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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去如抽丝，醒来后的我整日昏沉，犹如行尸走肉。

    我其实已经好些年没有生病了，上一次病得起不来床还是在陆萤刚生完孩子后不久，一转眼那都成十多年前的事了。

    岁月匆匆，身体日渐衰老之时，记忆却日渐加深，诸多遗憾和自责如跗骨之蛆折磨着残存的良知，令我愈发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这一生当中我亏欠的人太多，母亲、孩子、陆萤、许许多多或亲近或疏远的人。

    以前我会告诉自己说所作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因为迫不得已所以没有给陆萤一个身份和该有的爱护，因为迫不得已对陆萤父母的遭遇坐视不理，因为迫不得已看着母亲一点点疯掉，因为迫不得已我成了一个坏事做尽的恶人。

    可借口总会有被拆穿的一天，当所有的遮羞布被掀开，展露出的就是血淋淋的真实。

    我终于梦见了陆萤，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爱人，可她已经打算要离开我了，再也不想见到我。

    她就站在我的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温柔恬静，看向我的眼神里无喜无怒，只有疏离和抗拒。

    我想起以前她还在的时候，那时候的她也很安静，也不太喜欢我，但她愿意和我说说话，愿意听我说说话。

    不像现在这样，明明人就在面前，却感觉我们之间隔着深渊。

    我说过很多很多的谎话，唯有梦里见她时说了全部的真话，可她已经对我彻底对我失望，我的真话在她听来一文不值。

    我问她希不希望我活着。

    关于这个问题，我自己其实有答案。

    如果我不是她两个孩子的父亲，她大概很乐意看着我去死。

    可我还不能死，她的孩子没有长大，她的父母还没有老去，有很多的事情需要一个人去帮她做，而符合条件的人只有我一个。

    她没得选，她只能选希望我活着。

    “这世上总有人希望你活着。”

    我明白，有人希望我活着，包括她，但她并不情愿。

    她恨我，真真切切在恨我。

    我与陆萤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一开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会造就今天的结局，全因我的执念和糊涂。

    我至今都不明白自己对陆萤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是喜欢吗？

    也许我是喜欢她的，但我对于她更多的应该是一种必须要得到的执念，这种执念没有爱作为基础，所以很多时候我会忽略掉她的感受，在选择的时候也不会把她放在第一位。

    和陆萤的第一次见面是我这一生中最难磨灭的记忆。

    我从小生活在看似风光的王府。

    父亲死的早，王府上上下下全靠我母亲一个人撑着。

    从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告诉我要听话，告诉我她有多么不容易，告诉我一个异姓王在京城有多难立足。

    我全都记下来了，长成了她期望中的样子。

    一个人的控制欲是无法得到满足的，那种欲望只会越来越膨胀，而膨胀的最后会扭曲出一段畸形的关系。

    母亲希望我人生的每一步路都听她的，小到吃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大到结交谁做朋友，娶谁做妻子。

    在遇到陆萤前我已经习惯了顺从，遇到她后我才明白，在有些事情的决定权上，再顺从听话的人也会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下。

    如果王府是一汪漆黑看不见底的深潭，那么陆萤就是一缕能让我勉强窥见人间的光束。

    见到她第一眼时我就觉得我应该要得到她，我的人生里需要一道一直存在的光。

    可母亲说我以后是要继承王府的人，不该有杂念，不该沉迷女色，不该想不符合王府利益的所有事，不能娶对王府没有助益的女人。

    陆萤不是能令母亲满意的女孩。

    我一直觉得是唐镜和元知空毁了我和陆萤的缘分。

    在知道我喜欢的姑娘就是陆萤前我听说过陆萤的家世，觉得她母亲改嫁选择的人家并不好。

    家世决定教养，家世不够好养出来的姑娘自然也不会太优秀，这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我也一直在用这个标准看女孩。

    陆萤在一众金枝玉叶中名声并不好，不少人会拿她和唐镜做比较，唐镜的所有优点在她身上都看不到。

    在别人的口中她是一个性格和出身都有瑕疵的人。

    听得多了我就信了，我习惯从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谈中了解陆萤，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然而事实上，德行和教养有瑕疵的那个人始终是我自己，是我一直在给自己的偏见找借口。

    我喜欢她，但是对她的了解太少，那时候年纪又太小，不懂事，旁边没人教过我怎么做才是喜欢，一心以为把她藏起来，包容她就是喜欢，殊不知我自以为的包容她根本不需要。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耳聋眼瞎的人一直是我。

    七夕的事我虽无辜，但我心中其实是庆幸的，觉得这样就有了借口和母亲提迎娶她的事，觉得她以后就非我不可，根本不知道那个七夕给她造成的伤害有多大。

    药是元知空下的，我不可能放过他，差点就在京城杀了他，可那小子实在能跑，我带人一直追到了西北的一座小镇上才抓住他。

    我回来时正好遇见陆萤父亲被王府的护卫打伤，母亲冷着脸说不可能让陆萤进王府的门，嫌弃她的出身，嫌弃她的品性。

    我很清楚，一旦我这次退步了，后半生和什么人过就得全听母亲的，我不想以后身边躺着的女人是一个完全不认识也不喜欢的人，我和母亲僵持了很久。

    这场母子之间的斗争直到陆萤的母亲找上王府才出现转机。

    陆老先生下狱，陆夫人希望我能暂时收留陆萤，于我而言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不可能不答应。

    我向陆夫人许诺，发誓一定会护住陆萤，一定会对陆萤好，让她放心将陆萤送到王府。

    我的决定令母亲勃然大怒，我们有了第一次争吵，她对我很失望，看着我将陆萤接到流芳院一言不发。

    可后来我才知道，母亲早就发现了我对陆萤的执念，送陆老先生回家时就让小厮传了话，说愿意收陆萤做个丫头，我自以为是的胜利，到头来却是母亲的施舍和安抚，全是控制我的手段。

    天子脚下过日子并不容易，我一直觉得生活在京城的人就像困兽，我母亲是，我也是，这个囚笼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过，平民百姓担忧生计，高官勋贵担心头顶的乌纱帽。

    开封府尹泄露军机的案子越查越大，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在想怎么保全王府怎么壮大王府，全然忽略了陆萤。

    等我想起来去见她时却发现她好像变了，不像初见时那么朝气蓬勃了，身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每天就那么安安静静待在院子里，谁也不去招惹，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书。

    我心里不太满意这样的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先晾着。

    反正人在王府，以后有的是时间和办法。

    我忙着打点外面的琐事，母亲忙着给我找亲事。

    她想早点找个人进王府来压陆萤一头，我想着怎么让王府在局势中多争点利，想着用什么方法能找回那个明媚夺目的姑娘。

    我和母亲各有心思，越来越离心，却一直没有让对方下不来台。

    就在我愁怎么能让陆萤心情好一点时，唐镜找到了我，说想和陆萤道歉。

    我对她没什么好印象，撒谎、善妒、胸无点墨却还要揽一个才女的名声，不长脑子且坏。

    虽然不喜欢她，但这确实是一个讨好陆萤的机会。

    我带着陆萤去见了唐镜，为了给她机会还离得远了点没靠近，哪想到唐镜根本就不是去道歉的，她就是想羞辱陆萤。

    完了还要顺手抹黑陆萤，挑拨我母亲和陆萤的关系。

    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过后，母亲大怒，我对唐镜也有些刮目相看，一边头疼怎么哄陆萤一边记下和唐镜这笔恩怨。

    赶到流芳院的时候陆萤正在烧银票，明明已经委屈得要哭出来了，却怎么也不肯低头，将整个流芳院砸得乱七八糟。

    我本是个甜言蜜语信手拈来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噙着眼泪的样子我心突然一软，什么哄人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样子挺让人心疼的。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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