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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张居正回到客栈，他大脑里一直回荡着朱翊钧在信中写的文字，那些隐含刻骨的畏惧和恨意的章节让他辗转难眠。

    他心冷了，冷到他甚至想换掉这个皇帝，可还有更合适的候选人吗？选择潞王朱翊鏐？可从他近些年来的表现看，就是个不知收敛的纨绔！如果选其他藩王呢？李太后这个强势的女人绝对不会答应！

    他难过了，难过到心酸！从严嵩倒台到高拱去职，自己好不容易上台成为内阁首揆，靠着这几年呕心沥血的施政，经营出来了大好局面，难道全部葬送？不，他绝不甘心！

    为了让变法继续下去，张居正开始反思自己在以后的岁月里如何与小皇帝相处，他必须学会低调，认清自己的身份，臣子终究是臣子，自己只有为大明忘我工作，才能让小皇帝看到自己的赤胆忠心！

    第二天，天微微亮。张居正一行人便从南门离开了泉州，临行前，他让人给徐渭留了一封信，里面写了一行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以此来说明自己也有诸葛亮一样辅弼幼主的志向，即使他辅弼的对象不是蜀汉后主刘禅。

    冬天的寒意没有吹尽南方来的暖流，进入闽粤交界的时候，雨水便稀稀落落地下着。大约又过了三天时间，徐光启料想此时的张居正已经临近潮汕地区，便让王望高遣了一支人马来此迎驾。

    张居正一行三人戴着斗笠，穿着老百姓的服饰，打扮朴素，原本很难被人察觉，可首辅大人的气质无法掩盖。在经过一条要道的时候，被关卡上的官兵发现，紧急上报给了县令。

    当地县令和迎候的官兵早早预备了一个轿子和一桌酒菜，在一处凉亭等待，而张居正面对接连不断的迎候，对此事已经有了先天的敏感度，竟然让手下化妆成自己的模样走大路，而他却走了小路，直接赶往广东屯门。

    这举动对徐光启和王望高来说简直是突然袭击，一天后，他们在没有做好任何接待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接到手下来报，说一个自称内阁首辅的人正站在屯门的水师大营外等候。徐光启和王望高赶紧走出辕门，终于看到了张居正熟悉的背影。

    二人急忙跪迎，却被张居正扶起，他对着徐光启寒暄道：“数年未见，小神童别来无恙。”

    “我不过是尘世中一个小人物，岂敢劳您惦念？”

    说着，三人一起走进了辕门，刚刚坐下，王望高连忙招呼手下准备饭食，却被张居正挡住，对着他命令道：“我已经在路上吃过干粮了，一点也不饿，现在我有许多话想跟徐光启说，你先出去一会儿，把住辕门，别让任何闲杂人员进来。”

    说完，王望高便知情识趣地离开了。

    张居正扭过头来，看着徐光启，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悲伤，又怕自己失态，整了整衣冠，严肃地问道：“徐子先，陛下在信中写的抱怨我的话是不是真心话？”

    徐光启无奈地点点头。

    “我在福建泉州遇到了你的师傅徐渭，他把事情都告诉我了。说句实话，离京之前，我就有种预感，陛下近些年来，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心里实际上与我越来越疏远。而你只是戳破了这层窗户纸，虽然我很难过，但不得不承认你说的对。那么我后面该如何与陛下相处？”张居正试探道。

    “首辅大人不用慌，我告诉您这些事的目的也就是希望您将来不要在行事上太过于武断，像毁天下书院的事儿以后别做，容易失人心，难免给自己留下祸患。”

    “徐光启，你说的道理我怎么不懂？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可如今国家改革已经进入深水区，明年朝廷就要正式推行一条鞭法，我怎么能允许这些人继续在书院聒噪，影响新政的推行呢？”

    “张首辅，你的难处我懂，可是你的做法会给天下的读书人带来多么大的伤害啊！国家行政原本就是利弊皆有，无非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的问题，有支持的人便有反对的人，怎么能因为有人反对就不允许他们说话呢？俗话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朝廷是不能搞一言堂的。”

    “徐光启，你说这话，就说明你真的太幼稚！中华数千年来，为何改革屡屡受挫？还不是奉天法祖的保守思想作祟！要下定决心改革，就必须要得罪一些人。为了造福苍生，我张居正一人得罪天下士子，值！”

    “那为什么您不选择……赢得生前身后名呢？”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张居正固执道。

    “我倒有一法子，可以让首辅大人既能改革成功，又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徐光启故作神秘道。

    “什么法子？”

    “再办一张全国性的官方报纸，全面主导舆论！”

    “这种办法又不是没尝试过，你主编的《上海日报》原先不就是有这个意图，结果有用吗？”张居正暗指何心隐事件，让徐光启颇为尴尬。

    安静了一会儿，徐光启的语气里带着歉意道：“《上海日报》事件我确实有不察之罪，然而反对的声音也不只是何心隐，毕竟田产多的士子们大多为官僚士绅，朝廷按田亩收税，侵犯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不满，可要扭转舆论，也不是靠打杀一个文人就能解决问题。我大明太祖高皇帝曾言：朕与百姓共天下！此次改革的红利是受惠于贫苦百姓的，若是朝廷通过报纸告知他们好处，那么支持改革的声音就会远远大于反对的声音，人民的舆论一旦形成一股风潮，张首辅又何必在意书院里的那些杂音呢？”

    张居正听着徐光启的解释，瞬间觉得醍醐灌顶，也对何心隐事件彻底释然，他拍了拍徐光启的肩膀，表示歉意。

    徐光启看着张居正眉宇间逐渐舒缓，松了一口气道：“首辅大人身系天下安危，子先也深知你身居高位的不易，故今日献肺腑之言，望大人采纳之。”说完，他朝张居正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居正扶起他道：“你说的对！当年是我行事急躁了。”

    两人冰释前嫌后，稍稍安静了一会儿。此时，外面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入耳。

    “我听你师傅说，你有预知未来的本领，当年精确预言了先帝嘉靖的驾崩时间。”

    徐光启连连摆手道：“没有，我只是根据先帝食用丹药的习惯推测出他有重金属中毒的情况，后来又听师傅徐渭说：户部主事海瑞上了《治安疏》，把先帝给气着了……”

    “神童！”张居正思索了一阵，竖起大拇指，赞叹不已，顿了顿，又继续问道：“那么根据现状，你能否测算出我大明朝未来的气数？”

    徐光启不假思索道：“如果万历改革推行下去，大明气数尚可再延续百年，如果中道受阻，则大约仅剩一个甲子年的数字了。”

    “此话怎解？”张居正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徐光启像泄露了天机一般，赶紧掩住嘴，摇摇头不敢说了，他神神秘秘的样子显然吊起了张居正的好奇心。

    他严肃道：“我以首辅的名义命令你必须说！”

    “好吧！”徐光启耸耸肩膀，有点无奈道：“首辅大人辅弼了大明祖孙三代帝王，对这三人有何评价？”

    张居正小声道：“徐子先，你别卖关子吊我的胃口，这与大明的气数有何关系？况且臣子怎么能随意评价君王。”

    “行！你不愿意说，那我就帮你说。在我看来，大明世宗嘉靖皇帝是个极度聪明却又满腹厚黑并且十分自私的人，他少年得志，中年老成，晚年昏聩，沉迷修道，耗费国帑，明知严嵩父子祸乱朝纲，却故意纵容，弄得国穷民弱。穆宗隆庆皇帝比其父亲则有些志大才疏，平日里沉默寡言，喜好美女，色迷心窍，最后纵欲过度导致英年早逝。而现任万历皇帝，我从小伴随他长大的，对他更是熟悉，他表面上看起来英明睿智，是个勤学苦读的好学生，但实际上也喜欢吃喝玩乐、声色犬马，他本性是很懒散的，并不喜欢背文章、练书法这些枯燥的学习任务，只是不敢违拗老师和母亲的殷殷期待，于是便用演戏来掩饰自己的欲望，十分虚伪……”

    “大胆！”张居正脱口而出，阻止了徐光启继续说下去。

    “小子是大胆冒犯了，但您扪心自问，您现在是否认同我的观点呢？”

    “虽然你有些话说的是没错，可这与我大明的气数又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没有关系？我大明皇帝可以乾纲独断，其作为完全可以决定王朝的生死存亡。他们今日高兴，便支持你改革，若是明日突然不高兴了，反对你改革，你又有什么办法？”

    “放肆！太放肆了！”张居正怒吼起来，企图阻止徐光启继续说下去。

    “首辅大人，今天小子我就放肆一回！您觉得是大明的亿兆生灵重要还是皇帝重要？如果皇帝因为他的无能在某天要背弃他的臣民百姓，您还会继续支持他吗？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从尧舜禹禅让开始，我中华的君主之位本来就该有德者居之。”

    徐光启的话就像一阵霹雳惊雷让张居正惊讶得无话可说，他很想大声斥责却又无力反驳。

    “而当今天子并非完人，您为何要强求他做一个圣人、完人？这样做只会让你俩都不满意。如果采取办法制衡各自的权力，一切人事皆由廷议推举产生，皇帝和内阁首辅由谁来做又有什么关系？国家改革方案由民众公议，少数服从多数，谁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反对改革？倘若在大明律的基础上再制定一部君主立宪的宪法，国家依法垂拱而治，自然就政通人和了。”

    徐光启一系列惊天逆言和新词，让张居正的大脑无法转弯，疑问道：“君主立宪是什么？”

    徐光启发现自己着急说漏嘴了，赶忙解释道：“这是一种王在法下权力管理模式，无论君王还是臣民百姓都必须遵守，谁违反了律法，都应该受到惩处。君主由廷议推举产生，就像武宗皇帝死后无嗣，由当朝大臣和太后商议推举世宗皇帝即位一样。”

    “按你这样的想法，大明就不是君为臣纲的伦理了……”张居正喃喃自语道。

    “君为臣纲的伦理一点也不合理，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主荒唐的诏令，我们大臣也必须要执行吗？张首辅，大明从太祖高皇帝开始就不是神，他只是人，是人他就有优缺点。”

    张居正沉默无语，他静静地呆坐着，要慢慢消化徐光启说的话。

    “你是什么时候产生这种想法的？”张居正打破沉默，缓缓问道。

    “大前年，子先被您贬黜后，在上海金山师从黄体仁老师，用数月时间读通了经史子集，最终得出的结论！”

    “我以为你和陛下是儿时伙伴，是挚友，没想到你竟也这样看他的为人。”

    “张首辅，正因为我了解他对您的厌恶，我才知道陛下从骨子里就不认同万历新政，您一旦作古，他迟早有一天会反攻倒算的。”

    张居正听完，脊背发凉，冷汗直冒，徐光启说的话字字诛心。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保住万历新政的成果？”

    “您对陛下的日常行为不再过多约束，再想办法架空皇权，让皇帝成为我们的提线木偶，内阁和司礼监分别掌权，相互牵制。”

    “你这是要让我篡权夺位吗？”

    “不是，我只是想实现君主立宪，把朝政变成臣民百姓的朝政，而不是一家一姓的朝政。”

    “你这种想法既危险也不切实际……”

    “事在人为，若某一天我执掌乾坤，为了实现大明中兴，就一定会这么做！”

    “我与你的理想殊途同归，那就要看看哪一条路最终走得通了。”顿了顿，他继续道：“我们今天的谈话要严格保密，切勿泄露出去。”

    徐光启投来了感激的目光，眼里饱含着热泪。

    就在两人说话完毕时，一直在外面等候的王望高走进了辕门，他和徐光启两眼对视后，后者会意，便拿出了一张南洋地图展示在大厅中。

    徐光启对着张居正拱手，缓缓道：“我大明有千里海疆，南洋诸岛，近些年来因海盗、倭寇骚扰，海波难平，希望首辅大人批准，允许广东水师出海，在南洋诸岛上建立军事哨站，以保护我大明商船在海上航行的安全。”

    张居正上前一边抚摸一边认真阅读着，他对这张精美地图爱不释手，嘴上道：“你们下南洋，打算重启三宝太监的故事？”

    “那我们没这么伟大，我们只想为增加朝廷赋税出一份力。”王望高插嘴道。

    “哦？南洋荒蛮之地也能收来赋税？”张居正眼前一亮。

    “当然能！”说完，徐光启认真解释了国舅爷李进这几年勾结佛郎机人在海外贸易上捞钱的手段，把张居正惊掉了下巴。

    “一年进项有一万万两白银？徐光启，你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只要朝廷允许，我们大明水师放开手脚，这些海上收入，远远超过亿兆大明百姓在地里刨食的收入。首辅大人不信的话，我们就以一年为期，让广东水师下南洋试试？”

    “好的！”此时，张居正的大脑里充满铜臭味，哪里还会在意朝廷的忌讳。末了，他还加了一句话道：“这张南洋地图绘制的不错，能送我一张吗？”

    徐王二人自然点头同意。

    数日之后，屯门的水师大营举行了庄严的启航仪式，王望高率领两百艘远洋巨舰和五千明军将士正式拔锚起航离开了广东。

    徐张二人在海岸边远远地望着，给明军将士们送行。

    目标编号033

    历史军事小说之大明：我重生成为了徐光启 第八十四章 徐光启屯门论朝政 王望高率军下南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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