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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华被推进CT室，人生第一次进这种地方，不勉有些紧张。他躺在扫描床上，看了看周围，以一个病人的视角，感觉就像是上了猪肉台，要杀要剐都由他们了。医生很恐怖，CT室很恐怖，冰冷的机器很恐怖，那环形的孔洞像怪兽的嘴，随时会吞没被推进来的人。白炽灯管在头顶散发着冷冷的光，照着简陋的CT室，反射出瘆人的光，冰冷得毫无人情味！人真的不要生病，生病了就像进了维修厂，一切都是身不由己的折腾。少华既感慨又紧张，消毒水浸泡过的床单贴着后颈，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渗。他努力寻觅建萍的身影，只有她能安抚他忐忑的内心。好不容易，透过铅玻璃，看到了正注视着电脑屏幕的建萍，和拍片医生说着什么。拍片医生穿着蓝色防护服，裹得像个肥大的粽子。若不是担心脚伤，少华真要笑出来了，医生的防护服，比工地的工作服还要丑陋。

    煎熬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便听到隔壁操作室医生传来一句，好了。少华又被推回到急诊室。小超和老周还没走，都在等少华。见他回来，一个安慰他没什么事的，放心。一个说，已经办好了住院手续。少华听了，心里感动，在大山里共事培养起来的情谊还算不错。

    消毒水的味道有些难闻，少华轻咳了几声。老周凑过来，被水泥腐蚀，有些皲裂的手指正捻着住院缴费单。

    “三楼骨科34号房。”老周把单据折好递给少华。“护士说要等片子出来再定方案。”话音未落，小超敲了敲床头呼叫铃道：“咱们现在可是VIP待遇，按铃随叫随到！”

    少华扑哧笑出声，牵动肿胀的脚踝又疼得直抽气。走廊里移动病床的车轱辘声，混着远处不知哪个病房的电视杂音，人来人往，像繁忙的街市。

    “省城的大医院真是热闹，看病不要钱的样子，不知从哪里来，挤进这么多人！”少华有感而发。

    “全国各地的人都有。所以说，大城市的医疗资源，再多都捉襟见肘。”老周应和道，年纪大点，说话都比较全面有深度。

    建萍穿着白大褂进来，宽松的衣服也掩盖不住她窈窕的身材。小超这才留意，原来少华的女朋友还是个大美人。像这种高知又美貌的女子，真是百里挑一。不由得羡慕起少华来。不过反过来想，少华也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为人谦和又肯干，也怪不得人家。唉，还是怪自己读书懒，到头来，只能羡慕人家了。小超思绪万千，一时竟是痴了，定定地看着建萍。

    “CT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骨折……谢谢你们俩位了。”建萍避开小超的目光，来到少华的床前，借着说话的当口，掩饰心中的害羞。

    “他们俩真的没得说，一路过来，多亏他们的帮助。”少华脸上有了喜色，幸亏问题不大，还能接受。他接过建萍递过来的胶片，白骨的影像在胶片上清晰可见，森然排列的骨骼轮廓，看着有些瘆人。建萍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胶片上说：“虽然没骨折，但踝关节周围有严重水肿，韧带也有损伤。骨科主任建议先冰敷消肿，明天再做一次三维重建确认。”

    少华安静地听着建萍的讲解，虽然对某些专业术语一知半解，但有她在身边，心就不会烦躁。无论如何，少华都无条件地信任自己的女朋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少华和建萍絮絮不断地聊着的时候，护士推着治疗车叮叮当当地进来了。小超赶忙起身让开。建萍没等护士动手，便熟练地撕开了一次性冰袋包装。少华突然抓住她白大褂的衣摆，孩子气的举动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建萍耳尖泛红，手上动作却不停，将冰袋裹着纱布固定在他肿胀的脚踝上。

    “冻吗？”她垂着眼睫问，医用橡胶手套擦过皮肤带来奇特的触感。少华摇头，指尖仍揪着衣摆，仿佛抓住悬崖边的藤蔓：“有点痛。”

    “忍一下，慢慢就好了。”轻语安慰，手上的动作变得更轻柔。

    走廊传来《新闻联播》的片头曲。老周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又塞回去，转头对小超使眼色：“咱们去楼下便利店买点日用品？住院部空调太足，顺道带条毯子上来。”

    小超和老周离去后，建萍轻轻地拉开少华揪住衣摆的手，说：“注意影响。”

    “怕什么，都是自己人。再说，你是我的女朋友，迟早都是我老婆。”少华大大咧咧地笑说。

    建萍不置可否，何时变得这么大胆了！做工程，整天跟钢筋水泥、轰鸣的机械打交道，人也会变得粗犷。

    被少华当众一顿直率的表白雷到，建萍脸红耳赤，不敢抬头看人，转身收拾医疗废物。身边的小护士一边捂着嘴笑一边说：“建萍姐，让我来做就行。”

    “不用了，你去下一张病床吧。”建萍打发走护士，顺手把少华的床头摇起，让他坐一会。

    隔壁床位是一个面目慈祥的老奶奶，肤色红润，正笑嘻嘻地往这边看，说：“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追到这么好的女朋友。”

    少华脚敷了冰块，炙热的疼痛减轻不少，又有建萍陪伴，心情慢慢好了起来。他笑着说：“婆婆你好，我係搞工程嘅。我哋由细玩到大。”

    “哦，原来係青梅竹马。”老人竖起大拇指，叫少华要珍惜。

    少华深情地看着建萍为他忙前忙后，默默地点了点头。老奶奶从床头柜里拿出保温瓶，舀了一碗汤。枸杞和红枣随着瓷勺起落沉浮。

    “这系排骨枸杞汤，我儿子下午送来的。”老奶奶小心翼翼地捧起白瓷碗，放在床头柜上，说：“脚受伤要多补钙，趁热饮吧。”

    建萍正要婉拒，少华已经笑嘻嘻接过汤碗。温热的瓷碗贴在掌心，蒸腾的水汽模糊了眼镜片，他取下眼镜，咕噜噜，几口就把汤喝完，感叹道：“阿婆你啲汤真係好饮。”长期在工地生活，吃腻了工地上粗放的饭菜，突然尝到精致的汤水，自然是味蕾上的一大享受了。老奶奶乐呵呵地说：“好饮都要等明天才有得饮咧……做工程的，平时都在偏僻的地方吧。应该很难尝到家里的饭菜。”

    少华点头默认。建萍则怪他喝完了阿婆的汤，让阿婆没汤喝。老奶奶大度地摆摆手说：“姑娘你不用客气，一碗汤而已。你男友脚受伤，要多褒点猪骨汤给他喝。”少华听了，很是赞同，头点得像鸡啄米那样，死皮赖脸地笑道：“对，要多褒点汤水。”

    建萍也是着紧少华的恢复，当即答应，随后又皱着眉，为难地说：“上班时间那么紧，我到哪弄这么多东西来给你褒汤呢？”

    说到了现实问题，谁都没有办法，年青人，从校门出来，既要面对工作的压力，又要学会操弄生活的柴米油盐，确实不易。老奶奶也理解建萍的难处，安慰她说：“初出茅庐，是有很多地方不懂的，听口音，你们不是本地人吧？那就更难了！”说完，又指着少华CT胶片上的脚骨说：“我年轻时在工地搬砖，跌断过三根肋骨。痛得我死去活来，还要养大三个仔女”回忆起过去的艰难，老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婆，你冇使谂咁多，依家仔女大个咗，又咁孝顺，安心享清福就得了。”建萍连忙安慰道。

    老奶奶笑了起来，手轻拍床垫，对少华说：“你女朋友嘴真甜……”继而又转向建萍说：“姑娘，你心肠好，以后很幸福的。”

    建萍和少华相视一笑，谁都没有说话，但病房里的气氛却很融恰。未来之前，大家都是陌生人，来自五湖四海，忽然有一天就相识了，还聊上了。难道不是缘分吗？世上有很多相遇都是偶然促成的，与人为善，自然收获善缘。这，也是生活。

    窗外的木棉花絮乘着穿堂风飘进来，落在建萍的白大褂肩头。她正给少华调整输液管的速度，忽然听见走廊传来争执声。拄着拐杖的一个中年人，正被一群学生模样的少年簇拥着挪进病房，怀里抱着了个牛皮纸袋，几支沾着水珠的野姜花探了出来。

    “说了不用来探病，你们偏要翘掉晚自习。”中年男人嘴上埋怨，眼角里的笑意却溢了出来。他把野姜花分插在各个床头的玻璃瓶里，淡青色的茎秆在灯光中投下细长的影。

    病房里的温暖，驱散了少华心头的阴霾。为了生活，漂泊异乡，在这个繁华的大都市中，如风中的柳絮，控制不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幸得有建萍相伴，还有这些平凡的，但却真实有血有肉的人们，温暖人心。一切都值得。

    野姜花的清香盈室，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令压抑烦闷的病房也有了温馨的气息。老周和小超提着鼓囊囊的塑料袋回来，惊醒了趴在床边打盹的建萍。

    “啊哈，你们这是要把便利店搬空呀？”少华支起身子，看见老周皲裂的手指勾着五六个塑料袋，小超怀里还抱着条鹅黄色毛毯。美食的香味，引得邻床老奶奶也扶着老花镜往这边瞧。

    小超把毛毯放到少华床尾，献宝似的掏出饭团：“林医生说，你这几天要忌口，但总得垫垫肚子吧。”他瞥见建萍正给中年教师量血压，偷偷走到少华面前说。

    “买这么多，当我是猪仔催大吗？”少华笑着撕开海苔饭团包装，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老奶奶：“阿婆要芝士猪排吗？”

    老人连连摆手说：“吃太多，消化不了。”小超机灵，抽出八宝粥插上吸管递过去：“这个好消化，您就当夜宵好了。”建萍看到少华刚吃完饭，又吃饭团，提醒他要注意饮食，以清淡为主。少华一边笑呵呵地点头，一边又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团，建萍只能干着急。男人有时就像个小孩，有人关心，却要放纵叛逆一下。

    老周默默抖开新买的毛毯，给少华盖在腿上，说：“还有两袋速溶姜茶，要不要冲给你暖胃？”

    少华吃着饭团，无睱喝茶，脱口而出：“都分给大家吃吧。你们买那么多，我自己也吃不完。”

    病房瞬间沸腾起来。学生们吃饭团的嘻笑声，和中年老师教导他们要感谢老板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烈的气氛让人感觉，不像是在病房，更像是在搞派对。

    “你们这是要把病房改造成士多店啊！”护士推着发药车进来时吓了一跳，车轮险些碾过滚落的茶叶蛋。

    “大家请安静，这里是医院，不能喧哗嘈吵。”建萍忙示意学生们安静下来。

    病房又恢复了平静。少华吃完饭团，笑着对建萍说：“给你添麻烦了。”建萍白了他一眼说：“你真是去到哪里都不省事。”

    看到他们俩打情骂俏的样子，勾起了老周的思家之情。出来工作也有几个月了，不知家里的婆娘过得怎样。下个月发工资，汇多几百给她添几件像样的衣服。越思念越孤独，只想回去洗个澡，早点躺下。老周转身对小超说：“该走了，明早还有混凝土要浇。”小超点点头，和少华建萍打完招呼，便跟着出了病房。

    少华目送他们离去，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病房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冰袋融化的滴答声。

    “那两位是你的同事吧？感情真好。”老奶奶打破寂静问少华。

    “嗯，是的。我们在大山里一起共事差不多一年了。”

    “难怪，工地上建立的友谊，有时比兄弟还亲。我以前在工地也有个好姐妹，在我最艰难的那几年，帮了不少忙。”老奶奶又开始讲她工地上的故事。建萍没去过工地，对她讲的事情很感兴趣，坐在床边听得入神。旁边的老师趁机教育学生，要他们好好读书，将来用知识改变命运。

    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斜照进来，落在建萍的发夹上，碎银般的光晕沿着月牙形金属边缘游弋。某个瞬间，少华觉得这狭小病房仿佛浮在夜色里的方舟，载着天南地北的旅人，在消毒水与野姜花交织的河流上缓缓漂游。

    夜渐深沉，中年老师的学生已经离去，老奶奶也进入了梦乡，细微的鼾声让少华很不习惯。和陌生人共处一室，又不能关灯，白炽灯的光线，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它的存在。睡前大家一起聊天，热热闹闹的，没什么不适。安静下来后就不同了，陌生的环境，压抑的氛围，夜深变得更亮的白炽灯，不能随便活动的右脚，都让少华很不舒服。建萍将陪护椅拖到床边，躺下没多久也睡下了。忙了一天，应该也累了。

    少华不敢随便翻身，怕加重伤情，只能先抬起右腿，再转身，然后慢慢放下。他毫无睡意，就静静地看着建萍。长长的眼睫毛下是姣好的容颜，红润粉嫩的脸，像是煮熟刚剥了壳的鸡蛋，让人忍不住想摸一下的冲动。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大城市里，陌生的环境，难以入睡的夜晚，幸好还有建萍在身边，才没有被孤独吞噬，拥有属于自己的温暖。少华心里感激，充满柔情和依赖。

    不知过了多久，阳台里吹进来的风，拂动了床帘，也惊醒了建萍。她睁开双眼，发现少华正盯着她看，霎时红了脸，避开他的眼光，低声问道：“冷吗？脚还痛吗？”

    少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移开视线，说：“不冷，脚也没那么痛了。”说完，把身上盖的毛毯盖到建萍身上。

    “我不冷。”建萍想推开。

    “我已经有一张被子。”

    “你打吊针，会感觉冷。”建萍还想推辞。

    “你不盖的话，我也不盖。”少华态度很明确。

    拗不过少华，建萍只好同意一起盖。两人盖一张被子，瞬间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形成了相对隐密的空间。少华喜滋滋的，向建萍靠近。建萍也被他感染，由着他胡闹。

    两人卿卿我我，少华突然抓住建萍整理被角的手，问道：“我若真的跛了，你还跟我吗？”

    建萍指尖一颤，腕表撞在铁床栏上发出咣啷一声脆响：“大半夜说什么晦气话！”她作势要抽手，却被攥得更紧。

    “就说如果……”少华拇指摩挲着她的手，继续说道：“我大学同学，书记的工地上，有一位工人去年被钢筋贯穿大腿，他老婆丢下孩子改嫁了。”

    建萍心中一紧，倾身捂住少华的嘴。氤氲气息扑面而来，发梢扫得少华鼻尖痒痒的。

    “吐口水，重新说过。”颤抖的尾音，眼底隐隐有水光闪动。

    少华心中一软，柔声道：“好好好，我重新说过。我身体健康，脚也完好如初。”

    “嗯，这还差不多。”建萍转忧为喜，郑重其事地说：“有些话不能乱说。”她把玩着自己的长发，若有所思，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说：“其实……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

    “都会怎样？”少华忍不住追问。

    “都会跟着你。只要你真心对我好。”建萍一口气说完，羞得拿被子遮住了脸。

    少华大乐，不小心牵动右脚，又“哎呦”一声轻叫。

    “怎么了，又碰到脚了？”建萍关心问道。

    “嗯……”少华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放好伤脚。

    “要小心点，48小时内都不能乱动。”

    小腹突然传来胀痛。墙上的电子钟显示23:47，这才想起晚饭后还没解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病房，老周他们已经回去，没有人扶他去厕所。

    “那个……”他扯了扯建萍袖口，“帮我叫下护工？”

    “早过了下班时间。”建萍坐起来问道：“是不是要上厕所。”

    少华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建萍莞尔一笑，说：“我扶你去。”

    “你……好吧。”实在有点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尽量不要扰动右脚，少华搂住建萍的肩，一步一摇地向厕所挪去。此时的建萍，就是少华身体的支撑，又是精神的支柱。从来没有过的，身心的依赖，让少华对感情又有了新的认识。男女相爱，不仅是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还有受伤时的不离不弃，坚强扶持。

    若有若无的幽香，令少华心笙荡漾。生理反应，波涛汹涌，情绪激昂，不得不数着墙砖上花纹强迫自己放松。漫长的过程，终于在激射的水声中结束。少华一身轻松，建萍已红霞满天，脸上火辣辣的。

    “你能不能不那么大动静？”事后建萍问少华。

    “呃……乱撒也不好吧……”少华也有些不自在：“下次……我自己能行。”少华撑着门框，吊着的右脚踝又有些肿胀。

    建萍低着头，不敢看少华的眼睛。眼底的水雾让她有些迷糊。心慌意乱，嘴却很硬：“再逞强就让护士给你插导尿管。”

    凌晨两点，止痛药开始失效。从梦中痛醒的少华侧头看着蜷在陪护椅上的建萍，恬静温柔，如雍容优雅的猫，一时柔情无限。窗外的霓虹灯牌在墙面投下变幻的光影，恍惚间他想起工地板房的夜晚，建萍总在电话里陪他数星星……

    “等这个项目结束……”他对着虚空呢喃，想象着出租屋里飘荡的温馨。建萍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将白大褂往身上裹了裹，少华连忙把身上的毛毯全部盖在她的身上……

    目标编号033

    都市言情小说之1992，从进城开始崛起 第六卷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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