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陆田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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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琴坐在炕沿上,指尖捻着打了一半的补丁,语气沉得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不得不为的坚决:“迟早都得分家,阿田再过两年也要说媳妇儿、成家立业,总不能拖累你们小两口紧巴巴过日子,分了家,咱们还是拧成一股绳的一家人。”
“分了也好。”陆坤闷声应道,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打心底里懂父母的难处,一大家子挤在一处,开销紧、矛盾多,分开过,反倒各自都能奔个好前程。
杨娜垂着眼搓洗着盆里的衣物,水花溅在袖口,轻声嘀咕:“我不去新灶房做饭,免得外头人嚼舌根,倒像是我撺掇着要分家似的。”一句话,算是默认了分家的事,没了半分异议。
陆安抽完手里的旱烟,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沉声道:“那就把新灶房留给我和你妈,我们老两口用着顺手。”
当晚,王小琴在新砌的灶房里,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丰盛饭菜,把陆民夫妇、陆坤夫妇全都叫到一处,围坐在一起吃顿团圆分家饭。
饭桌上,陆安端着粗瓷碗,看着眼前两个勤快懂事的儿媳,语气满是欣慰:“慧慧、娜娜都是咱陆家修来的好福气,手脚勤快、心思透亮,还会持家过日子,往后你们各自单过,肯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走在村里人前头。”
王小琴连忙接过话,眼眶微微泛红,拉着两个儿媳的手叮嘱:“分了家不分心,咱们还是一家人,你们平日里忙农活、顾家里,我和你爸闲着就把饭做好,随时过来吃,别生分了。”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没有争吵,只有一家人割舍不断的温情。饭后,陆安搬出木斗,把家里囤的粮食按人头仔仔细细分好,屋里的家具、旧灶具也一一理清,把原厨房的锅碗瓢盆全都留给了陆坤两口子,自己则揣着零钱,去镇上重新买了一套简易灶具。
分家过后,日子重归平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陆家上下各司其职,倒也安稳。
转眼到了陆田高中最后一个学期,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少年却渐渐没了往日的精气神,时不时捂着肚子皱紧眉头,说肚子隐隐作痛。起初家里人只当是吃坏了肚子、闹肠胃,陆坤便去村医疗站配了些止泻止疼的药,让他按时吃下。
陆田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身子骨一向硬朗,头疼脑热都极少有,他自己也没当回事,只跟家里人说就是普通拉肚子,忍忍就好。一家人忙着农活生计,加上少年向来懂事,从不叫苦喊累,竟也就没往心里去,只叮嘱他好好吃药、多休息。
可这药一吃就是近一个月,陆田的腹痛非但没见好转,人反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原本饱满的脸颊凹了进去,眼神也没了光彩,走路都透着一股虚浮。
这天晚饭过后,天色还未完全黑透,陆坤看着弟弟憔悴的模样,心里终于慌了,二话不说拉着陆田,急匆匆赶往乡医院,找坐诊多年的老中医李大夫诊治。
李大夫枯瘦的手指搭在陆田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松开手,看着少年蜡黄消瘦的脸,语气凝重得吓人:“这娃怎么瘦成了这副模样?脉象虚浮得厉害,怕是内脏出了大问题,乡上医院设备简陋,查不出根源,你们赶紧送县医院,一刻都不能耽搁,再拖下去就要出大事了!”
百家山公社的医院,是通了班车后才草草建起的,诊疗设备极其简陋,连最基本的拍片检查都做不了,根本没法确诊病症。
父子三人一路心急火燎赶回家,陆安和王小琴听陆坤说完李大夫的话,瞬间慌了神,老两口在屋里团团转,手脚都止不住发抖。
“不能等明天的班车了,太慢了!”陆安攥紧双手,指尖泛白,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咱套上架子车,连夜拉着阿田去滋水县人民医院,早一刻检查,就早一分安心!”
不敢有丝毫耽搁,陆安、陆民、陆坤兄弟三人,连夜套好架子车,把陆田轻轻扶上车铺好的被褥,趁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往县城赶。
一路颠簸赶到县医院,做完各项检查,拿到诊断结果的那一刻,三个顶天立地的汉子,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陆安捧着那张薄薄的诊断单,双手不停颤抖,浑浊的眼泪瞬间涌满眼眶,控制不住地泣不成声,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泪的庄稼汉,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桃花在学校得知弟弟被送去县医院,心瞬间揪紧,当即跟老师请了假,一路小跑着往医院赶,满心都是忐忑不安。
刚冲进病房楼道,就看见父亲和两个哥哥蹲在墙角,抱头失声痛哭,那压抑又绝望的哭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桃花心上。她脚步一顿,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颤抖着从二哥陆坤手里夺过诊断单,只看了一眼,便腿一软,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失声痛哭。
她踉跄着冲进病房,看着病床上脸色蜡黄、脸颊瘦得只剩巴掌大、连睁眼都费力的陆田,心像被生生撕裂,抓着弟弟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阿田,你到底怎么了?你跟姐说,啊?你别吓姐!”
陆田半睁着虚弱的眼,气若游丝,还强撑着安慰姐姐:“姐,我没事……就是肚子有点疼……”
不过短短三天,陆田便彻底陷入了昏迷,失去了所有知觉,连输液的针管都扎不进干瘪的血管。医生站在病床边,无奈地摇着头,语气满是惋惜:“你们送来的太晚了,彻底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我们已经尽全力了,赶紧把孩子往回带吧,趁着还有最后一口气……”
“是我耽搁了我的娃啊!都是我的错!”医生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陆安的心,他瞬间崩溃,疯了一般朝着墙面撞去,满脸都是悔恨与痛苦。
陆民、陆坤、桃花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去死死拉住他,哭着劝阻:“爸,你别这样!阿田还等着我们呢!”
桃花泪流满面,强压着心底的剧痛,哑着嗓子说道:“爸,大哥,二哥,咱们赶紧往回走,阿田……阿田撑不了多久了,咱得带他回家……”
抹着汹涌的泪水,桃花匆匆去街边买了够五个人吃两顿的馒头,又打了满满一瓶开水,另一边,陆坤强忍着悲痛,办完了出院手续。
陆安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瘫软无力,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是爸把你耽搁了,是爸对不起你啊……”陆民陪在一旁,红着眼眶,不停安抚着几近崩溃的兄长。
返程路上,桃花吃力地搀着神志恍惚的陆安,陆民和陆坤兄弟俩轮换着拉架子车,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眼看快要进山,几人实在撑不住,停下脚步稍作休息。
陆安踉跄着走到架子车边,声音颤抖着轻唤:“阿田,你喝口水不?”
车厢里的少年,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回应。
桃花心头一紧,提高嗓门,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喊道:“阿田,姐给你倒热水,你应一声啊……”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陆坤心头猛地一沉,伸出颤抖的右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他大气都不敢喘,手指颤抖着掰开陆田的眼皮,瞳孔早已彻底放大,没了半点神采。
“阿田——!”
陆安眼前一黑,一屁股重重瘫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山间:“我的儿啊!你才十九岁啊!你不是跟爸说,高中毕业要去当兵,要考军校,要保家卫国吗!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让我和你妈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啊!”
陆民、陆坤、桃花再也忍不住,围在架子车旁,失声痛哭,压抑已久的悲痛彻底爆发,山间的风都裹着浓浓的绝望与哀伤。
过了许久,陆坤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强撑着理智,哑着嗓子对陆民说:“哥,不能再停了,咱俩换着拉车,赶紧带阿田回家,桃花扶好爸,再这么下去,咱们都撑不住!”
桃花伸手去扶瘫在地上的陆安,可老父亲悲痛欲绝,浑身瘫软,她连续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人扶起来。陆安就那样躺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对着苍天一遍遍哭喊:“老天爷啊!我陆安一辈子本本分分,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要夺走我的儿啊!
我儿才十九岁啊!真是黄叶不落绿叶落,要收就收我这个老骨头,别带走我的娃啊!
阿田,你答应爸一声啊!你让爸怎么活啊!
我的儿,你刚长大成人,怎么就舍得丢下爸妈和姐姐啊!”
哭到极致,陆安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在地上,没了声响。
“爸!”
陆坤惊呼一声,连忙冲上前,用大拇指狠狠掐着父亲的人中穴,过了好半晌,陆安才缓缓缓过一口气,虚弱地睁开眼,依旧是满眼的绝望。
桃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提议道:“大哥,二哥,让爸坐到架子车上,抱着阿田吧,不然这样,咱们真的回不了家……”
话音刚落,宇文松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远远看到架子车旁一家人哭天抢地的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停下车,重重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我还想着今天赶去医院看望阿田,没想到……没想到竟成了这样……”
当下,陆民、陆坤、宇文松三人轮换着拉架子车,桃花推着自行车,一行人护着架子车上的陆田,一步步往青石岭赶。一路走,一路哭,哭声裹着山间的冷风,飘出很远很远,满是悲凉。
另一边,王小琴在家连续好几个晚上辗转难眠,心里慌得厉害,眼皮跳个不停,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她独自坐在场院边的大石头上,望着进山的路,呆呆地出神,魂不守舍。
忽然,远处传来陆安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绝望又悲痛,王小琴浑身一震,一股刺骨的不祥预感瞬间席卷全身,她踉跄着起身,疯了一般朝着村口跑去。
扑到架子车跟前,看着车厢里毫无生气的小儿子,王小琴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瞬间哭成了泪人,双手死死抓着车沿,哭得肝肠寸断:
“我的儿啊!你不过是去县城看个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你不要妈了吗?不要你爸了吗?
妈还等着看你穿上军装,英姿飒爽的样子,还等着给你娶媳妇,盼着你成家立业啊!
我的苦命的娃啊!你把妈的心都挖走了,你让妈可怎么活啊!”
凄厉的哭声传遍了整个青石岭,村里的乡亲们听见动静,纷纷赶来陆家,看着这一幕,无不红了眼眶,连连叹息。
队长张仁连忙带着村里的青壮年,搭起简易灵棚,找来一块干净门板,把陆田的遗体轻轻安放好。宇文平和妻子刘芳也第一时间赶来,宇文松立刻联系了村里的石木匠,连夜赶制棺材,桃花强忍悲痛,拿出自己攒下的钱,托人去镇上,给弟弟置办了一身崭新的单衣、一身棉衣,还有一床全新的被褥。
入殓之时,桃花颤抖着双手,给弟弟穿好寿衣,在棺材里铺好柔软的被褥,轻轻将弟弟安放好,盖上崭新的被子。因为父母尚且健在,陆田的头上缠上一条素白孝布,脸上覆上一张火纸,做完这一切,桃花早已哭倒在棺旁。
当厚重的棺材盖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阴阳两隔,在场的所有人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悲痛的气息笼罩着整个陆家,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顺是陆田同窗多年的挚友,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得知陆田离世的消息,他悲痛不已,久久无法释怀。
多年以后,桃花的妹妹菊花嫁给了李顺,日子渐渐归于平静。某天,李顺的同学黄建国来家中串门,闲聊之际,无意间提起了当年陆田反复腹痛的真实缘由。
话音未落,菊花手里的针线瞬间掉落,听着那段被尘封的真相,她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哭喊:
“小哥……你死得好冤啊……”
山间的风再次吹过,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悲凉,那段尘封的往事,终究成了陆家所有人,一辈子无法释怀的痛。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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