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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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华提着装有腰靠和护腰的袋子,脚步沉重地回到病房。袋子很轻,但他却觉得小腿酸沉,仿佛灌满了铅。
推开病房门,只有父母在。少东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是刻意留出空间。姚老妈正在摆放晚饭的碗筷,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目光越过少华,向他身后张望。
“建萍呢?怎么没一起回来?”姚老妈脸上带着期盼。
少华把袋子放在墙角的椅子上,喉咙发干,低声说:“她……回家了。”
姚老妈眼神一黯,还想再问“怎么不留她吃晚饭?”或者“你们谈得怎么样?”,话未出口,躺在床上的姚老爸摇了摇头,用眼神制止了她。姚老妈看着儿子那副失魂落魄、明显不愿多谈的样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她默默接过少华脱下的外套挂好,病房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心慌。
晚饭是姚老妈从医院食堂打来的,清粥小菜,适合病人。少华围在病床边,气氛压抑。姚老爸吃得很少,放下筷子,看着机械般吞咽的儿子,终于又开了口。
“少华,下午我跟你妈说的话,你再好好想想。向岚那姑娘,是好,天上的云彩,好看是好看,但飘得高,咱们这种小家小户,接不住。”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道:“建萍不一样,她是咱地里长出来的庄稼,实实在在,能经风雨。两家知根知底,人也大方,能扛事,又有正经工作,这样的姑娘,现在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姚老妈连忙接口,语气带着恳切:“是啊,少华,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建萍能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那向岚……妈不是说她不好,就是觉得,她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父母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少华心上。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情感的砝码在建萍这边,她代表着安稳、温情和毫无保留的付出;而理智的天平却又倾向向岚,她象征着机遇、资源和他渴望跻身的“更高级”的世界。选择建萍,是选择平平淡淡的安稳;选择向岚,则是进行一场充满未知激情的投资。
他想起下午建萍决然离去的背影,想起父母眼中无法掩饰的期待,想起弟弟少东那句“般配”背后的深意。内疚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可脑海里随即又闪过公司曾遭遇的困境,闪过向岚谈及人脉和资源时那种举重若轻的神情……他不能回头,至少现在不能。
吸取了上次和弟弟激烈争吵的教训,也因心底那份对建萍、对家庭的惭愧,少华这次没有争辩。他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粒,闷闷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并非承诺的回应,让姚老爸和姚老妈已经明了。两老对视一眼,目光交织着无奈、痛心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们知道,儿子的心,已经飞向了那个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远方。姚老妈失望地垂下眼,默默地收拾碗筷。姚老爸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夜深了,医院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影。邻床的病人早已鼾声大作,姚老爸也因为药力沉沉睡去。姚老妈在陪护床上辗转片刻,也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唯有少华,在狭窄的陪护椅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白天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中闪回——建萍接过他削到一半的苹果时自然的神情;她仔细按压记忆棉腰靠时专注的眼神;和店主温和砍价时精打细算的模样;还有最后,她望向车流,说出“我同意了”时,那双平静眼眸下深藏的痛楚……
与之交织的,是父母苦口婆心的劝诫,是他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无奈,是弟弟沉默疏离的态度。
越想越没有睡意,少华翻了个身,陪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前所未有的孤独,仿佛被悬在了半空,脚下是养育他的坚实土地,头顶是他向往的广阔天空,而他却哪一边都无法真正触及。选择任何一方,都意味着对另一方的彻底背叛。
长夜漫漫,窗外的城市灯火彻夜不熄,映照着少华混乱的心绪。最终,所有的挣扎、悔恨、权衡和迷茫,都化作了一声压在喉咙深处的、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满是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空气里。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天一早,少华跟父母打了声招呼,说要回家拿些换洗衣物,便匆匆离开了医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再见一见建萍。不需要多说什么,哪怕只是随便聊几句家常,看看她也好,仿佛这样才能填补一些内心的空虚和愧疚。
少华径直把车开到了建萍家下面的晒谷地,车还没停好,便飞奔冲上前面的小土坡,直奔院子。建萍母亲正挽着袖子,在一个塑料桶里捞着米糠,熟练地撒给围着她“咕咕”叫的鸡群。见到少华,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放下糠桶,笑道:“少华?你怎么回来了?你爸那边怎么样了?”
“阿姨,我爸好多了。”少华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屋里瞟,“我……回来拿点东西。建萍她……在家吗?”
“建萍啊?她昨晚从玉城回来,在家住了一宿,今天一大早就赶回粤州上班去啦!”建萍母亲语气爽朗,带着一丝惋惜:“你说你这孩子,也不早点来,她要是知道你来找她,肯定高兴!”
高兴?少华心里苦笑了一下。她还会因为见到自己而高兴吗?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心里那点隐秘的期盼瞬间落空,变得空落落的,像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建萍母亲又热情地拉他进屋坐,喝杯水,问他爸爸的具体情况,叮嘱他别太累着。
少华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关怀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只觉得坐立难安,仿佛多待一秒,失落和尴尬就会多溢出一分。没坐多久,便借口还要收拾东西,匆匆告辞了。
离开建萍家充满生机和生活气息的院子,少华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自己家。推开院门,一股萧条之气扑面而来。
姚老爸突然住院,一家人手忙脚乱,无暇顾及家里。不过短短十来天,院子里原本欣欣向荣的花草便失了颜色,显出破败的迹象。几盆月季耷拉着脑袋,叶片卷边泛黄;原本爬满半面墙的牵牛花,如今只余几道蜷缩的枯藤,像被抽干了生命的脉络,零落地挂着几朵被风干了的、铃铛似的褐色荚果。最触目惊心的,是墙头的几丛菊花——那是少华从小亲手种下的,每年秋天,金灿灿地开满一片,是院子里最亮眼的风景,也是父亲常常向来访亲友夸耀的“我儿子的杰作”。
可如今,全都枯死了。曾经挺拔的茎秆无力地伏倒在花盆上,焦黑蜷缩,了无生机。
少华怔怔地走到枯死的菊花前,手指触碰那干枯脆弱的枝叶,细微的断裂声,直接响在了他的心头上。
美好的菊花,曾承载了多少童年的美好愿景啊!记得刚种下时,少华还是个半大孩子,父亲拍着他的头说:“好好养,等秋天开了花,咱们家就金玉满堂啦!”那时的心思多么单纯,以为辛勤浇灌,就一定能等到繁花似锦;以为生活就像这院子,付出多少汗水,就能收获多少明媚。
可如今,花死了。
是因为无人照料吗?是,也不全是。或许,是这片土壤,已经滋养不了它了。就像他一样,离开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奔向那个看似繁华却充满不确定性的城市,在理想与现实的反复碰撞中,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曾经笃信勤劳致富,踏实肯干就能过上好日子。可出了社会,尤其是在粤州创业后,少华见识了太多捷径,太多资源堆砌起来的成功。开始学着权衡,计算得失,甚至不惜……牺牲感情。自己还是当初在院子里满怀希望种下菊花的少年吗?那个以为奋斗就能换得一切,以为世界非黑即白的少年,早已在一次次妥协和算计中,瘫塌了。
理想是金色的菊,现实是冬日的风。风过处,百花杀。
少华无力地趴在围墙上,枯萎的花丛前,久久没有动弹。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在他身上,没有带来丝毫的暖意。他仿佛能听到内心深处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绝望。不仅仅是几株花的死亡,更是某个纯真部分的彻底终结。为了一个模糊而耀眼的未来,亲手放弃了自己的过去,而未来,此刻看来,也是无力而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的云朵飘散,远处的山峦显露出清晰、凝重的轮廓,像一群蹲伏的巨兽,守护着这片土地。山脚下,收割后的田野裸露着赭色的肌肤,阡陌纵横,如同大地老人额头上刻下的皱纹,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与坚韧。几缕淡淡的、蓝白色的炊烟,从远近错落的屋顶袅袅升起,在冬日画卷里,添上了一丝生活的温度。
少华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丛枯菊,转身走向屋内。
推开房间门,一股阳光晒过的被褥与书桌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剪出斑斓的光影,微尘在光柱里飘荡浮沉。一切都保持着离家时的模样,只是少了人气,显得格外冷清。
少华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靠窗的书桌上。
建萍高中时的照片,静静地摆在了书架靠里的位置。照片有些泛黄,但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依然灼灼逼人。穿着蓝白相间、干净挺括的校服,扎着简单的马尾,对着镜头笑靥如花。眼睛明亮,像山涧清澈的溪水,里面盛满了未经世事的纯粹和对未来无忧无虑的向往。她的身后,正是院子里曾经繁茂无比的菊花,金黄色的花朵与白里透红的脸颊交相辉映,分不清是花色晕染了笑靥,还是笑靥点亮了秋光。
“人比花枝俏。”
少华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句伟人写的词。
不胜唏嘘,少华取过相框,轻轻拂拭玻璃表面,冰凉的触感下,是永远定格在旧时光里的笑靥。恍惚间,耳边似乎响起了那个午后的喧闹——火生搞怪的呼喝,鸿明爽朗的大笑,还有建萍被逗乐时,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金菊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香气。
那时,未来是一张铺展在眼前的素白画卷,他们手握画笔,以为可以肆意挥洒,描绘出绚烂的图景。梦想是具体的,是考上理想的大学,是平静安稳的人生。
可如今,画卷还未完全展开,执笔的人却已心生旁骛。少华奔赴了更繁华的天地,见识了更炫目的色彩,也开始嫌弃当初那支画笔的简陋,渴望更浓墨重彩、更惊心动魄的人生。
如今再回眸,鸿明已是出租车司机,火生也走向平凡,帮姐姐守仓库,而那个曾经笃信“勤劳致富”、“情感无价”的自己……物是人非!过去的纯真美好,都如同这相框里的影像,被永远封存在了过去。而现实,是枯死的花枝,是父母无奈的叹息,是建萍平静眼眸下的痛楚,是自己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灵魂。
少华凝视着建萍开心的笑脸。照片里的建萍,笑得多甜啊,仿佛全世界的风雨都与她无关。可现在,是自己,亲手将风雨带给了她。用现实的权衡、利益的考量,玷污了那份清澈。
时间是一条无法回流的河,它冲刷走沙砾,也磨蚀了初心。我们总以为是在奔向更广阔的海洋,却往往在跋涉中,丢失了最初拾起的那枚温润的卵石。当青春的滤镜褪去,当生活的粗粝本质袒露无遗,那些曾经笃信无疑的美好,是否都注定要在现实的寒风中凋零?
少华将相框轻轻放回原处。窗外的阳光依旧,照在相框上,反射出冷冷的光,照见了他内心的荒芜。
花会再种,但曾经的这一季,永远地逝去了。人也会继续前行,但那条通往过去的、开满菊花的小径,再也回不去了。一种深沉而无力的感慨,如窗外冬日里弥漫的薄雾,无声无息地,又将他淹没。
独坐在房间里只会更加郁闷。少华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便驱车返回玉城市。一路上,建萍离去的背影、父母失望的眼神、还有那丛枯死的菊花,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挥之不去。冬日的阳光像猴子的脸一样善变,方才还咧开嘴笑得灿烂,转眼就耷拉着眉眼阴沉下来。
少华的心情如天气般阴郁。回到医院,姚老爸正睡着,姚老妈在床边打着盹,少东不在。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父亲略显沉重的呼吸。看着父亲憔悴的睡容,母亲疲惫的神情,再想到自己那些理还乱的感情纠葛和抉择,一股强烈的烦闷感在胸腔里翻涌、冲撞,几可爆炸。
实在坐不住了。跟醒来的母亲低声说了句“我出去透透气”,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医院外的空气似乎都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少华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的郁结越积越厚。抬眼望去,医院后街名为“老地方”的小酒馆就在不远处。店面已有些年头,招牌上的字迹都褪了色。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正是店里最清静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少华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玻璃门。
小酒馆里几乎没有客人,显得格外冷清。少华在角落刚坐下点了酒菜,就瞥见另一个角落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高中时的英语老师邓启先。邓老师独自一人,面前放着半壶酒,几碟小菜几乎没动,眉宇间锁着淡淡的愁绪,似乎也怀着沉重的心事。
“邓老师?”少华迟疑地上前打招呼。
邓启先抬起头,辨认片刻才露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容:“少华?这么巧。你也……一个人?”
“嗯,一个人。”少华在他对面坐下。环境安静,气氛沉闷,加上两人似乎都各有心事,几杯酒下肚后,话匣子便不由自主地打开了。
邓启先先叹了口气说:“不瞒你说,今天心里有些烦闷,出来坐坐。”他苦笑着摇摇头:“茵茵,我老婆,去美国了。”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走之前,一个字也没有对我说。”
少华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醉意也醒了,几乎脱口而出:“茵茵老师……去美国了?!”他脑子里闪过弟弟少东平时的话——少东和茵茵是同事,常在家里念叨,说学校里的同事都羡慕茵茵老师,老公是大老板,能干有为;她本人工作又体面,儿子也聪明,是妥妥的人生赢家。这样令人艳羡的安稳日子,茵茵老师怎么就……怎么就舍得抛下,如此决绝地走了?
“这……怎么会……”少华一时语塞,太过意外,甚至压过了他自己的烦恼。他看着邓老师眉宇间难以掩饰的落寞与困惑,怎么也无法将眼前的失意中年男人,和弟弟口中那个意气风发、家庭事业双丰收的“人生赢家”联系起来。他下意识地给邓老师斟满酒,小心翼翼地问:“那……茵茵老师,是去进修?还是……”
邓启先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自嘲地笑了笑:“说是去追寻自我,寻找人生的更多可能性。呵,我们过了十几年,她想要的‘可能性’,原来不在这个家里,也不在我身边。”又是一声叹息,仰头将酒饮尽,喉结滚动,良久才继续道:“少华,你说这人啊,是不是永远都觉得没选的那条路更好?安稳的时候向往冒险,真闯荡了,又怀念平淡。茵茵她……大概是厌倦了这种被定义好的生活吧!”
邓启先的感慨,像一颗投入少华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原本满腹的委屈和纠结,此刻在邓老师更具冲击力的现实面前,似乎变得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自己的那点“撕扯”。
少华又灌了几杯酒,心潮澎湃,想不到十多年后,会是以这样的心境和老师坐在一起。世事无常,常出乎意料。他怔怔地望着杯中晃动的涟漪,仿佛在澄澈醇香的液体里,看到了自己同样摇摆不定的倒影。原来,困于选择的囚笼、在得与失之间反复煎熬的,远不止他一人。同病相怜的认知并未带来宽慰,一股沉郁的潮水反倒漫上心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数杯下肚,辛辣的暖流涌遍全身,如薄雾般模糊了心口的痛楚,理智的弦也随之松弛。对着邓老师,将积压心底的苦水,尽数倾泻出来。
“老师,……我心里也堵得慌……”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将这段时间的挣扎——父母的期望、建萍的决然离去、向岚所代表的机遇与诱惑、还有那盆象征纯真逝去的枯死菊花,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在这个安静的、不合时宜的下午酒馆里,面对偶然相遇的师长,吐露了或许连家人都难以尽言的苦衷。
“……我知道建萍是好姑娘,选她,这辈子可能平平淡淡,但也能安安稳稳。可是我不甘心!我在粤州拼了几年,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向岚她……她能给我带来的,不仅仅是感情,还有资源,是人脉,是可能让我少奋斗十年的捷径!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太不是东西了?”少华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埋下头:“可我没办法……选哪边,都像是在背叛另一边。我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了……”
邓启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镜片后的眼神深邃而带着理解。直到少华倾诉完毕,像虚脱一般靠在椅背上,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平和:
“少华啊,你这不叫自私,这叫迷茫。是人在面临重大选择时,尤其是当情感与现实利益、安稳与冒险剧烈冲突时,必然会产生的煎熬。”
他拿起酒壶,给少华空了的杯子斟满。“古人叹‘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道尽了抉择之难。你想抓住向上的阶梯,又舍不得身后的温暖港湾,这很正常。”
“但是,少华,”邓启先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恳切:“你需要想清楚,你为了踏入那个看似‘更高’的世界,所放弃的‘地里长出来的庄稼’——那份踏实的情感、朴素的温暖、内心的安宁,这些在你未来的生命中,是否真的可以被替代?当你在追逐资源的道路上遇到挫折、感到疲惫不堪时,你会不会后悔失去了这份最坚实的依靠?”
“再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选择向岚,究竟是因为你发自内心地欣赏、爱慕她这个人,还是仅仅因为她所能带来的‘附加值’?如果剥离了那些资源和人脉,这份感情还剩下多少?你想过吗?”
邓启先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少华混乱的心上,让他震颤,也逼着他去直视自己内心可能一直在回避的真相。
“老师不是要替你做出选择,也无法替你承担后果。”邓启先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者的关怀,“我只是希望,你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建立在对自我清醒认知的基础上的,而不是被一时的欲望、或是对未知世界的盲目憧憬所驱使。”
“更重要的是,”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少华说:“无论你最终选择哪条路,都要有为自己的选择承担所有后果的勇气和担当。选择了,就咬牙走下去,不要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否则,你不仅会失去未得的,还会毁掉已拥有的。”
这番在午后冷清酒馆里的交谈,像一阵清冷的风,吹散了少华脑中因情绪和酒精带来的混沌。他怔怔地看着杯中残存的酒液,老师关于“附加值”的质问、关于“承担后果”的警示、关于何为内心真正渴望的探寻,在他心头反复回响、碰撞。
与恩师不期而遇的午后,一番酣畅的倾诉与老师振聋发聩的箴言,并未立即驱散少华心头的迷雾。然而,几乎将他吞噬的迷茫,仿佛一艘在风浪中颠簸太久的小船,终于寻得了暂且停靠的港湾,得以稍作喘息,梳理纷乱的缆绳。窗外的天光正一点点被浓稠的暮色取代,前方的路,依然在脚下无声延伸,等待着他独自踏出抉择的一步。
目标编号033
都市言情小说之1992,从进城开始崛起 第八卷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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