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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南心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隔着很远传过来，脚下的草地都跟着震了一下。

    顾麟周身的黑气瞬间凝住了。

    他转过身，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姜南心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肩背的线条在一瞬间绷紧了——从方才那个跟她斗嘴说“本座从不破音”的人，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魔尊。

    然后姜南心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个是人形的，正朝这边狂奔而来，跑得飞快，脚下的草被他的速度带得哗哗作响。

    另一个——

    姜南心眯起眼睛。

    那是一头狼。

    不是她在动物世界里见过的任何一种狼。

    体型比她见过的最大的阿拉斯加还要大上一圈，浑身覆盖着银灰色的毛，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它跟在那个人形身影旁边，四条腿跑得又快又稳，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拖成一道银灰色的残影，只是那双奕奕有神的眼睛，像极了即将拆家的哈士奇。

    那头狼一边跑，一边张嘴喊了一句话。

    “尊上——！”

    姜南心愣了。会说话的狼。

    “尊上尊上尊上尊上——”那头狼的声音又急又快，是清朗的少年音，还带着点变声期刚过的沙哑，跟它威风凛凛的外形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顾麟的声音冷了下去：“说。”

    人形的身影先一步冲到了近前。

    是一个青年男子，看上去二十出头，穿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侧悬着一柄窄刃长刀。

    长相是那种扔进人群里绝对显眼的类型——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但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出大事了”四个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尊上。”

    顾麟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头狼身上。

    “说清楚。”

    那头狼刹住脚步，四只爪子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草痕，差点没刹住撞上青年男子的后背。

    它喘着气，舌头歪在嘴边，银灰色的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仙门的人——来了——”

    “多少人。”

    “没数——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上百——”那头狼喘着气，“领头的好像还是哪个掌教的嫡传弟子，在结界外面叫嚣，说——说——”

    “说什么。”

    那头狼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扯着嗓子，用极其铿锵有力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吼了出来。

    “‘让魔尊滚出来受死’！”

    声音在旷野上传出去老远。

    鸦雀无声。

    风停了。

    草也不动了。

    那头狼喊完之后，还维持着仰头挺胸的姿势，尾巴僵在半空中，像在等表扬。

    姜南心站在三步之外，穿着卡通猫睡衣，赤着脚，看着这头威风凛凛的巨狼，用少年人的声音，喊出“让魔尊滚出来受死”这种台词，实在没忍住。

    “噗。”

    那头狼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它转过头，看见了姜南心。

    一人一狼对视了三秒。

    那头狼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威慑，是被吓的，只是那双眼睛还贼眉鼠眼地往她身上飘。

    “———尊上！你身后有个女人！尊上你身后怎么会有女人！！！”

    他喊得声音都劈叉了，银灰色的毛炸成一个球，尾巴缩到肚子底下，四只爪子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躲到青年男子身后，只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

    姜南心：“……你至于吗。”

    “你是什么人！你穿的是什么——你你你你你腿怎么是光着的！”

    “这是短裤。”姜南心指了指自己的睡衣短裤，又指了指脚，“我赤脚是因为——”

    “赤脚！！！”那头狼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惊叫，“尊上——！你对她做了什么——！！”

    “闭嘴。”顾麟说。

    “可是她——”

    “闭嘴。”

    那头狼把嘴巴闭上了。

    但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在姜南心和顾麟之间来回扫射，毛还是炸着的，尾巴还是缩着的。

    单膝跪地的青年男子始终没有抬头。

    但姜南心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憋笑憋到内伤的那种抖。

    “夜巡。”顾麟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矜傲冷淡的调子，但姜南心听得出来，他压着一股火，“你说。”

    青年男子——夜巡——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严肃，看向一旁的大狼。

    “夜冥。”他朝狼招了招手，语气平淡，“你过来，别躲在为兄身后。”

    “她——她——尊上——女人——”夜冥的脑袋缩在他肩膀后面，耳朵都快塞进脖子里了，“夜巡哥你不震惊吗！那可是女人！活的！还会说话！”

    “她的确是活的。”夜巡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还会说话，这确实很惊人。”

    姜南心：“……你们的日常未免也太无聊了。”

    夜冥终于从夜巡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上下打量她，耳朵不时抽动一下，尾巴尖蜷了蜷，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生物到底属不属于危险物种。

    他先是轻蔑地扫过她身上印着卡通图案的轻薄睡衣，那料子在魔域修士眼里连最粗劣的麻布都不如，再看她赤着的双脚，眼底更添几分轻视——

    一个连鞋袜都没有、衣着怪异、周身毫无灵力魔气的凡人，竟敢出现在尊上身边，简直荒唐。

    “你到底是什么人？穿得如此不伦不类，还敢擅闯魔域边缘。”

    “姜南心。”她大大方方报了名字。

    夜冥眨了眨眼，又看向顾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尊上！你在魔域边缘——藏了个姑娘——还不穿鞋——还是个凡人！！！”他特意加重“凡人”二字，语气里满是不屑，“凡人也配踏足此地？”

    “本座再给你三句话的机会，”顾麟的声音冷得像冰，“说仙门的事。”

    夜冥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

    “是。”夜巡接过话头，声音沉稳，“仙门十二宗中，此次来的应是玉霄、天阙、落云三宗的残部，领头人自称玉霄宗掌教座下嫡传，带了一百多人，在魔域入口设下九重封禁，扬言要‘荡平魔域，诛灭魔尊’。”

    “仙门还发了檄文，”夜冥从夜巡腿边探出头，语气不情不愿，“写得可长了，什么‘魔孽不除、苍生难安’，还有什么‘号令群仙、共伐魔域’——念起来还挺押韵的，不过尊上你不要生气哦。”

    顾麟没有生气。

    他周身的黑气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复下去，像是听到了一件足够无聊的事，连情绪都懒得给。

    “一百人，”他说，“九重封禁。”

    “是。”夜巡点头。

    “不值一提。”

    “属下知道。但——”夜巡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顾岑那边递了话过来。”

    姜南心看见顾麟周身的黑气猛地一滞。

    “他说什么。”

    夜冥从夜巡腿边完全钻了出来，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脯，用一种“我要认真复述了”的表情开口了。

    “‘让尊上别他妈谈情说爱了，魔域要被人端了！’”

    他模仿得极其认真，连语气里的那股烦躁和不耐烦都还原得惟妙惟肖，少年的嗓音压低了半个调，粗声粗气的，尾巴尖还配合地弹了一下。

    “——顾岑的原话，一字不漏。”

    姜南心：“......”

    夜巡：“......”

    顾麟：“......”

    旷野上的风恰到好处地吹过来，卷起几片碎草叶，从三人一狼之间打着旋飘过去。

    姜南心在那一刻，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诞的错觉——她不是站在魔域边缘的草地上，她是站在某个大型古装剧的拍摄现场，所有人都在一本正经地演正剧，结果扮演大反派的亲哥通过扮演狼的小弟的嘴，扔出了一句打破所有氛围的台词。

    “谈情说爱......”姜南心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忍不住歪头看向顾麟。

    “本座没有。”顾麟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好的。”姜南心点头，“你哥说的又不是我哥，我不好评价。”

    “你——”

    夜冥的耳朵又竖起来了。，他看看姜南心，看看顾麟，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一种“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的表情，嘴巴张了张，被夜巡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脑袋。

    “顾岑还说了什么。”顾麟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魔尊该有的冷淡，但姜南心注意到他周身的黑气翻涌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他说他在山下守了一天了，”夜巡松开按着夜冥脑袋的手，继续汇报，“仙门的人封了他的棋馆，说是‘修真界事务，元婴以下的勿扰’，他馆里八个棋盘被搬走六个，茶叶被没收一罐——他很不高兴。”

    “他就是心疼他那罐茶叶吧......”夜冥小声嘟囔，眼底依旧对姜南心带着轻视。

    “他还说，”夜巡的声音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那小子要是再不回来收拾摊子，就别怪我这个废人亲自上山。’”

    顾麟沉默了。

    姜南心看着他周身的黑气，那张模糊的面容里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莫名觉得。

    “废人”那两个字从他哥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顾麟的气息似乎沉了一下。

    “顾岑，”她轻声问，“是你亲哥？”

    顾麟没有回答。

    夜巡替他说了，语气恭敬而克制：“岑大人是尊上的兄长，曾是魔域第一剑，也是上任魔尊座下第一战将。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岑大人修为尽褪，退隐山下，开了家棋馆。”

    “修为尽褪？”

    夜巡没有继续往下说。

    顾麟开口了。

    “他跟人打了一架。”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为了护着本座，一个人，一把剑，挡在本座前面，把仙盟三宗掌教的围攻全部接下。

    那场架打完，他的灵脉碎了七成，修为从大乘巅峰跌到金丹初期，再也拿不起剑。”

    夜冥蹲在夜巡脚边，尾巴蜷起来贴着地面，喉间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像是在替两个魔域的顶尖存在心疼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事。

    “所以他与其是在骂你”姜南心说，语气很轻，“不如说是担心你。”

    顾麟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的重量。

    “他应该来骂本座，”他说，“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

    “骂你什么。”

    “骂本座放着魔域不管，跑来——”

    他顿住了。

    “跑来什么？”姜南心歪了歪头。

    “跑来见你。”他说。

    姜南心张了张嘴，还没组织好语言，夜冥忽然耳朵一抽，歪着头又补了一刀：“尊上，刚才顾岑还说了一句，‘让他动作快点，回来慢了别说茶叶，连棋馆都没了，到时候我就睡他王座的骨头堆上去’。”

    姜南心忍了忍，没忍住，再度笑出了声。

    “你们一家子都是这种说话风格的？”

    “本座跟他们不一样。”顾麟冷声。

    “对对对，你最矜持，你最薄凉。”

    姜南心收起笑，认真看向那团模糊的面容，“快去吧。别让你哥等太久，也别让仙门的人砸了魔域的招牌。”

    顾麟静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

    姜南心看不见他的手指，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顶——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去，带着松枝的清苦气息。

    “你会回去？记得我的桂花蜜。”

    姜南心哭笑不得，还没回答，他周身的黑气已经翻涌而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暗色流光，朝魔域深处的方向掠去。

    夜巡站起身来，朝姜南心抱拳行了一礼，姿态端正，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姑娘见谅，尊上他就是——这个脾气。”

    “没事，”姜南心笑了一下，“快去跟着他。”

    夜冥临走前，犹豫了一下，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轻视说道：“你比我想象中矮，还弱得很，也就尊上肯护着你。”

    姜南心笑容一僵：“你一个当坐骑的话怎么也这么多。”

    “呸！我才不是坐骑！我是魔域巡山使！正儿八经有品阶的！”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草浪尽头，魔域边缘重新安静下来，姜南心独自站在原地，掌心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推送，来自“奇遇”——

    “回归倒计时：1分钟。”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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