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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山月不常圆，我遇你那日，恰好圆了。

    既如此，我便唤你『南月』。」

    春夜雪，南山月，偏我来时总成缺。

    我名南月，是定王薛岏身边最得力的一把刀。

    这把刀的刀柄只握在定王一人手中，定王挥向谁，南月就会杀了谁。

    1

    我撩开黑色幂离，雨幕遮挡住我的视线。

    风很大，我借着广檐下依稀明灭的烛火，费力地辨认牌匾上的字迹。

    「汤府。」

    是这里，汤政和——正三品礼部尚书，这就是我今晚要杀的人。

    幂离早就被雨水打湿，我抬头看看远处阴沉的天幕。

    夜这么黑，黑夜是杀手最好的掩蔽，旁的并不需要。

    我甩下幂离，腾身一跃而起，三两步便落到了汤府之中。

    堂堂三品大员，家中居然如此寒酸，宅院小得可怜。

    正厅里，一豆灯火摇摇欲熄。

    我杀了这么多人，这是第一个自己点好明烛，等我来杀的。

    看在他这么懂事，免去我费力一个一个找来杀的麻烦，我特意让他选了个自己喜欢的姿势。

    「不必，我就坐在这里。劳烦姑娘，一剑穿胸，给我个痛快。」

    他如此坦然，倒是激起了我的兴致。

    「你不怕？」

    「怕什么？汤某自入仕的那天起，便已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九死无悔。汤某肉身虽殒，可丹心不改。定王谋逆，是败坏千秋的大罪，能以死谏君，是为人臣子的幸事。」

    他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杀他？

    有意思，他是怎么知道的？

    就连我也是一个时辰之前才接到殿下的密令，他手边的蜡烛可燃了不止一个时辰。

    「哈哈，我今日在朝堂上说出那等诛心之言，想也知道定王绝不会放过我。我料得不错。姑娘，我见你年岁尚轻，心志未开，想来必是受定王蛊惑才会做下这等阴私肮脏的勾当。今日你杀我，我并不怨你。只盼你早日分清是非对错，切莫再受定王驱策，继续戕害忠臣。定王狼子野心，他做的事，于国于民都是有害无利的错事。你不能跟着他一错再错。」

    好啰嗦。

    雪刃贯胸，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你要的死法，我给你。

    什么是非，什么对错。

    殿下从没教过我这些。

    我的命是殿下救的，我的名是殿下起的，我的人自然属于王爷。

    殿下教什么，我便学什么。

    殿下是我活着的全部理由。

    在殿下面前，我唯有「遵命」二字。

    2

    雨还在下，我轻功极好，夜行时踩着房瓦飞掠，并不快马扬鞭慢上多少。

    远处天际蒙蒙破晓，我已站在了王府寑殿之外。

    殿下喜光，寑殿的门窗上糊的都是「照夜白」，薄而不破，透光不透风。

    床上交缠的身影，投映于窗前薄纱。

    我站着看了一会，雨停了，我抬步欲走。

    忽地，一道低沉中带着尚未消散干净情欲的声音，破窗而出，直直刺入我的耳中。

    「站住，不许走。」

    是殿下的命令。

    说来也奇怪，殿下一句话，就像是神秘的咒语解除了这道莫名的禁制。

    一息吐纳后，我重新听见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风拂过墙边那排密密麻麻的湘妃竹，竹叶上坠着的雨珠滴落荷塘，廊下挂着的鹦鹉不停地啼叫。

    我听见风声，水声，鸟鸣声，也听见了殿内女人的娇喘，肉具相撞的声音。

    「情与爱，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情能乱人心智，爱会生人贪恋。只有欲望，才能助人成事。南月，你要牢牢记住，在一把刀身上，永远只有持刀者的欲望，没有情爱。」

    殿下教过我，情爱是最无用的东西。

    3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被我紧攥在手中的衣角已经半干。

    殿内走出了一个娉娉袅袅的女人。

    云髻散乱，乌发高坠，两颊边各飘着一团潮热的飞红。

    她一手抚鬓，一手揽着松垮的衣领，翻着眼皮上下左右地打量我。

    「没规矩的东西，见到我不知道行礼？」

    我不想和她纠缠，殿下最烦府里的女人争风吃醋。

    去年还为着赵侧妃与孙侧妃下药争宠，致使李侧妃滑胎一事，大发雷霆，将她们俩关进了泷州的庄子里。

    泷州很远，远得看不见京城，坐最快的船也得一个半月才能回来。

    我不想被送去泷州，不想隔那么久才能见王爷一面。

    我吸了口气，正准备跪下问安。

    殿下负着手，慢悠悠踱步站到我面前。

    「南月，本王的话，你记不住吗？」

    「南月不敢。」

    「不敢？那你这是在做些什么？本王说没说过，普天之下，你只能听本王一个人的命令。旁的人让你跪，本王不开口，你跪的又是谁？」

    殿下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扣上我的脉关，不容分说地拽起了我。

    殿下高峻的身影像一座山，我愣愣地站在他身后。

    看着他抬手一个巴掌，扇歪了柳侧妃的脸。

    看着他瞥向柳侧妃的眼神里，不带一丝怜惜，满满都是冰冷的傲慢，尽管他们才刚刚云雨一场。

    我看着他，像以往看过的太多次那样。

    他那么高，高得我拼命踮起脚尖也只能碰到他足底的尘埃。

    殿下教我，向来是言传身教，他不会骗我，情爱真的是最无用的东西。

    4

    殿下喜怒无常是阖府皆知的秘密。

    柳侧妃挨了一巴掌，大气不敢再多出一开口，噙着一汪珠泪，逃也似的没了踪影。

    「南月。」

    我从殿下身后跨步闪出，应声跪在他靴前。

    殿下他抖抖袍袖，伸手摸上我的发顶。

    殿下的手很凉，如同一尾灵蛇，游走在我的颌骨边缘。

    「很好，没有把血弄到脸上。」

    当然，殿下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南月，因为汤政和是交给你处理的，所以本王格外放心。本王派旁的死卫出去做什么，心都是悬着的。唯有你，才能让本王安心歇一夜。」

    殿下的话，总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殿下常夸奖我，我也的确不曾让殿下失望过。

    可每次听着殿下的夸奖，我心里总是止不住酸酸涩涩地疼。

    殿下明明在夸我，可在他的眼里却看不见我。

    「南月，这次去汤府你都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什么？

    「回禀殿下，南月听见了雨声，笑声，还有汤政和的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王爷要谋逆，他说谋逆是罪，他说我分不清是非对错，他说我不能继续跟着殿下。」

    殿下轻声地嗤笑从头顶缓缓落下。

    「他骗你的，南月。这万丈红尘里，讲因果轮回，讲报应不爽，但从不讲什么是非，什么对错。每个人都只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结果亦只有成与不成。只要你担得起失败的后果，旁的都是过眼烟云。」

    「殿下想做什么？」

    「本王？」

    殿下掐住我的下巴，我挺直脖颈向上看去。

    殿下的眼里有一团火，仅一眼，就点着了我。

    「本王要坐上天下最尊贵的那个位置。父王以武功平治天下，皇帝什么都没做却占了父王的天下。本王要把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这是因果；皇帝要把本就不是他自己的东西还回来，这是报应。南月，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想帮殿下做成殿下想做的事。」

    我想做一个对殿下最有用的人，想永远陪在殿下身边，想让殿下一直想起我。

    我想做的事，便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听到我的回答，殿下很开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

    殿下开心，我便开心。

    是非对错，本就是不知所谓的空话。

    5

    夜色沉沉，殿下召我去地室接命。

    王府地室暗道联通，岔路口多得像干豆腐上的气孔。

    除我之外的死卫，不仅无权私入，即便真的冒着杀头的风险进来了，也根本找不到出口。

    只会活活困死。

    地室内阴冷潮湿，土腥气夹杂着长久不见天日的霉味。

    就是这么个神鬼止步的地方，在我心里，却是我与殿下两个人的秘密。

    「南月，你来了？」

    殿下斜卧在石榻上，身边歪歪斜斜地倒着几只酒盏。

    他抬手唤我，我情难自抑地勾起唇角，快步扑进他怀里。

    「殿下醉了。」

    我像只忠心为主的狗，趴在他袒露的胸膛上嗅来嗅去。

    酒气冲颅，熏坏了我的脑子。

    不知怎么，殿下与我便滚成一团。

    殿下的吻如同一场倾盆而下的雨，落在我的额头，鼻翼，锁骨，肩胛。

    我了然，这是对我完成了一场完美刺杀的奖励。

    殿下不常奖励我。

    欲望在我身体里，又点了一把火。

    这把火比我从殿下眼里看见的火，烧得更烈更旺。

    我循着味道，支起身子去找殿下的唇。

    却忘了，殿下不喜欢我这样。

    殿下的手长而窄，力气却很大，被它扇在脸上，滋味并不好受。

    这一巴掌打醒了迷乱的我，我顺从地伏低身子。

    殿下的赏赐，只能接受，不能祈求。

    我下次一定会记得。

    目标编号033

    其他类型小说之南山月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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