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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下逃亡的路上唯独剩下了我和小珏两人。

    他跪在我身前，将最后一块馍馍塞进我手里。

    他说：「昭昭别怕，我去去就回。」

    我在原地等了他好久。

    一年后才终于在烽火狼烟中逮到他。

    我扒着他的铁甲恶狠狠问：

    「去去就回？你去哪儿了？我馍呢？」

    1

    城门被攻破的那日，我被阿娘偷偷藏进了米缸里。

    阿娘浑然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捧着我的脸红了眼眶，却不敢哭出声来。

    她一遍一遍摸着我的头发，说：「昭昭乖，不要害怕，不要出声，躲在这里等阿娘回来。」

    我嘴里被塞入手帕，也被阿娘拴住了双手，只能摇着头发出呜呜的哭声。

    兵器沉重冰冷的交织声划破了寂静的夜晚，我通过缝隙眼看着阿娘冲出门外，血滴飞溅染红了窗花。

    眼泪似是流干了罢，叛军走了一波又一波，我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又醒来。

    直到全身的力量渐渐流失，我几近晕厥，一束亮光透过米缸的缝照了进来。

    小珏将我从缸中抱了出来，嗓音沉沉道：「昭昭，我带你走。」

    2

    再次睁眼已不知是何时。

    映入眼帘的是黑暗且陌生的客栈，我艰难地咳了咳。

    「昭昭，你终于醒了。」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言语间尽是欣喜。

    我侧身，道：「小珏，这是哪里？」

    「永平城外的驿站。」小珏压低着声音，扶我起身，「师娘说，让我带你去望安。」

    我突然愣住了身形，那些被我刻意短暂忘记的记忆涌上心头。

    所以我的阿娘我的阿爹，真的死了吗？

    我僵硬着抬头，似有些倔强地与小珏对视，我多希望他告诉我说他们还活着，他们等着再与你见面。

    可是没有。

    小珏也刹那间红了眼眶，握紧了拳头不让泪水落下。

    悲伤的情绪将我紧紧环绕令我喘不上气来。

    我突然像发疯般地向房外跑去，我要回去永平城，我要去找我的阿爹阿娘。

    小珏没有拦我，我冲到门边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门。

    我回过头，小珏也站起身。

    我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窗外是呼啸的寒风，房内是我们站在黑暗中无声对峙。

    我用力扣着门锁的手直泛白，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珏缓步向我走来，沙哑着声音道：「昭昭，师娘说……你要好好活下去。」

    3

    那一夜，我靠在小珏怀中，任泪水打湿了他的前衫，任声音哭到沙哑。

    少年滚烫的双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一点点抚平我的悲伤。

    大乾十六年，海安城那位唯一的异姓王萧垚举兵谋反。

    叛军攻破城门，阿爹身为镇平大将军战至最后一刻，阿娘为救我死在叛军刀下。

    至此，南下逃亡的路上唯独剩下了我和小珏二人。

    我们在永平城外的驿站住了整整三日。

    浑身上下没有多少盘缠，我和小珏只得挤在小小的房间里。

    城内是火光滔天，城外是血流成河。

    叛军高举萧氏的旗帜，在城墙上吵了个翻天。

    至此，皇城永平易了主。

    我们看着永平城内滔天的火光，听见城内叛军庆功的尖叫，看见永平城的百姓一个个逃离故土。

    我和小珏长久地对望与沉默。

    4

    第四日，我和小珏不得不启程。

    望安城距永平城二千六百里，马不停蹄地赶路也需数月有余。

    小珏为我换上舒适的草鞋，皱眉道：「此去一路山高水远，不知昭昭能不能坚持住。」

    我压下心中涩意，轻轻抚平小珏的眉，轻言：「我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镇平大将军，他的徒弟可以，昭昭也可以。」

    其实我的心情算不上轻松，这一路翻山越岭，有山有江有雪地有黄沙，我自幼从未离开过永平城，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

    可是事到如今，我毫无退路。

    我的命是阿娘换来的，我必须好好活下去。

    小珏身侧别着剑，手中握着匕首，也仍不忘将一把匕首别在我的腰间。

    他说：「这一路可能会发生许多意外，我不在的时候这把匕首或许能救你一命。」

    小珏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在城外的小道上。

    我跟在小珏身后，讷讷道：「小珏啊，你可不能再离开我了。」

    偶尔累得喘不上气了，我们便停下身来歇息。

    小珏会去河边帮我找干净的水源，亦会从树上摘下能吃的果子供我饱腹。

    偶尔运气好，能抓到一两只兔子，那便会是那段时日里，我吃过最好吃的饭。

    小珏时不时皱着眉回头看看我是否能够继续坚持前行，我的手用力握住他的手示意他放心。

    偶尔我还会笑着调侃：「小珏，你看我们这一路，虽说是风餐露宿，但是喝的是露水，吃的山珍，多少人比不上我们。」

    是啊，多少同样逃亡的人，比不上我们。

    5

    去望安城的路上经过一个小小的县城。

    放眼望去一片废墟。

    小珏不自觉地拉紧了我的手。

    黄沙漫天，北风席卷，吹得人睁不开眼来。

    小珏撕下身上的一块布，轻轻地裹住了我的脸。

    「小珏，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我咳了咳，艰难地问道。

    小珏安抚着我说：「看样子会下雨，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县城不大，站上城楼一眼就能看遍。

    亮着灯的唯独城南两户人家。

    停在一户人家门前，只见一个约莫五十岁的老人悠悠地坐在门前，唱着咿咿呀呀的小曲儿。

    无论我和小珏怎样叫，他也不应声。

    我看向老人的身后的房屋，简陋破败。

    两片茅草随意乱搭在木架上，瓦片掉落得所剩无几，整个屋子看上去千疮百孔。

    我不由得皱皱眉，轻轻扯了扯小珏的袖子：「小珏，这里看上去……」

    后面的话我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得吱嘎一声，隔壁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佝偻的身影犹犹豫豫地探出头来。

    「你们是……？」

    「我们来自永平城，一路逃亡躲避战火至此，想在此歇息一夜，不知可否方便？」小珏微微屈身，说道。

    闻言，老婆婆连忙招呼我们进门，然后小心翼翼地锁上了门。

    屋内的陈设也十分简陋，却显得异常整洁。

    老婆婆从锅中端上一碗的馍馍，然后为我们倒上一杯热茶。

    「如今就剩下这些吃食了，姑娘莫介意。」

    我摇摇头，相比于这些日子的风餐露宿，已经好了很多了。

    小珏抿抿唇，轻轻问道：「奶奶，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婆婆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沉默很久，重重的叹了口气。

    6

    我们所处之地是嘉宁城，听说十年前，这里依旧是一片贫穷之地。

    「俺们这里，穷得很哩。没有水，最近的一口井也在城外十里地。」老奶奶缓缓说着这座城的故事。

    「当时城里的那些年轻人啊，都不愿在这里待下去了，一个一个地，接连离开，只剩下俺们这些成了家的中年人，舍不得走。」

    「这样的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直到十年前啊州牧府来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俺们都叫他周大人。听他们说，周大人是从皇城来的，得罪了贵人，才被贬到俺们这儿来。」

    「我们本来也不看好他，年纪轻轻的，懂什么嘛，没想到这小伙子，有能力啊。」

    说到这儿，老婆婆眼里突然有了光，「他带着人重新把房子修了修，想办法将水井的水从城外接进城里，还给俺们在城外划了地。这下啊，俺们这儿倒真还过上了能吃饱的日子，你们不知道，当时隔壁县城的人可羡慕俺们哩。」

    我迫不及待地追问：「后来呢？」

    老婆婆眼神突然就暗淡下来，「两年前，一伙贼匪突然冲进城来，硬要说俺们这城儿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人。那俺们哪儿知道，他们就放火烧，抢得抢，这城里的人啊，死的死了，剩下的都趁着贼匪不留神，都跑了。」

    「那贼匪看这城里不剩下什么了，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了。」

    「那您呢，为什么不走？」沉默许久的小珏终于开口问道。

    「你也瞧见了，隔壁老头精神不好，俺不敢走。」老婆婆叹了口气，「俺也老了，走不动了。那老头是周大人的爹，和周大人一起来的嘉宁，两年前为了救俺们，死啦。从那以后，老头儿就疯了，以为他的儿子生他的气溜出去玩儿了，每天就唱着小曲儿啊，等他儿子回来……」

    7

    我和小珏没想过这座小城里还有这样的故事。

    我们今夜睡的床，铺着老奶奶最好的棉褥。

    我蜷缩在床上，长长久久地无眠。

    破败的村庄，年轻的州牧，疯癫的老人。

    都藏着乱世之下，悠长的悲哀。

    我都没注意到，这一路逃亡的路上，我的手何时生了疮。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心下一惊不由得坐起身来。

    许是听见我的动静，门蓦然从外面打开，是小珏站在月色里。

    或许是我眼花了，似乎有身影从小珏身侧一闪而过。

    天光大亮，隔壁屋里传来老奶奶绵长的呼吸声，我和小珏又将启程。

    临走前，小珏在门口停顿，然后摘下腰间的玉佩轻轻放在了桌上。

    我知道这块玉佩于他而言意义深大，却仍未多言。

    乱世之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走在路上，我笑着拉紧了小珏的袖子，佯装轻松道：「小珏啊，你以后要当大将军，和我爹一样，然后保护好他们。」

    小珏笑了笑，轻轻捏了捏我的鼻尖，然后点头说好。

    这月月底，我们距离望安城，仅仅剩下了三十里。

    望安望安，城如其名，我们站在山头远远望去都一片祥和宁静。

    这一路来，小珏为多省下一点银钱，路过驿站时，常常只点一碗面。

    他挑出香菜，将碗推到我的面前，然后沉默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馍。

    可即使这样，行路三个月来，小珏的荷包也见了底。

    黑云沉沉着笼罩。

    小珏跪在我身前，为我换上一双新鞋。

    他嘴角勾着一抹笑，说道：「马上就要到望安城了，换双新鞋，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正想问他呢，却被打断了。

    小珏的笑带上了些苦涩，他从腰间掏出荷包，塞进我的手中，道：「昭昭，这是最后的钱了。」

    我捏着手一掂量，浑身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伸手摸摸我的头发，将最后一块馍馍塞进我的手中，轻声道：「昭昭别怕，我去去就回。」

    目标编号033

    其他类型小说之春意昭昭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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