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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子里的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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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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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三十年之后,一排整齐的坟墓成为了他们新购置的房子,火焰是他们生命中见识到的最后的烟火,那时候他们的孩子陷入了和他们相同的境地。和父母不同的是,他们对娱乐生活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广场舞和象棋不是唯一的选择,他们可以在家里消磨老年生活,和年轻时一样把视线聚集到手机的屏幕上,但眼部的疾病是个无法摆脱的路障。他们应该少看球赛或电竞比赛,人与人间的激烈碰撞会冲击他们脆弱的精神,进而摇动他们残破的躯体,他们是误入碰碰车场地的老人,任何一次意外的撞击都可能阻断他们的呼吸。他们不再能和年轻时一样跟别人互相辱骂,他们不再能为自己痴迷的选手与运动员在网上奋斗,汹涌的怒火是疾病的伴侣,他们的孩子们害怕他们会在一次又一次来自于网络的暴怒中倒下,许多孩子们开始限制他们玩手机的时间,他们变得和小时候一样,必须找个合适的窗口才能偷偷玩上一会儿手机,这一切可能都不存在。

    最令他们意外的是那些延续了几十年的游戏,它们从时间的长河里艰难地游了过来,它们游动时的姿势相当丑陋,就好似一只巨大的蛆虫在水流中卖力地挣扎,但它们还是来到了这里。卷椅类觉得自己到老的时候可能仍旧会试着打开它们,如果那时候还能匹配到人的话,他觉得自己很难还怀着以前那样兴奋的心情,除非它是一个乐于在肚子里待着,永远不出来的婴儿,卷椅类不知道它的脚是否足够耐热。有一款跟游戏联名的洗发水瓶子还被一名老人珍藏在家里,卷椅类觉得那其实并不能算是一件藏品,因为它的主人甚至还没意识到它躲在哪里。这是一栋被使用了几十年的房子,它是迷失的宝库,是大型商场的失物招领处,超乎屋主思想边界的物品一样能在这里出现,而且不必经过任何人的允许。他们过去靠自己就能洗头,这是件令人怀念的壮举,是人类征服海洋的又一力证。他们按住洗发水的脑袋时总感觉自己的手在打滑,这在以往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故。洗头对于他们来说曾经是个负担,这会耽搁他们有限的娱乐时间,让他们把本应和屏幕打交道的宝贵时间浪费在水流里。尽管这是维护形象的必要举动,就和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样关键,但他们不想把打火机掏出来,他们不想让自己的父母看到口袋里的打火机,他们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跟烟雾间的密切关系,这对于一名孩子来说显得过于成熟,尤其是对于他们心脏的邻居来说。现在他们年少时的习惯带来了足够重量的恐惧,它们堆积在他们的脑袋上,让他们被死亡的疑云笼罩,谁也不敢说自己什么时候会倒在一张床上,这个问题对于他们来说似乎是不可回避的,但实际上卷椅类认为并不是这样,他相信自己能永远活下去,他不害怕会伸长的针,就和以前的许多问题一样,死亡会在它到来的时候迎刃而解。

    十三年过后,他们获得了延长生命的资格,这项计划刚刚展开,就和一张刚展开的藏宝图一样诱人。他们觉得自己会在这里多待上一阵子,和自己的后代们多聊聊天,把那些已经说过许多次的词汇再重复几遍,这样单调的重复是他们生活中平淡且可靠的保障,无论过去多少年,他们都不会感到腻烦。很快,一场大火改变了他们平静安稳的生活,充电桩给他们带来了这场惊喜,许多人在梦里走进了熔炉,少数人渴望找到出去的道路。那时候大约是半夜两点左右,还清醒的或刚刚清醒过来的人拼命地拉动窗户的把手,住在高层的人们望着窗外微小的景色开始发呆,他们不清楚自己现在该去哪。那些住在较低楼层的人们顺利地逃了出去,他们一边催促自己的家人从窗户里钻出来,一边拨打消防电话。一些难以开合的老式防盗窗成了此刻的噩梦,被困在里面的几个人用剪刀不断地攻击防盗窗与墙壁间的缝隙,希望能在火焰抚摸他们的脊背之前打开空中的大门。这扇门也曾给他们带来过甜蜜的回忆,在过去的一段时期里,许多人都对这种相对来说更为坚固的防盗窗情有独钟,因此这些上了年纪的窗户还能在人们的头顶上出现,物业不希望看到这些空中的栅栏出现在小区里,飞机经过时可能会看到这些不雅观的建筑群,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把这些建议放进耳朵里。最近发生在小区内的一次大规模盗窃是这种固执的源头,至少物业是这样认为的,卷椅类也这么想,出于这个让他们感到尴尬甚至羞愧的理由,他们并没有强制要求一些住户拆除他们显眼的防盗窗。一名值夜班的保安知道是谁打开了那些窗户,一个外卖员告诉了他这件事,那时候他把这个驾驭电的骑士拦在了城堡的门外,希望他能在门外待着,最好能一直待下去,直到他值班的时间过去。他甚至想把自己值班的时间告诉这些外卖员,让他们对时间做出精细的安排,这样他们双方都能在对各自职业的尊重里收获麦穗般的快乐。那个尴尬的外卖员想用宝贵的情报来换取进门的机会,而保安不知道自己能拿这些情报来干什么,他不需要得知别人的秘密,也不愿意利用他们的弱点,他靠自己纯粹的本能行事,而且确信这些本能不会给他人带来伤害,他向来以此为荣。外卖员说他看到过一群盗窃键盘的小偷,他们来自于同一家软件公司,他们以采购的名义取走了一笔巨款,为了填上这个致命的黑洞,他们盯上了那些圆润的键盘,被使用过无数次的键盘,上面还留有许多人的手泥。那些小偷甚至来不及清理这些污垢就离开了窗户,他们先把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接着顺着楼房的水管爬下去,他们不去十楼以上的楼层,不是为了确保自身的安全,而是为了节省时间,待在他们里面的其中一名小偷对徒手攀岩有一定的研究,外卖员不知道他的真实水平如何,他不想跟他们进行过于深入的交流,他预感到一场大规模的盗窃即将到来,对于他们居住的这个城市来说,这会是一次冲破纪录的盗窃,任何跟这件事有关联的人在事后都很可能遭受牵连。

    保安询问他是从哪里得知这些消息的,他说,他昨天给这些小偷送过外卖,他们对他很友善,甚至把他们的盗窃经历当成酒后的故事告诉了他。他们用发红的脸望着他的脸,让他感觉到一阵久违的亲切。他本想送完外卖就出去拨打电话,把这件事告知给闪烁的车灯,但他最后没忍心这样做。他把这件事告诉给每一个点外卖的人,希望他们能代替他妥善地解决这场盗窃。责任心对他来说是夏天不开空调的闷热房间,哪怕只是短暂地接触也会把疲劳重新召唤回他的身上。他不想和这些小偷结拜,也不想帮忙抓住这些小偷,这种在选择题面前徘徊的痛苦让他想到了马桶上的一双腿。那一次他在马桶上蹲了接近一小时,他一面盯着手机,一面在跳水时控制水花,等他察觉到时间流逝当中产出的微妙痕迹时,他的双腿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那是一双不属于他的腿,但它们同样不属于别人,如果没有这双腿,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骑上车子。他曾怀疑过这样的不良嗜好是否会给自己的双腿带来隐患,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想改变这个酥麻但轻松的现状。在求助于卫生纸后,他尝试着从马桶上挪下来,尽管他已经尽可能控制住了动作的幅度,但他还是摔在了地上,他觉得自己左脚的脚踝折叠在了一起,一阵比荒废的水井更阴森深邃的恐慌捉住了他,他渴望一台时光机能出现在眼前,让他回到脚踝还完好的那个古老的完美时代。疼痛并没从那个受伤的位置传递过来,他动了动那双脚,并没有从自己的动作中发现什么鲜明的创伤,他确信那只是让人惊喜的错觉,那双失去知觉的腿让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它们还和之前一样健康,这是最近一周少有的好消息。

    听外卖员说完话之后,保安想了一会儿,决定把他放进去。一开始,他只是想从那身外卖制服的口袋里寻找到几根能制造烟雾的魔法杖,他不觉得这是个过分的要求,连日的枯燥工作已经耗干了他用于制造怜悯的精神,那个乐于助人的人格已经被他掐死在了大门的门禁旁边,他准备换一份工作,他准备加入那群小偷,那群小偷们能得到一位老谋深算的内应,他对小区的结构了如指掌,无论是业主还是建筑设计师都无法和他媲美。这种盗窃行为对他来说还不能算是真正的盗窃,这是网瘾的一种有效戒除方式,他们偷走业主的键盘,下一次也许还能偷走手柄,为了阻止近视镜出现在他们的眼睛上。他们是鼻梁最好最忠诚的朋友,就像狗和人类那样,但他不觉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他更喜欢牛。他即将加入这个充斥着热心肠的盗窃行列,这会是他找到的最后一份工作,是他最终的归宿,对于工作环境的抱怨不会再出现,不稳定的薪资也是生活乐趣的一环。在当保安之前,在他更小的时候,大概是高中的时候,也可能是在初中,他本想靠着自己在游戏上的天赋去打比赛,他觉得这是他能找到的最适合自己的工作,但他的天真并没能让他在这条犹如挤满人的地铁般拥挤的道路上走得多远。他没能成功加入俱乐部的青训体系,刚刚达标的段位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张最基本的门票,这张单薄的门票并不能改变他单调的生活。他发贴说过自己要去参加青训,并在贴子里发了自己的段位图,他确实收到了许多公式化的祝福,但这还远远不够,这些声音对于进入赛场并没有太大的帮助。他们过去一起发贴探讨现役选手父母的生死情况,分析他们细微的表情下藏着什么龌龊的心思,还要侦破那些赛后语音里透露出的阵营划分。他很享受过去那段为选手思考称号的日子,他们的称号要足够简练,如果要保证传播度,简练是不可或缺的。父母是其中最常见的元素,就和菜里的盐一样常见,但还要保持适当的幽默感。他深知偏执对于幽默感的损害,但羞辱力度的缺失意味着选手的跟随者会将人们思索出的优美绰号转变为中性词或褒义词。他常常为如何羞辱选手花费精力,力图在魔怔与幽默间找到平衡点,这是打发无聊时光的好方式,比嚼槟榔更健康,大概和嚼口香糖差不多,尽管会给人们带来微量的危害,但这点负面影响不会被人们在意,不会被他在意,不会被任何已知生物在意,他渴望见到一只未知生物,不过他自己也说不出他心目中的那类生物具体长什么样子。

    试训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跟其他人沟通的欲望压制住了他的紧张,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什么有趣的话题,只能针对游戏内的情况来让自己的嘴唇进入繁忙的状态,他有些担心自己过于频繁的交流是否会影响其他人对于自己的判断,后来他察觉到这是个不用过多担心的问题,因为他最后输掉了试训的那场训练赛,那个教练或者说在他看来像是教练的人对他的态度相当友善,那是蛋糕上的樱桃,尽管是个美丽的点缀,但并不能填饱肚子,他离开俱乐部后就没再收到过他们的通知,这次失败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多余的挫败感,他也没再继续尝试进入赛场,这对他可能是件好事,他按着原定的路线继续读书,后来考进了一所排名还不错的大学。

    辍学是在他大三的时候发生的,他不愿意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这不是性格酝酿出的选择,他并不厌恶校园生活,但他确实听到了来自过去年代的呼唤,在那个人们会把太阳跟马车联系在一起的年代,在那个神话故事不断繁衍的年代,他觉得一类古老的未知生物顺着时间找到了他,他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找上他,也不清楚该怎样完全摆脱它,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使用同一种身份,它获知了他的个人信息,但这种掌控并不具有太强的时效性,通过快速改变学习与工作岗位,他也许能暂时摆脱它的关注,他试过把它拉进黑名单,但它还是能按下关注按钮,他只好一边痛骂软件设计者的无耻行为一边逃跑。在离开大学后,他几乎干了所有他能找到的工作,当然,前提是他们肯接受他,肯让他把脚印留在他们的岗位里。一些难以进入的岗位早早地就被他排除在外,他需要的是容易进入又容易退出的岗位,比如保安或侦查员,他之前当过侦查员,这一工作的主要职责在于替雇主观察他们父母的一举一动,雇佣他们的人通常是一些小孩,在小孩们偷玩手机的时候,他们这些侦查员会耐心地蹲伏在他们父母周边,当他们有所行动时,再给年幼的雇主们发送消息,手机里消息的提示音会帮助他们迅速恢复到冷静状态,他们可以开始装睡,或者假装进入学习模式,这不是一件好干的工作,要完全避过成年人的目光非常困难。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把频繁改换工作当成临时的对策,他准备把这一策略当成装修钥匙一样随时搁在柜子里,只要他找到了更改自己信息的方式,他就立马放弃这一策略,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安度余生。不过他首先得知道它是通过什么途径获取到他的资料的,但这第一步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迈出去,好在他从那些小偷身上嗅到了获救的气息,他们身上有和那个远古生物相同的色彩,他也许能从他们那里拿到汽车的钥匙,在启动引擎后,他会迅速地逃离它们,如果轮胎坏了,他会立马换上备用轮胎,不让任何意外阻碍他的逃离。

    有时候,他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自己的妄想,但他的家族里似乎并没有精神方面的病史,他过去也没经历过什么精神问题。他选择相信自己,他只能相信自己,他相信自己的确进入了某种生物的巨大的精神世界当中,在那里面他可以照常生活,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失去他们原本的效力,这对他来说似乎算不上什么灾难。那些小偷们向他索要一份设计图,根据这张设计图,他们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小区,甚至连多余的伪装都能丢弃。他们脱下了脸上的口罩,也不再钟情于深色的连帽衫,他们的手掌不再需要手套,阳光可以随意倾洒在他们的手指上。他确实可以给他们这样一张图,但他更愿意叫它地形图,他对这个曾经护卫过的小区的确非常熟悉,但这种熟悉更多地建立在本能和经验之上,他有带着小偷们在小区内部随意穿梭的自信,但对于理论方面的细枝末节,他并没有太多的把握。他是一只生活在岗哨里的野兽,对于自己的领地有着天生的感知。小偷们同意了他的建议,他们向他伸出手,示意他把地形图交给他们,但他无法把它交出去。他对这个小区根本不熟悉,不然他怎么会被困在自己家里。那些脆弱的剪刀没办法打开窗边的栅栏,在这个由他自己塑造的囚笼里,无论他有怎样的聪明才智,接下来出现的火焰都会让他失去思考的能力。这是他对这一能力的最后运用,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他还好好地生活着,如果他是小区的保安,那么此刻的这场火灾不会找上他,即使它来了,他也能立刻打开保安亭的大门,从那里面像走上领奖台的冠军那般从容不迫地离开。这是他一生中最后的幻想,他没能来得及听到消防车的声音,他知道一切速度都在正常范围内运作,只是一场迅速蔓延的大火打破了常规,也许有和他一样被困住的人在同一个小区里等待同一场救援,他希望他们能够得救,他希望他们能离开这场火焰,从滚烫的阴影里恢复过来,让生活的崭新清泉重新灌注在自己的头顶。他知道是那个充电桩引起了这场浩劫,也许不是,他也不清楚,但他认为的确是这样,到了现在,他已经失去了求证的能力,他的肺在不断退化,他的大脑也提前进入了退休生活,他无法像之前那样躲进精神的世界里逃避高温与烟雾的侵袭,他多么希望真的有一只古老的生物在追逐他,至少这样他还能死得更有创意一些。他之前在网上看过许多款电车,他已经准备好要从那里面买上一台,他从新闻里见过一些相似的灾难,但从来没想过他会成为新闻的一部分,他猜想到了评论区里会说什么,油车和电车间的争斗会借此重燃,他的死是最好的打火机,电车品牌间的互相攻击也是很好的看点,尽管他能猜到他们会说什么,但他无法亲眼看到了。他不会责怪任何人,包括那个邻居违规安装的充电桩,还有拦住他去路的防盗网。他的肺几乎完全失去了应有的功能,他甚至失去了咳嗽的能力,他感到一只着火的老鼠在他的喉咙里乱窜,他过去想过要养一只花枝鼠,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内部被一根滚烫的烙铁反复碾压,他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迅速缩小,他闻到了自己肌肉被炙烤时的味道,他想到了冰箱里还有可乐没喝完,他昨天刚买的雪糕也还在里面待着,他体会到了精神与物质世界的离去,随着它们离去的还有一切已知的世界,在火焰的帮助下,他化了。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帽子里的手套 第四章 洗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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