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祠堂再相逢,白发人瞧不见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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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六岁的时候皮得能上天,整天在王府里疯跑,今天要跳荷塘里摘花,明天要爬树上去捉蝉,一大群下人都看不住他。
周安之虽然平日里很温和,罚起孩子来却十分狠得下心,知道他静不下心抄书,索性就让他去祠堂里跪着,谁也不许陪,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每次都会跪得哇哇哭。
我已经能听清声音了,他每次哭都能吵得我脑仁疼。
我不赞同周安之这种养孩子的方式,小孩子得哄,要是不吃这一套也不能动不动就罚,不然迟早养出个仇人来。
我很想站在周安之面前和他理论理论,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不心疼我心疼。
只可惜我站在他面前他也看不见我,我说什么他也听不见,我只能带着一肚子气去祠堂里看孩子。
我以前没去过王府的祠堂,不知道也不在乎里面供了些什么人,后来去的多了实在无聊才瞅了几眼。
在一排排的灵位中,我看见了属于我的一块,写的是周安之之妻陆萤。
我对着那块灵位看了许久,实在不明白周安之到底是什么意思。
孩子跪着跪着就睡着了,傍晚周安之过来时我还在看着灵位出神。
他没叫醒熟睡的孩子,也没生气,给列祖列宗烧了几炷香就抱着孩子回了流芳院。
我一直跟在他身后,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清减了些,不到三十的年纪就长出了白头发,身形依旧挺拔,可身上却始终有股消不去的疲惫感。
要操持这么大一个家也不容易,更何况府中也没个女主人,里面外面什么事都得过问。
回到流芳院时小丫头正等在门口,看见父亲和哥哥回去了才跑回小桌旁继续练字。
周安之把儿子放在床上睡好又去陪丫头。
我凑近了看,丫头在临的是四书中的论语,字迹十分眼熟,是我的。
我以前无聊除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经文还默过很多东西,基本把父亲教给我的都默了一遍,居然连论语都默了。
发现身旁坐了人,小姑娘回头问:“爹,我要练多久才能把字练得和字帖上的一样好”。
周安之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写,“也许要很多很多年”。
小姑娘不再说话,认认真真继续临,等字迹铺满纸面后才有些不服气地嘟嘴念叨:“我觉得我的字和字帖上的已经很像了,很好看”。
周安之接过她手上的笔放下,按摩着她的小手道:“临帖学得不是字迹,而是其中的风韵,要学会一个人的字迹很简单,要学到对方的风骨气韵却很难很难”。
小丫头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哦”。
“你娘的字就很漂亮。”
“比爹爹你的还漂亮吗?”
“嗯,比爹爹的漂亮多了。”
“娘亲的字里有你说的那种风骨吗?”
“有。”
我立在一旁眼眶酸涩。
风骨?你能看出狗屁的风骨!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一天天长大,周安之鬓角的白发也越来越多。
我不再只留在流芳院,时不时也会在王府其他地方走走,听见的看见的多了,我才真切体会到周安之的不容易。
朝局动荡,今天外敌来犯,明天乱民暴动,后天一连串的贪官奸臣被抖落出来,周安之这个靠承袭来的异姓王能在这样的京城活下来实属不易。
了解更深后我对周安之的看法变得复杂起来,总觉得我活着和死了看见的周安之完全是两个样。
我活着的时候他冷漠自私会骗会演,我死了的时候他成熟温柔深情不移。
一时之间我有很多问题想不明白,他当初到底有没有想过杀我,我怀孕时他待我的好有几分真,我能进王府到底是不是因为我和唐镜长得相像?
我想不出答案,因为不管他的冷漠还是深情都是我亲眼所见。
见过唐镜之后我心里一直像是梗着一根刺,再看向周安之时这几年已经平复好的心情又有了起伏。
流芳院里这些年变化不大,两个孩子虽然经常过来,但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只留下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在这。
小丫头的身体养好了很多,已经没以前那么虚弱了,皮小子依旧很皮但收心不少。
丫头的字练得越来越好,只是临的字帖越来越不像样,也不知道周安之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居然给她临《华严经》。
且不说我默的《华严经》只有一半,那《华严经》是适合孩子临的吗?
左右我也干预不了他,便也就随他去了。
一日,我本在墙头看着两个孩子在花丛里扑蝴蝶玩,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哭闹声,听起来像是老人家的声音。
老人家声音嘶哑,像是在喊周安之的名字,模模糊糊好像还提到了女儿。
我顿时来了精神。
莫不是周安之招惹了人家的姑娘又始乱终弃了?这可是个有意思的热闹。
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被带到祠堂去了,我不理解,人家来找女儿,周安之干嘛要把人带到祠堂去?
加快了脚步跟上去我才发现前面两个老人的背影有些熟悉。
待看见两个老人的正脸时我心口刀绞一般疼,再也迈不动步子向前一寸。
祠堂里的两人其实年纪并不大,只是一直佝偻着身子看起来像是到了风烛残年的境地。
他们头发花白凌乱,肌肤暗黄,像是成日在日头下晒出来的颜色。
变化太大,大得我不敢认。
我父母竟然真的还活着!
他们看着我的灵位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背止不住地颤抖,依着面前的供桌才勉强站定。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见到他们,更没有想过会是以这种天人永隔的方式。
父亲想带走我的灵位,也不管周安之同不同意,伸手就要去抢。
周安之快步上前死死将灵位抱住。
父亲怒气突生,扬手要打周安之,好在被母亲拦住了。
周安之脱力一般跪在他们面前,声音飘悠像个游魂,“她是我两个孩子的母亲,是这府上的女主人,我什么都能答应您,唯有这灵位不能给您”。
父亲沙哑着嗓子问:“你说她是府上的女主人,那我问你,你们可拜过天地、面过先祖?这府上有谁认她这个女主人”?
周安之不敢看他的脸,只是失神地摇着头,“我……我认,我是真心待她的”。
父亲目眦欲裂,“那我的萤儿呢,她现在在哪!那灵位上写的是谁!黄土堆里埋的是谁”!
这次周安之一个也答不上来,头低得更低了。
正僵持间,两个孩子跑进祠堂。
周安之拉过孩子,讨好一般放软声音道:“他们便是萤儿的孩子,已经十岁了,名字都是萤儿取的,她说……”
父亲死死瞪着他,他声音一顿编不下去了,转而向两个孩子介绍起面前的老人是谁。
“这是外公,这是外婆,是你们娘亲最亲近的人。”
“来,叫外公、外婆。”
见他用两个孩子当借口转移视线,父亲怒气更盛,气急了又抬起手,可随即就对上了两个孩子乌溜溜的眼睛,只能收回手。
孩子不知道大人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父亲为什么会跪在祠堂里,皱着眉乖巧却茫然地叫着“外公”“外婆”。
孩子懵懂的声音像是一记重拳,打得父亲站不稳,倒退两步后栽倒在地上。
母亲去扶他,可怎么也扶不起来,只好蹲在父亲身旁回头看周安之,“当年我来王府,是王爷你亲口说会对我女儿负责,我知道当年的事并非王爷谋划,也知道王爷心中所念是唐尚书家的姑娘,更不敢将所有责任推给王爷,只求王爷能庇佑她一段时日。”
周安之点点头认下。
“当年是王爷您让我放心,是您自己立誓会对萤儿好,如今我只问王爷一句话,我女儿可是自愿生下这两个孩子,若她自愿,那她就是你王府的人,是生是死都是她选的,若她不愿,那王爷您可算背了誓”。
母亲声音嘶哑,字字泣血,“我未曾逼迫过王爷,这些年日日对王爷感恩戴德,您今日可敢摸着良心回答我”。
周安之不敢。
两个孩子被母亲咄咄逼人的模样吓到,回身抱住还跪在地上的周安之。
母亲本还打算再说点什么,看见这场景后再也说不出话来,捂着胸口喘气都费劲儿。
看着一屋子老老少少,我心口像是被细碎尖锐的砂石填满,又酸有疼。
父亲以前虽然冲动,可到底是读书人,凡事都喜欢先讲道理,讲不通也不愿闹得太难看。
母亲在我印象中是个婉约娇弱却聪明伶俐的女人,就连和唐尚书和离时也和和气气。
他们何时这么狼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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