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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贪完全懵了。但从枣那凝重的样子来看，这恐怕是一个难题。

    黎贪茫然地看看对面端坐的枣，自辩道：“我建立法令是为了防止有人恶意抹黑别人，是为了惩恶扬善！”

    枣摇摇头：“我知你很急，但你先别急。虽然法令是为了惩罚犯错的人，但是你细想：如果你修的法案生效了，从此以后人们便可以根据别人的言论去告人。但你要清楚，群众并非全是好人，这其中不乏有人会试图钻族中空子，以此种方式来达到自己的不正目的。”

    “若是换个判罚也就罢了，偏偏你这法案是要依据别人的言论来施以惩罚，而言论是模糊抽象的，这就会给族中判罚的人造成极大的压力。如果判对了还好，若是一旦判错了，轻则助长不正之风。重则影响全族声誉，更有甚者会导致族人反叛投敌。”枣面容严肃地看了黎贪一眼，她并不是在危言耸听。

    “族中的执法者也只是人，他们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总会有出错的时候。而一旦立法成功之后，就相当于是将九黎和此法令捆绑到了一起，以九黎的公信力来为其背书。”

    “在这期间如果有执法者出了错，按理来说应该是那执法者的问题，后果应由执法者来承担。但民众多愚昧，他们可不管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要让他们的利益受了损失，那到时候就免不了连执法者带九黎都被他们仇视。毕竟在他们眼里，‘你们就是一伙儿的嘛’。”

    “这样就不免会损害九黎的公信力。”

    “为了避免如此，族里一定会想办法管住族人的嘴，不让他们胡乱告人。”

    “但这样就势必要损害一些东西。”

    枣忧心忡忡地将这一大堆理由甩给了黎贪，对面的黎贪一时之间还真说不出什么来。在他的预想中，九黎族民是不会有坏心思的，是不会利用漏洞去害人的，大家都勤勤恳恳安居乐业多好。

    然而他却没想过，如果九黎族民尽皆良善，又怎么会有诬陷之事需要裁断呢？

    他沉默了很久，反问道：

    “那如果不立此法，让族中的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污蔑谁就污蔑谁。难道这样被污蔑的人就能过得好，就能不记恨九黎？”

    枣仿佛早就想好了答案，脱口而出道：“第一，如果只是族人之间的纠纷而不涉及公事，那族人便不会将受到的加害与族中联系起来。再者，如果有人非要这么想，那我们也无法阻止。但依据以往的案例，被污蔑者往往是弱势者。如果必须得罪一方的话，那我宁愿得罪的是弱势者。”

    黎贪怒了：“你这是什么话？强势者弱势者都是九黎的族人，难道我们要帮着强者欺凌弱者？难道我们就不能让两方都取得应得的结果，就没有两全其好的办法？”

    黎贪对枣怒目而视，然而枣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以坚定的眼神回敬着黎贪，其仿佛在说：“不能，没有！”

    渐渐的，黎贪顶不住了。他颓然地坐下，脑子里满是自己的这个问题。

    可是答案呢？

    他找不到解题的方法。

    或者说，这问题本就没有解。

    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也不是所有的问题都需要答案。

    枣沉默了一会儿，待到黎贪颓然于地不知所措时，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道：“你说的那些问题都是问题，我说的问题也是问题。但是你如果想要修这律令，就必须先想办法解决我说的问题。”说完她便走了，只给黎贪留下了一个背影。

    ……

    在草地上茫然地躺了许久，黎贪浑浑噩噩地睡了一觉，却也没睡好。醒来后，他稍稍振作了一点，随即带着枣的问题找到了黎广。

    虽然他找不到思路，但他相信黎广会有办法的。

    然而黎广这次也犯了难，只见他满脸无奈地摇摇头：“对你要立的法来说，这其实不算是个问题。想要处理这个问题，必须要跳出立法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管它，直接去找你大母说一声，先让族里把这个问题空过去。”

    “可是枣非得要我给一个解决方法，否则她就不进行下一步！”黎贪感觉有些委屈，这问题放着不管不行，想解决又找不到方法。此刻的他进退两难，颇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黎广听了也不禁摇头，这还是黎贪第一次在他的脸上见到那样的神情，足见这个问题的复杂性。他说道：“你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就不要去考虑你的法，而是要从问题本身上去研究。”

    黎贪听了却直摇头：“我连问题本身是什么都不清楚，如何研究？”

    黎广于是给他讲解起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要让大家都能说想说的话。”

    黎贪却疑惑道：“那要是有人侮辱九黎，难道也要任其施为？”

    “当然不是，那不是傻吗？”黎广摇摇头，耐心地为黎贪讲解起来：“并非什么话都能乱说，而是要在一定的范围内去说，懂吗？”

    “那不还是有所限制吗？”黎贪不解。

    黎广这时叹口气，道：“这么说你不好理解，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就说有熊……算了，还是说东夷吧，虽然我没见识过东夷内的情况，但也是七八不离九。”

    “我是东夷人，族中向来想说什么都能说。我常常以此自傲，见到外族人也常会炫耀此事，外面那些小族的人也往往会投来羡慕的目光。”

    “有一天，我被东夷的官者坑害，为此我骂了他们一句。我本以为这不值一提，没想到后来却因为左脚先进屋舍而被抓了。我质问为什么，他们却告诉我说这是神明的要求……”

    “他们将我毒打一番，说我是外族的奸细。我哪是什么外族人，我当然说不。但他们以我辱骂东夷官者为由，坚称我是外族人。”

    “这我更气了，我当场就骂了他们一通，结果他们竟然要把我处死！”

    “他们说神明已经选中了我，要我过去陪祂。这时我是真的怕了，我哭求他们不要杀我，给他们行了很大的礼节，还把我所有的食物和木石都献给了他们，他们这才作罢。”

    “后来我被打了个半死，再醒来后便没事了。我庆幸我捡回了半条命，像向身边朋友诉说此事时，却发现他们也都被抓了。”

    “我想起那天他们也跟我一起骂了东夷官者，大概是神明也选中他们了吧？他们没能像我一样出来，从此东夷就再没了我的朋友们，只剩我形单影只。”

    说到这里，黎贪已经陷入了沉思。然而黎广的故事还没结束，他接着说道：

    “我失去了一切，甚至已经无以为生。为了活下去我选择成为东夷的战士，这虽然危险，却至少有吃有喝，能活下去了。”

    “某一天，我听说我们要去打一个小族。这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东夷打过的小族还少吗？我们早都习以为常了，我甚至还有些激动。”

    “等真到了那小族，我发现那不正是我向其炫耀的外族朋友吗？我急忙向上头打听了攻打他们的原因，上头告诉我说，是因为他们族里不崇尚自由，危害了他们族民的权利……”

    “东夷毕竟是天下大族，那小族最终还是被灭了。原本上头说比树矮的人就能活，可他竟然把树放倒了……他们的族民有一个算一个，男的全部被杀，女的就带回去做奴隶。”

    “连同女人一起被运回东夷的，还有那小族取之不尽的木材。那些木头大概是用来盖了更多的屋舍吧，也不知会不会有更多人因为左脚先进屋舍门而被抓去……”

    故事结束，黎广笑了。

    他笑着问黎贪：“你听懂了吗？”

    黎贪紧紧皱着眉头，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听没听懂。

    黎广也不管他听没听懂，他总结道：“总之，这个问题不是你能解决得了的，所以你还是想办法绕过去吧。如果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出问题的人。”说到这里，他又笑了。

    黎贪这时如野兽般摇了摇头，随后仿佛清醒了些。他看了看黎广，道：“你不对劲，你有问题。”

    黎广一下皱起了眉头，脸上笑意全无。他死死盯着黎贪，道：“我能有什么问题？你听错了吧？”

    黎贪却摇头道：“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你在兴奋什么？”

    黎贪不解，一向沉默寡言的黎广今日怎么说了这么多，甚至还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这背后必有隐情。

    在他问出这个问题后，他却看见黎广脸上的阴云忽然散去，他居然又笑了。

    你还笑！

    你到底在开心什么！

    目标编号033

    历史军事小说之从九黎开始，万族争霸！ 第七十三章 一个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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