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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北风吹散了天上的乌云，渐渐露出凄清的月色，落在长乐宫的院落，一世银白如霜。

    婉转悠扬的曲调自乐师们手下的青铜乐器，波澜不惊的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流泄出来，宛如一阵清风呼啸而来，吹动银杏树叶，沙沙绵绵。

    云曦慵懒地椅在香妃软榻上，一袭藕白色大袖浣纱长衫，轻盈的裙摆随意垂着，三千青丝不簪珠翠，不挽发髻，随着风轮上的风吹乱鬓边的刘海。

    今晚的风是月季花香，月光散落近来格外的明亮，仿佛殿中的烛火都成了虚设。

    云曦手边摆放着的半盏梅笺酒，清澈如水的酒倒映着长乐宫华丽的殿顶。

    云曦听着《广陵散》的曲调，垂下眼眸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仿佛又回到小时候，母妃一遍一遍听着这首曲子，怎么听也听不腻似的。

    或许是因睹物思人，太多心绪凄迷的往事涌上她的心头，她睁开沉重的双眸，大约是酒劲上来了，视线落在那群乐师身上，半透明描绘着红梅屏风上的花纹，好像都在眼眸中旋转着，晕眩得很。

    她又将半盏酒一饮而尽，含着朦胧的眼眸直接落在乐师身上，声音空灵如天上的飘渺落在人间，“这《广陵散》的曲调并非是原来的旧曲，如今尚乐局倒是越来越会糊弄人了，虽然重新修饰，悠扬绵软，可终究失去了那份意境。”

    男女乐师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不禁面面相觑，都怕怪罪下来，不敢作答。

    时间点点地流逝，连外头的蛙鸣声声都能一清二楚。

    其中一名男乐师声音从屏风后传至耳畔，带着些许畏惧，“回贵妃娘娘，《广陵散》的原曲，尚乐局记载不全，为了不让古曲从此失传，尚乐局以及南府的女官重新对此曲加以修改，并非是原来的曲调。”

    言毕，他一顿，抬头望向屏风，“奴敢问贵妃娘娘，是听过原曲么？若是贵妃娘娘也精通歌赋，那奴班门弄斧了。”

    其实云曦不精通音律歌谱，只是母妃沈静姝喜欢，从小耳熟能详，如今再来听这首曲子，又熟悉既陌生，这《广陵散》的原曲谱可能是在齐宫。

    不知此生是否还能踏上故土，若能回去，她一定要将原曲谱带回来，重新编排。

    留住儿时的怀念，更是对沈静姝的一份思念。

    正殿大缸里放满了冰块，几名宫人轻轻为云曦打着扇子，却仍然有一丝丝浓烈的暑热之气在她心下游走。

    母妃的死，在云曦心中一直是个疑问，那时候她虽年岁小，但七八岁已然记事，她能感觉得到，在母妃还未曾离世的那半年里，母妃在有意无意疏远父皇。

    当她亲身经历后宫的阴谋诡计，也逐渐理解母妃当时的处境有多艰难。

    她不敢去想，越想越被一种撕扯般的痛给笼罩着。

    玉颜若是还在，她必是将前因后果问清楚。

    上回乞巧节，听到的《广陵散》，勾起曾经许许多多的往事，都是少年时在齐国的回忆。

    若是能回到年少岁月，谁都想回去，可惜回不去了，那时的时光，又是怎样的？

    大约饮了许多的酒，借着酒劲才能放下所有，尽情释放自己的情绪。

    云曦感受着风带来的凉意，将两侧的头发吹得起起伏伏，微垂着眼眸，慢慢抚摸手中的酒杯。

    宇寒所说的在理，酒杯太浅，敬不到来日方长，珍惜当下，花开花谢也只在一瞬间变得虚浮。

    懂得在悲痛之中治愈，在满腹的委屈之中去释怀。

    成年人的崩溃也只是在那一瞬间而绷不住，这世间万物岂有如意？

    云曦神情平静如水，眼眸流过些许笑意，“本宫小的时候听过《广陵散》的原曲，只是熟悉而已，并非是你们演奏的不好，而是本宫想要试着找寻着儿时的回忆。”

    方才接话的乐师听闻有些感同身受，不禁叹了口气，“追寻着回忆也是一件幸事，奴曾在江南遇见一名知己，指出曲中的错误，后来除她以外，再也无人听出曲有误。”

    云曦忽然明白，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乐师所言，让她心口不由得泛起凉意，这大概又是一对痴男怨女，分道扬镳。

    云曦轻轻地询问，“那你后来再也没有等到她…”

    “她是云中的光辉，而奴只是人间的沙尘，腐朽之身怎敢妄图韶华。”

    云曦听着旁人的悲欢离合，也莫名的跟着悲伤，“那你还真是悲哀…”

    她想了片刻随口一问，“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宫里若有大型晚宴，让你编排曲子。”

    他拱起手来，“奴换川陌。”

    云曦广袖随意一挥，川陌与一众男女乐师退出长乐宫，恰巧遇见宇寒前来，纷纷跪地。

    宇寒大步走进，只见云曦侧着身子趴在榻上，头枕着手臂，青丝散乱的垂在面前，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宇寒目光落在旁边的小桌子上，赫然放着的一壶酒，顿时知道，云曦饮了许多的酒。

    云曦头昏昏沉沉的，再要去拿旁边的酒杯。

    宇寒随即递了一盏茶给她，她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以为是那帮兰芷丫头，头也不抬就只管发火，“本宫说了不用你们管，都给本宫退下。”

    宇寒看着云曦此时泼辣的样子，眼神柔得仿佛烟雨繁华散尽后的日光，宠溺之色显而易见，“原来云曦在此跟我上演一出贵妃醉酒呢，什么便不要管，她们不敢管你，我敢，酒醉伤身，不宜再喝了。”

    太阳穴传来阵阵疼痛，云曦抬起沉重的头直视着宇寒，“陛下来了？我有好多话要同你说，你是否觉得我太任性了？我也有情绪，会怒会痛，难道我便不能疯一回？暂时忘却烦恼。”

    她连连摆手，再度失笑，心下的痛感仿佛要随着全身血液融入四肢百骸，“宇寒，我应该高兴，终于报了仇，可是一想到三皇子，我又痛恨自己的狠毒，抱歉，是我害死了你的儿子，其实你什么都知道，我愧对于你，但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即使再给我一回机会重选我也会义无反顾。”

    宇寒嘴角渐渐抿成一条直线，伸手为云曦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这是他第二回见过云曦失态的样子，听着云曦向他毫无保留的诉说着衷肠，他的心中竟有一丝感动。

    感动云曦的真诚，这才是他喜欢的敢爱敢恨，敢做敢当高云曦。

    敢于发疯总比压在心里好。

    “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我理解你，说心里话我也不想让她生下皇子，因为人经不起人前的权力欲望，外戚乱政决不能再次出现，我刚继位的那会，根基不稳，吴照仗着位高权重，连我都要看着他的脸色行事。”

    “郑玉婷一旦平安产下皇子，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吴家，所以我才同你说冥冥之中达成了协议，既然一条心，又何来愧疚？”

    宇寒温声细语地出言安慰，“我是有些怨你不该把郑玉婷逼得太紧，她都已经病入膏肓，完全可以再等等，你可曾想过郑玉婷死了，母后会因此为难与你，做任何事情留些余地总是好的。”

    云曦眼中陡然起了雾水，心中的酸涩浓浓，默默注视宇寒丰神俊朗的脸，带着无限的温暖垂眸，“宇寒，在这茫茫岁月之中，你时而对我的关切，我又怎能不感动，你给我的一切都是后宫嫔妃不曾有过的。”

    她混混沌沌地躺在宇寒的怀里，贪婪地靠在宇寒的肩头，闻着他身上的香味，清清爽爽，感受他均匀的呼吸声，在她的耳边如一阵风似的拂过。

    “也许我走得每一步不可能都是正确的，我不想回头，更不想退缩，也不能批判曾经无知的选择，既然棋局已经开始，是对是错，是输是赢，皆是无悔，答应我，别再让我如从前那般患得患失，迷茫不定，好不好？”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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