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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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祭祖途中,误入黄塘村,被他们喊作「小宁家的丫头。」
可我不是她。
而那个自称「表叔」的人,早已死在1993年。
「你不是走错了,你是回家了。」
他们每天对我笑,给我饭吃,却没有影子、没有体温,也从不在镜子里出现。
「她发现了。」
我被困进一个又一个「回魂副本」里,送药、抄经、嫁魂、守灵……
他们死死拖着我。
「你不是替死鬼。」
「你就是她。」
01
「哎,小姑娘,你醒啦?」
我睁开眼,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离我太近,近得我能看清他脸上被剃得过干的下巴,浮着一层白白的死皮。
「你车坐错了吧?这是黄塘村。」
我喉咙有点干,一时没说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不是那种一见陌生人就害怕的人,但他看我的方式……不太对。
不是色迷迷,也不是凶神恶煞。
「我……」我舔了舔唇,声音还哑着,「我在……公交车上睡着了。」
「那可真是缘分。」他笑,牙齿有点黄,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了两步,「你家里人肯定想你了,赶紧进去吧,等你半天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认识我?」
「咋不认识,你不是小宁家的丫头吗?我还抱过你呢。」
他说着就抬手过来,好像要摸我的头。
我侧了一下头,躲过去了。
他笑了一下,没再勉强,伸手把我背包递过来,「快走吧,村长都在村口等你了。」
我下意识看了下手机——没信号。
今天是4月4,清明。
时间卡在04:44,屏幕一直不亮,像卡住了一样。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环顾四周。
山路、雾、一个破掉半边的村口门楼。
门匾上写着三个字:黄塘村。
门口堆着几具白骨。
「她回来了啊,长这么大啦?」
「和她妈年轻时候一个模样。」
「眼睛可真像……」
一群老人围上来,嘴里一边唠着,一边往我身上打量。
「谢谢你们,我可能……真的走错地方了,我不是这村的。」
我试着解释。
但一张张脸盯着我,像是我说了一个笑话。
其中一个穿灰外套的大爷笑呵呵地说:「孩子,大清早说啥梦话呢,你小时候你这鼻子还在我这儿摔了个疤过。」
我摸了摸鼻梁,没疤。
他们没让我多说,径直把我带到了村西的一间瓦房。
「你姑给你腾的屋子,床也晒好了,炕热的,今儿好好睡一觉。」
我走进去那屋子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像小时候的外婆家。
可我外婆从来没住过这种北方村落样式的房。
房里有点烟熏味,地上是泥,墙上贴着半撕烂的福字,炕上铺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厚被子。
我回头,窗户透着一个个人影。
好像被监视了似的,真让人不舒服。
我把背包放下,看见炕头墙上有照片。
我走过去。
照片里是一位老人,穿白衬衣,坐得很端正。
是今天早上第一个把我喊醒的那个「表叔。」
照片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几个字:
「纪念逝者,1993年清明。」
我后背发冷。
我刚想离开,就听见有人在外头喊我:
「小宁,早点休息,别怕,我们都在这儿。」
02
第二天,我醒得比鸡早。
天还没亮,屋子里没灯,我翻身下炕,脚踩到地砖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我穿的是自己的运动鞋,鞋垫却潮了。
潮得像有人半夜往我鞋里灌了水。
我去洗脸,洗手盆是老式搪瓷盆,水是昨晚那位「姑」提前烧好的。
热水壶旁边搁着一盘饭。
「孩子,姑刚给你做的饭。」
她在窗外喊。
我惊了一下,立马回:「谢谢姑,你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是白米饭、蒸鸡蛋、香肠一小块,还有一根葱花肠。
还有……三炷香。
我坐下。
筷子拿在手里时,我忽然愣住。
饭没有热气。
鸡蛋是冷的,像昨晚放了一夜的尸体。
我用筷子撕了一下鸡蛋边,硬结结的,毫无温度。
我看了一眼镜子。
浴室门背后挂着一面斑驳的小圆镜。
我下意识靠近了点。
镜子干干净净,边缘裂了一道缝。
但……我看不见我自己。
不是真的完全没有,而是像照片加载失败那样,只有一个灰影。
我举起右手,镜子里的影子没动。
我愣了整整五秒。
转身就出了门。
太多事情对不上号了。
这不是我家乡。
这些人不是我亲戚。
我背起包,顺着昨天来的方向走回去。
一路没人拦我。
可我越走越冷。
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
打开地图,空白。
导航卡在昨晚4:44的位置。
点开日期,还是4.4。
我打开相册,试图拍点东西记录下来。
我拍了一张路边的黄花,照片一加载,背景里多了一张脸。
我放大一看,是刚刚给我做饭的「姑姑。」
我假装镇定,自拍了一张。
照片中,一个人站在我背后,穿着昨天那身白衬衣,是「表叔。」
我回头,什么也没有。
我盯着照片,他们的脸正在一点点淡下去。
不对劲,如果不是梦的话,这一切都太邪门了。
我把手机关了,开始快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忽然又出现了村口的牌楼,牌楼旁出现若隐若现的骷髅,
我愣了。
我再走十分钟——又是它。
这不是迷路。
这是在兜圈子。
是我出不去。
我蹲在村口那块破木牌后面,心跳砰砰跳。
那一刻,我真觉得我可能疯了。
「她发现了。」
一个声音忽然钻进我耳朵。
「你怎么知道?」
「她看镜子那会儿没反应,可饭她没吃,路她走了三次……这个进度,比上一个快。」
是「表叔」和「姑姑」的声音,还有另一个我没听过的男声。
「不能让她逃出去,不然咱们又浪费时间了。」
「嗯。今晚上喂她喝点汤……别让她记得太多。」
我屏住呼吸,趴在土后面,不敢动。
「你说……她要是也不喝呢?」
「那就跟上一个一样。」
「杀了,再来一个。」
我的手指死死扣进泥里。
这不是梦。
我走进来的,不是村庄。
是某种鬼村。
03
我不知道是几点了。
我没睡着,明明闭着眼,脑子却一片轰鸣,像是在等某种东西来提醒我。
结果,它真的出现了。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股东西直接挤进了脑子里。
「黄塘村·回魂七日体验·启动中。」
我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像被电梯困住,猛地下坠。
四周黑了。
我睁眼的时候,已经站在「表叔」的房间门口。
手里捧着一个旧瓷碗,里面是泡着药材的褐色的汤。
我不是梦游。
我是真的站在这儿,脚底是实的,药的味道是苦的,我甚至能感到那碗药的热气。
但我记得我刚才在炕上躺着。
而现在,我穿着蓝布褂子,手上还扎着一根红绳。
房门吱一声被推开。
「你来啦。」
是「表叔」的声音。
我愣了半秒,低头,把药碗递过去。
「嗯。」我听见自己说。
是我的声音,却不受我控制,冷静、顺从,像是早就说过很多遍。
他坐在床边,披着棉袄,脸蜡黄,像是……快死的人。
我把药放下,眼神迅速扫过房间。
墙角摆着三柱香,香灰堆得极高,像从来没人断过。
桌上摊着一本经书,字是竖排的,抄到一半——那是「我」的字。
我没学过毛笔,但我知道那是我写的。
我开始跟着脑子里的指令走流程。
送药、倒水、烧香、抄经。
不快不慢,像是系统设定的节奏。
我一边照做,一边试着「犯点错。」
在香炉里掺了点清水,烟冒不起来了。
我抄经的时候把「无常」写成了「无伤。」
我想偷偷看表叔那张快死的脸,到底在想什么。
下一秒,房门被敲响。
外面站着三个老人。
站中间的是那个「姑」,左边是个没见过的老婆婆,右边是昨天站在村口提着红布袋的秃头大爷。
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热情。
也不是怀疑。
是确认。
那位老婆婆忽然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大脑一空,脱口而出:「清明前……一日?」
她脸一下垮了。
「你不是她。」
那秃头大爷接话:「你不是芷晴。」
「不是那个,给表叔熬了三年药、三年经、三年守的孙女。」
「你忘了我们吗?」
他声音不大,但屋里顿时压下来一种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窒息。
我忽然发现——表叔也在看我。
那种看法……
像是在说:「如果你不是她,那就去死。」
我笑了一下。
装出来的那种。
「我可能……今天头有点晕。」
「你们进来坐坐?」
没人动。
那三个NPC一直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死人突然自己动了。
我知道我不能「出戏。」
我强迫自己压住呼吸,把笔拿起来,继续抄经。
旁边香炉里水泡的香,正好一股灰飘出。
表叔盯着那缕香灰,说了一句:
「你不是她。」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阴森的一句:
「但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做得比她更像。」
04
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试一试,演几天,把这场鬼戏过完就能退场。
但从第二天开始,我就意识到:
这不是演出。
是还魂。
那天夜里,表叔忽然发烧,梦呓不止。
我坐在床边,眼睛盯着炉火,手里攥着半张抄了一半的经书。
他躺在炕上,嘴唇发紫,手指冰冷,却始终紧紧捏着一个铃铛。
「她……她当年……跑了……」
「跑哪儿去了……」
我身子一震。
「我……给她喝的……她却……不认我……」
「她……她喝了……还走了……」
「我白等了她……七年……」
我僵坐原地,指尖发麻。
我不记得。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但他喊出的那个「她」字,每一声都像钉子,在我脑子里慢慢钉出一个空洞。
是我吗?
他们都把我当成「她。」
而我——好像确实欠了这副本一个身份。
我不想演下去了。
第三天清晨,我趁「姑」出门买香灰的时候,迅速收拾背包,往村口跑。
村里没有狗,但我一路都听见沙沙声跟着。
风一吹,地上掉了一张纸人脸。
红嘴唇,歪眼线,半边脸被烧过。
我抬头。
门口一排排纸人立在墙边。
昨天还在屋里当装饰的,现在全都搬出来,朝着我立着。
它们没有动。
但我知道它们在等我动。
我一脚踢开它们,拽着门板往前跑。
结果刚跨出村口,地面像沼泽一样塌了。
我直接被拖了下去。
不是陷阱,是被一双双纸手攥住脚腕,像要把我拖回——谁的梦里。
我挣扎着爬出来,满身湿泥。
村口那条路,又消失了。
我坐在土坡上,气喘吁吁。
四周安静得诡异,远处传来老录音机里的童谣:
「今年清明风正凉,小姑娘回来不上香。」
「祖祖辈辈盼她归,一碗汤送旧时光。」
我浑身发冷,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演戏。
他们……是真心以为我是她。
不是为了欺骗。
而是为了挽回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他们不在演剧情,他们在复刻一段「临终回忆。」
一个人死了以后,如果最重要的人不在,那这死,就是不完整的。
黄塘村的人,全都死在那段「来不及告别」的记忆里。
所以现在,他们把我拉进来,想让我重新演一遍陪伴他们死前的「那个人。」
那个没送药、没磕头、没回家的我。
可问题是——
我不是她。
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但或许,只要扮演好角色,我就可以活着走出去。
那天夜里,我不敢睡。
我拿纸笔写了六遍「我是谁。」
纸上的字越来越抖。
我忽然有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我曾经来过这里。
如果我就是「那个逃走没喝汤的她。」
那我现在,是不是已经被他们拖回来,要续完那场残破的死亡告别。
第二次,我还能活着出去吗?
05
我以为自己还能有机会躲一会儿。
但副本根本不等我。
在我撕掉「她」的名字时,天色忽然黑了。
像有人把一张乌布盖下来。
下一秒,我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身体直接跌入一间密闭的屋子。
门「咔哒」一声,在我身后锁死了。
「你回来了。」
那声音细细的,像刀刮砂纸。
「你终于……肯回来看我了。」
我慢慢抬起头。
对面坐着一个女孩,穿着红白碎花的旧布袍,头发一缕一缕散在脸边,眼睛大得吓人,像是画出来的。
她盯着我,笑得像在扮洋娃娃。
「你是……?」
我刚开口,她就站起来,「你是我妹妹啊。你怎么还问我?」
她走路没声音,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屋子不大,但墙上挂满了布偶。
红线缝的、黑布拼的,眼睛都是反着缝进去的纽扣。
她一边走,一边把手伸到身后,从小凳子上捧起一个新的未缝完的娃娃。
「这是你。」她把布偶递给我,眼神亮亮的。
「你不乖,我就把你缝起来,让你永远陪我。」
我没接。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生气,只是把布偶放回小凳上,嘴角依然笑着:
「不过你肯定会留下来啦。」
「你要乖,要像我一样留在这里。」
我想拉门,门没动。
我低头看了下手腕,红绳又出现了,上面写着名字。
这一次,名字是:
【林芷晴·堂妹】
——我又换了个身份。
从那天开始,我和她「生活」在一起。
她每天早上会给我端饭。
饭是冷的,碗是旧的,永远那几样。
鸡蛋,白粥,花生米。
她不吃,摆着让我吃。
我假装动筷子,她就会拍手:
「妹妹真乖。」
我一动筷子,她就笑。
我一不吃,她就盯着我:「你是不是又想走?」
我但凡离开她半步,她的眼睛就会变成全黑,嘴角裂开,凑到我的眼前。
「你离开就去死!!!」
「和我一起死!」
每晚她都会拿着针和布,在一堆人偶中间一针一针地缝,嘴里念叨着什么:
「她走了……她骗了我……」
「她说回来,可是她喝了那个汤……」
「她走的时候穿的也是白鞋子……」
「你别学她,别学她……」
我有一天忍不住问她:
「你说的『她』是谁?」
她停下针脚,眼神忽然黯了下去。
像蜡烛快灭时突然跳一下。
「你不是她。」
「你不是她?」
她把手中针往桌上一摁,布偶被穿透,针尖钉进木面。
「她喝了那碗汤,就再也不记得我。」
「我……没喝。」
「所以我留在这儿,等她。」
「现在她不肯回来,就派你来陪我?」
她突然笑了,疯疯癫癫地笑,笑着笑着,哭了。
「你不是她?」
「你不是她!!」
「你是谁?你是谁!!」
我脑袋「嗡」地一下。
她不是认错人。
她是在确认:我,是不是那个「她。」
可惜,我自己都不确定。
第七天晚上,她没再缝娃娃。
她在布偶堆里铺了很多红纸,点了一圈蜡烛。
她坐在中间,披头散发,穿着一件红布旗袍,手上缠着长长的红绳。
我看着她一圈圈把红绳缠上手腕,嘴里还在说:
「你要留下来,我们才是姐妹。」
「你别走了……」
「你要是走了,我就死给你看……」
她的语气太轻,像在说天气。
然后她真的拿出小刀,在手腕上轻轻一划。
血流进布偶堆。
红布开始染湿,烛光被风吹得跳动。
我扑过去,她推开我,盯着我,眼泪和血都在流:
「你走那天……你喝了孟婆汤……你看着我死,也不记得我……」
「这次,你该记得了吧?」
她仰头,露出一个极安静的笑。
屋外的风像是忽然被吸光。
屋内纸人乱舞。
我站在血泊里,耳边只剩那句:
「她当年喝了孟婆汤。」
「我,却没喝。」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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