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远赴人间惊鸿宴(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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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曦视线滞缓地落在予佳的身上,对于此事她并不感觉到意外,她早就发觉予佳爱慕闫沐凌。
十年前吴丞相勾结兵部的人一同谋反篡位,控制住洛阳城中世家子弟的府邸,闫沐凌奉宇寒密旨带兵平叛。
或许这便是缘分的起源。
云曦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宇寒,只见他脸上笼罩一层震惊,沉默半晌,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不行!你们不能走到一起!”
对于宇寒的反对,在云曦的意料之中,闫沐凌是手握重兵的大司马大将军,闫家位高权重,宇寒怎会让他迎娶长公主。
况且,他一向忌惮外戚干政。
单从这一点,闫沐凌是将整个闫家的荣辱都置于炭火之上,纵然是立下大功,可宇寒是天威难测的帝王,一旦引起一星半点的疑心,将是万劫不复。
云曦能梳理清楚其中的利弊,闫沐凌岂会不明白。
见帝后二人脸色异样,闫沐凌望向予佳的那一眼,仿佛明月照进戈壁上的雪,“臣倾慕长公主殿下已久,中馈连绵,尔昌尔炽,臣愿聘公主为妻,携手一生,终身不渝。”
予佳恬静柔和的面上闪过一丝温情,转而看着宇寒,“陛下为何不同意?如今他鳏我寡,走到一起合乎人伦,陛下肯成全自己的女儿,也不愿成全自己的姐姐么?我不想让自己的后半生留下遗憾,弟弟也是过来人,自然更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宇寒沉沉叹气,眼眸苍茫无尽,“阿姐,若换做十几年前,你喜欢闫沐凌,我必然不会反对,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阿姐莫非不知,我朝驸马不可手握兵权,你耽误的是他的前程。”
予佳神色绝然,“你若是执意反对,自然也有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变了,变得更像一位帝王,也够冷血!”
宇寒往椅子后面轻轻一仰,并不想急着辩驳,确实,他开始忌惮闫沐凌,手握重兵,在与公主结亲,这岂不是危及江山社稷?
倒不如趁此机会,让闫沐凌心甘情愿的交出手里的兵权,如今四海归宁,天下统一,太平盛世,武官的地位也应该削弱一番,养精蓄锐,好好治理天下。
宇寒一扫脸上的阴霾,“大司马,你便不怕人云亦云,与公主勾结手揽兵权政权?闫家又如何面对悠悠众口?”
闫沐凌听出宇寒话语中的警告,面色坦然,“现如今天下安定,盛世江山,不需要臣,解甲归田,和公主殿下去品一品乡间的一盏清茶,自由自在,这几年臣与公主都很了解彼此,只是碍于太后过世未满三年,并未言之于口,可人生几十年,再等下去毫无意义。”
云曦看着宇寒阴郁的脸色便已经猜到了几分,听闻闫沐凌此言,宇寒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为的就是闫沐凌主动的交出兵权。
宇寒如今人到中年反而是越来越会老谋深算,给人一种可怕的感觉。
宇寒唇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金玉良缘,恭喜阿姐,觅得良人。”
云曦收回心中的感慨,撑住面上的笑意,随着宇寒道贺,也真心替阿姐高兴,有情人终成眷属,终归是好事。
闫沐凌看向予佳的眼神犹如韶光灿烂,唇角一扬,带着清风般的笑意,吹进予佳的心房。
云曦转头和宇寒相视一笑,不管背后包含着怎样的政治算计,宇寒还是选择成全自己的姐姐。
人间的芳菲,依然是轰轰烈烈的,一场繁华,满城柳絮,楚宫的红墙绿瓦在日光的照射下,殷红如血。
这一年多以来,宇寒时常头痛,到了乾阳十五年,宇寒头痛之症,愈发严重,太医来看,头疾是隐性的,可能因情绪经历过大喜大悲,才诱发出此病。
太医此言不无道理,云曦回想起宇寒的头痛之症,是从四年前太后离世开始的,那是他的亲生母亲,他比任何人都要悲痛,导致情绪波动太大,才间接患上头痛的毛病。
那时候症状比较轻,没太在意,从近两年开始,病情加重,朝政之事,宇寒倒是还能应付着,云曦虽然帮他批阅奏折,太极殿上的那帮老顽固,看不惯女人当政,明里暗里地给云曦许多绊子。
他在一日,便能替云曦挡着艰难险阻。
宇寒望着云曦的眼神不禁恍惚,“云曦,若有一日,我先离你而去,你应该能独自面对那些大臣。”
云曦正为宇寒搅动碗中的药,闻言手一抖,零星的药汁撒在碗中。
她忍住心底弥漫波涛汹涌的酸色涌动,几乎要融进肺腑,逼得她的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沉吟片刻,她笑,“你不许离开我,你知不知道我这几日独自坐在太极殿上,简直如坐针毡,太子年幼,你若是敢中途离开,我就…我就骂你混账。”
宇寒伸手抚上云曦的脸颊,清楚地看见她眼中泛起朦胧之色,“开个玩笑而已至于要这么骂我么?好,为了你和孩子,我也要撑下去,自从去年令妃带着四皇子离开洛阳去往长安,我见你闷闷不乐,云曦,再给我几年时间,等咱们的竣儿长大,我陪着你去长安,一睹人间惊鸿宴。”
云曦忍了忍眼中的泪水,声音轻柔,“一言为定,令月虽然离开洛阳,可她把三公主留在我的身边,看着这几个孩子一天一天的成长,觉得很幸福,还有夫君这些年对我的偏爱和例外,云曦感激不尽。”
宇寒从床榻上起身,拉着云曦的手,到梳妆台前坐下,取过一把梳子,为云曦梳头。
晚风格楞格楞地敲打着窗,拂动殿中的纱帘轻轻晃动,光阴里漂浮着曾经的惆与怅。
花香一缕清浅,宇寒透过镜子看着云曦,声音里夹杂着几许从前的沉醉,“若是有来生,你我不再入帝王之家,携手布衣百姓。”
“清甜微苦的好时光不曾变过,你却不是最初的少年郎,终究是成长雄才伟略的政治家,那发起脾气来,我都不敢直视你的眼睛,但愿来生不再有帝王之家的纷扰,拥有普通人家的岁月静好,安稳一世,足矣。”
云曦伸手按住了镜子,有太多的往事在镜子中旋转着,听宇寒的声音温和如水,“我一个眼神甚至一个动作他们都战战兢兢的,唯独你不怕,无人敢管我,你敢管。”
云曦默然地直视着镜子,倒映着枫叶翩翩而落,白雪下的纷纷扬扬,长乐宫殿前的银杏树叶落了掉,掉了落。
见证着光阴几柱春秋,星河不停的变幻无穷,草木凋零,夏蝉冬雪,阳光的阴影依旧热烈。
铜镜中反射出来的光影,在烛火的照射下摇摇晃晃,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镜子中的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她定睛一看,鬓边的青丝夹杂着几许白发。
那一年是乾阳二十年秋季,如今云曦正好三十七岁,宇寒四十二岁。
仔细一算,能不老么?她都已经是名义上的祖母。
兰陵王宇子翊的女儿安然郡主今年也满三岁了,前年大公主乐淑与新科状元成婚以后,夫妻举案齐眉,看着小一辈的婚姻美满,她也倍感欣慰。
如今二圣临朝,太平盛世如她所愿。
蝴蝶掠过太夜池的水面,一圈涟漪轻轻荡漾开去,云曦与宇寒站在不远处,看着子竣耍着一套剑法。
从儿子的身上看到少年志气,云曦仿佛见到宇寒少年时期。
十五岁的子竣是那般的朝气蓬勃,乐沅如今也是及笄年华,一袭粉色的罗裙,显得她娟然如画,阿沅那个任性骄纵的性子,云曦也是头疼的很。
宇寒声音透露着一丝沉重,“云曦,你觉得闫如凝适合做未来的太子妃么?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放眼望去只有闫沐凌的女儿最适合,云曦觉得呢。”
云曦面上浮现一抹恬淡的笑意,“我也正有此意,如凝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只是陛下不止单纯的为儿女赐婚吧。”
心思被云曦看穿,宇寒掩嘴轻轻咳了咳,“什么都瞒不过你,闫氏一族势力越来越大,需要联姻去制衡,稍不留神便会功高震主,我这几年被头痛折磨着,都是强撑至今,万一我不在了,我怕你与太子孤儿寡母,压不住诸位大臣,只要有我在一日,便会尽可能护你和孩子周全安稳。”
云曦别过头去,试去眼角的朦胧,心下像是有重重的锤子敲击一般,“陛下精神头看着还好着呢,再撑几年不成问题。”
头部传来刀绞般的疼痛让宇寒握紧了拳,他隐忍着,“朝政之事先放一放,陪你去长安,好不好?”
太医说他的头疾已经无药可医,全凭自己硬扛,只能针灸缓解一日是一日,他一直在瞒着云曦。
不过,暂时瞒住,迟早云曦会知道的,他颤颤巍巍地执笔写下遗诏,若他此番撑不过去,云曦作为母后摄政,辅佐太子,军国大事不决者兼听云曦首肯。
这或许,是他为云曦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二十年的风风雨雨走到如今,他也依然记得那时的依恋。
他终于能卸下身上的担子,去找寻那一寸的平淡与纯粹,与云曦相携到老,走过多少的朝朝暮暮,白发齐眉。
云曦的青丝间又何尝不是夹杂着几许白发,容颜并未老去,依然是他喜欢的云曦,而他也两鬓斑白。
子竣虽然年纪尚轻,经过云曦和宇寒多年悉心教导,朝廷大事,可以独当一面。
宇寒借着养病为由,和云曦前往长安暂住一段时间,也是时候放手历练太子一番。
云曦知道他有些不放心,想着如今朝堂之上有闫沐凌、谢景川、凌霄等人辅佐,宇寒暂时松一口气。
銮驾从汨罗江不紧不慢地自东南下,一路往西。
船上,云曦依偎在宇寒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原本答应你,游一回江南雨巷,远赴人间惊鸿宴,我终究是食言了。”
宇寒的病情,云曦又岂会不知呢,正因为她知道,心口痛的快要窒息,还要假装没事。
明明她在崩溃边缘挣扎着,却要装作强颜欢笑,她伸出食指点上宇寒的唇,“不许食言,否则谁来和我说洛阳牡丹?我陪你一睹人间盛世颜。”
宇寒下颚抵在云曦的额头上,无限爱怜,笑容淡泊,“好,我不食言。”
乾阳二十年十月初五,浩浩荡荡的銮驾仪仗抵达长安。
春风不度玉门关,二十年前动荡的乱世年间,为了不让两国交战,生灵涂炭。云曦放下自身荣辱远赴和亲,二十年后同宇寒携手盛世江山,回到故里,感慨良多。
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长安宫,一瞬间的恍惚,云曦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宇寒和云曦并肩而行,一步一步走向大殿的最高处,朔风将宽大的广袖吹得起起伏伏,转身间将万里山河尽收眼底。
除了西北的风冷冽一点,长安的亭台楼阁,和洛阳无甚区别。
宇寒与云曦二人居在甘露殿,住在一起方便照顾宇寒,回来的第一日,宇寒去高家宗祠祭拜云曦的父亲高衍,他是以晚辈女婿的身份去给长辈上香,烧纸钱。
回到长安云曦才知道,令月和齐王宇子竑并没有住在宫里,而是选择北郊颐园的行宫,安稳度日。
陪着宇寒从宗祠回来,云曦派人将令月与昭斓接过来,姐妹二人在深宫岁月中度过了十几年,再见面时亦是泪眼婆娑。
晚间在福宁殿设宴,欢声笑语,子竑挂念着宇寒的身子,还劝他不能饮酒。
宇寒笑着摆手,心中甚是欣慰,他虽然子嗣不多,然这几个皇子个个都很优秀,这是无法改变的血脉相承。
晚宴结束,宇寒命宫人好生送令月与昭斓回去,属于人家的安稳人生,何必去打扰呢。
云曦扶着宇寒走出福宁殿,烛火倒映下,看着天空中飘起了雪花,宇寒一双眼眸有些浑浊,“十月份下雪,若是在洛阳,百年不遇。”
云曦注视着漫天飞雪,不禁调侃,“怕是你承受不住西北的风霜,别在冷风头里站着了,等一下又该头痛。”
“老毛病,反正暂且死不了,我都习以为常,陪我走走吧。”宇寒握紧云曦的手,两人走在漫天大雪里,不知不觉地往城楼方向去。
飞雪随着风在空中打着旋转,在云曦的掌中结冰,凉意透过肌肤缓缓蔓延。
时光兜兜转转从不停息,云曦记得那年与他初见,也是冬季大雪纷飞的时节。
那时候她与他都还年轻,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白头之约,今生遇见宇寒,真好。
宇寒问云曦,“我是一个好皇帝么?其实我这一生也是失败透顶,我二十二岁继位,至如今整整二十载,半身心血都耗在朝政之上,却唯独亏欠自己,到头来都是虚无缥缈的,最后我才发现,我对江山社稷毫无留恋,只想每年都陪着你看烟火璀璨,人间芳菲。”
云曦看着宇寒眼睛带着无限的尘埃,凄凄凉凉,她忍住鼻子泛起的酸涩,“陛下当然是一位好皇帝,以民为先,知人善任,减免赋税,允许商人走使西域柔然,其他国家,来往于贸易,丝绸之路就此打开。
废除酷吏,科举不再受身份限制,给寒门士子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重用欧阳锋、闫正、闫沐凌、谢璟川等贤臣良将,结束两百年来的乱世,陛下无愧于天下。”
近几年,宇寒被病痛折磨的曾经英气挺拔的身躯逐渐有了佝偻之态,寸把长的络腮胡子显得他格外的苍老。
蓦然间,威风凛凛的帝王已是垂垂中年。
自然,云曦也已经不再年轻。
他深情地望向云曦,眼神里的炽热从不曾变过,“云曦,我若是撑不到太子成年,离你而去,答应我,替我守住江山,我最信任的还是你。”
漫天大雪浮起霜风,溅起一缕碎雪纷纷,打在云曦的脸上,泪水潸然滑落,瞬间结成冰,让她承受不住刺骨的冰冷。
“你知道了?”宇寒伸出温暖的手试去云曦眼角滚烫的泪水,同时也在灼烧着他的心,他一顿,将云曦拥在怀里。
“傻瓜,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态,无论我们在世间如何挣扎,终有死亡的那一日,生命的尽头没有轮回,所以我格外珍视与你今后的每一天。”
“宇寒,前半生你守候我,可以放下帝王的尊严退让,后半生该换我来守护你,哪怕是为了这一点,你也要陪我走下去,不许你中途离开我,你要看着我,否则我就效仿武则天,让你的江山直接改姓。”
云曦此刻无比眷恋宇寒的怀抱,她不敢想真的不敢想,宇寒要离开自己。
“你要是真的有那个魄力我无所谓,改姓就改姓吧。”宇寒与云曦紧紧相拥,凝望着大雪簌簌而落。
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扯得悠悠长长,天地孤清而荒凉,走到最后的始终是两个人。
宇寒脑中闪烁着竟是初见时,云曦明媚如婳的样子,十七岁的韶华竟如此灿烂耀眼,照亮他的余生。
云曦是他漫漫长夜的光。
当年合欢树下的少年郎,一袭白色长袍,宛如画中走出来的翩翩公子,云曦又何尝不是怦然心动,从此沦陷。
清甜微苦的时光里是那样的甜醉,一时半刻竟让云曦恍惚起来,唯有此刻的韶华白头才是最真实的,太多的千言万语藏在唇齿之间。
她会一点一点地告诉宇寒。
始于乱世,终于盛世,千年不变。
宇寒和云曦共赴人世间的惊鸿宴,惊艳彼此的岁月。
(本书完)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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