春花的骂声也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她不想骂了，而是因为她看见了巧儿。

    赵春花的瞳孔猛地一缩。

    “巧儿？”她的声音拔高了，“她怎么回来了？”

    林老太没理她，先看向里正和两位村里的老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里正叔，两位叔公，劳烦你们跑一趟了。”

    里正姓王，五十来岁，在村里说话有分量。

    他看了一眼巧儿，又看了一眼林老太，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意外：“秀兰啊，这丫头不是卖到周大户家去了吗？”

    “赎回来了。”林老太把巧儿往前推了推，“巧儿，给里正爷爷磕头。”

    巧儿很乖，二话不说就跪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王里正连忙把她扶起来，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

    赵春花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她一把扯住林永福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看看，你看看！娘这是疯了吧？十五两银子赎个丫头片子回来！有这银子干什么不好？给咱大孙交私塾束脩都够了！”

    林永福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比赵春花沉得住气，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阴沉沉地看着林老太。

    林老太拍了拍巧儿的后背，让她去偏房里找她娘，然后才转过身来，面对众人。

    “里正叔，”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是昨天就写好的分家文书，“分家的事我们已经商量过了，请您和两位叔公做个见证。”

    王里正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秀兰，这上头写的，楼房归大房，田地大房三亩、二房三亩，老两口留六亩……你们老两口单独过活？”

    他把文书递给旁边的张叔公和李叔公看，“你和你家老头子都这么大年纪了，单独过活吃得消吗？”

    “吃得消。”林老太说，“我们老两口身子骨还硬朗，不想拖累孩子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话里有刺。

    不想拖累孩子们？怕是不想让孩子们拖累吧。

    赵春花听了这话，立马跳了出来：“里正叔，这分法不公平！楼房本来就是我家的，那没什么好说的，但田地不能这么分！二房凭什么分三亩？她一个病秧子，能种得了地吗？分给她也是荒着！”

    王里正看了她一眼：“春花，分家是分给你二弟家的，不是分给你二弟妹一个人的。永禄虽然去当兵了，但还是林家的人，家产自然有他一份。”

    “谁知道他还回不回得来！”赵春花嘴快，话一出口，院子里就安静了一瞬。

    沈云容站在偏房门口，身子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林老太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在现代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像赵春花这种当面捅刀子的人，她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当着人家媳妇和孩子的面，咒人家男人回不来，这不是嘴欠，这是恶毒。

    “春花，”林老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腊月的风，冷得扎骨头，“你方才说老二回不来了？”

    赵春花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嘴硬道：“我、我就是那么一说，当兵的哪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回来的……”

    “那你也别担心。”林老太打断了她的话，“老二要是真回不来，我就去找族长、找里正，把他那一份家产全数留给云容和两个丫头。朝廷的抚恤银，也是她们娘仨的，谁也别想动一分。”

    赵春花的眼珠子转了转，不吭声了。

    她刚才那么闹，无非是想把二房的那份吞掉。

    但现在看婆婆这架势，软的不行，硬的更不行。

    她偷偷看了林永福一眼，林永福对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先别闹了。

    赵春花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王里正见两边都不说话了，清了清嗓子：“既然你们都没意见了，那就按这份文书来。田地丈量的事，明天我让人来办。今天先把分家的文书签了，我做个见证，以后各家过各家的日子，不许再闹。”

    张叔公和李叔公也点了头。

    林老太从屋里拿出笔墨，第一个在文书上按了手印。

    林国栋跟着按了。

    林永福犹豫了一下，也按了。

    赵春花不会写字，按了个手印，那手印按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似的。

    林老太拿着文书，走到偏房门口，递给沈云容：“云容，这是你娘仨的，拿好了。”

    沈云容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妞妞仰着头看她，小脸上全是慌张：“娘，你怎么哭了？”

    “娘没哭，”沈云容抹了一把脸，蹲下来抱住女儿，声音又哑又轻，“娘是高兴。”

    院子里，看热闹的邻居们陆陆续续散了。

    王婶子走的时候，凑到林老太身边，压低声音说：“秀兰姐，你今天这气性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

    林老太笑了笑：“以前是糊涂了，现在想明白了。”

    王婶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了。

    赵春花跟在林永福身后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林老太一眼。

    “娘，您今天这事做得可真绝。”她咬着牙说，“等以后您老了、病了，可别指望我们大房伺候您。”

    林老太看着她，不怒反笑。

    “春花，你放心，”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等我和你爹老了、病了，我们就是不麻烦你们大房的。但有一条，你们也别来麻烦我们。往后你家那两个小子读书的束脩、娶媳妇的彩礼、盖房子的木料，一概别来找我们要。我们老两口的银子，从今天起，一个铜板都不会再往大房花。”

    赵春花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一句硬气话来。

    林永福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了林老太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不甘，有算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楼。

    偏房里，沈云容已经擦干了眼泪，正在给巧儿梳头。

    妞妞坐在床边，晃着两条小短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好久不见的姐姐。

    巧儿乖乖地坐着，任由沈云容给她梳头，一双眼睛红通通的，但嘴角弯着，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笑意。

    林老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热了。

    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分家的事办完了，巧儿也赎回来了，接下来最要紧的，是打听老二的下落。

    原书里，老二林永禄被征兵的带走后，被分到了北境边军，不到半年就战死沙场。

    算算时间，距离征兵还不到两个月，老二应该还在军营里，或者在去边关的路上。

    得尽快找到他，把他从那个必死的结局里捞出来。

    林老太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空间，目光沉了沉。

    办法总会有的，但得慢慢来，急不得。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眼前的日子过起来，让沈云容的身子养好，让两个孩子吃饱穿暖，让大房那边挑不出错来。

    她转身走进厨房，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在现代买的老红糖，切了一半丢进锅里，又抓了一把红枣，给沈云容熬了一碗红糖红枣水。

    端着碗走进偏房的时候，沈云容正搂着两个女儿，说着什么悄悄话。

    巧儿和妞妞都笑了，两个孩子的笑声虽然轻，却像春天第一缕阳光照进阴冷的屋子，暖融融的。

    “云容，把这个喝了。”林老太把碗递过去。

    沈云容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那浓稠的红糖水，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糖水喝了下去。

    甜得很。

    她这辈子，好像还是头一回喝到这么甜的东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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