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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欢宫早已经繁华落尽，冷清一片，因着云曦位份被废，宫人们遣的遣，散的散。人心凉薄，亦如此时香炉里的青烟，只剩下一些残留的死灰。

    是夜，几记惊雷从天际间轰轰而起，一瞬间殿内亮如白昼，极风拂过未掩的窗扇，殿内梨木书案上一些纸张被风吹在地上。

    玉颜在正殿里整理着一些东西，亦上前去将窗子关上，转过身时看了看地上的纸张，想来这是云曦素日里抄写的诗文，玉颜仔细看了看，白纸上赫然呈现的是皇帝的名字。

    令月缓缓走进，合欢宫昏暗不已，紫铜烛台烛火燃尽，只于一点快要熄下去的烛火，赤红的蜡泪肆意而张扬的蜿蜒着。

    令月见此一幕，心中却不是滋味，强忍着情绪问道：“姐姐呢？”

    玉颜微微哽咽。令月唇角扯出一缕苦笑，“今早的事儿我皆已知晓，姐姐与陛下还是走到这一步，如今，我只心疼姐姐。”

    说罢，令月余光扫向下方，便见散在地上的零零散散的纸张，迟疑间将地上的纸随便拿了几张，上面的字迹又像是云曦的，却又不是的，字迹工整而绢绣，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有些泛黄的纸页背面疏疏一行小字映入令月的眼帘。‘爱妻云曦，不负此生’。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情意原是相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们心中是有着彼此的吧。

    令月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寝殿，烛火忽明忽暗，甚觉凄凉，云曦蜷缩着身子伏在床沿，双目紧闭，口中喃喃着，“我恨你！我恨你！恨不得亲手杀了你…”今日宇寒对她的羞辱与曾经他和她美好的期许，在脑中交织徘徊，挥之不去，眼泪肆意的流着。

    令月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她睁开双目，却是无言。

    令月走到紫铜烛台旁取过火折子，撸起广袖燃了几盏蜡烛，缓缓道：“姐姐应该顺势与陛下重归于好，这样才可有把握查清是谁害了姐姐，且当时是谁散布的流言，至今还是谜团，陛下是护着姐姐信任姐姐的。还有流言，毒绣，邵晴婉一事，这些却有可疑之处，把事做得天衣无缝，证据确凿，越是如此，越是漏洞百出。”

    殿外雷声响起，乌云密布，伴随着萧蔷般的大雨，午间艳阳高照，晚上倾盆大雨，这天还真是变了。

    云曦衣衫整洁，一头乌黑的青丝未用任何珠翠，长发及腰。她望着窗外电闪雷鸣，对他的恨在心底滋生猛涨，冷然一笑，“是他！一切都是他！是那个万人敬仰的天子，是楚国的皇帝，我齐国公主的身份始终都不肯让他放下戒心与防备，更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你叫我如何能在他身边？”

    令月凝视云曦半晌，险些被绝滴而落的蜡泪烫到了手，回过神来，欲劝道：“可是姐姐，你却让亲者痛，仇者快，这是便被人一早设计好的局，连陛下都被陷入其中的局。”

    听到此，一向稳重的玉颜无法平复心底的情绪，急急忙忙的走进，声线略显哽咽，“这些日子，奴婢心里有着疑虑，或许自主子入宫那日起，便已陷入算计之中，先是关于永亲王与主子的流言，在陛下耳中传的迅声迅色，因此对主子起了疑心生了嫌隙，这两者之下，陛下也必不会待主子如从前那般爱护信任，紧接着便是有人索使邵晴婉打掉主子腹中的孩子，临死之前说的那番话，所有的责任与背后的主谋都推给了陛下，且您因丧子之痛失了理智。难免言语有失，发生了争执，可是这分明就是离间计。”

    这些时日，云曦仍然无法从悲伤中走出，玉颜说了这一篇子的话也是枉然，也未将话听进去，她神色苍凉，似自嘲地笑着，“玉姑姑，宫闱之中，终究不适合我，或许…我该回到我想回的地方…其实…我也不知晓我该回到哪里。”

    玉颜习惯的将云曦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眼泪却是夺眶而出，“曦儿，你自小性子烈，认定的事无论谁对谁错就已没法子去改变，如今你还年轻，大好年华，余生甘愿在冷宫里了此一生么？”

    令月沉默，将手中的宣纸交到云曦的手里，缓缓道：“邵晴婉虽不是主谋，却是自食恶果，然而那害你之人却依旧逍遥法外，姐姐你甘心吗？你那可怜的孩子还等着你为他去报仇。”

    “你们是不会明白的，彼此生了嫌隙，如何修补，是回不到最初。”云曦站在窗下，伸手去推开雕花窗扇，雨水顺时打在她的手上，凉意袭满全身，手里的纸张也被雨水给浸湿，经过雨水洗淋的字迹在慢慢的消散，一如此时她的心境一般，雨越下越大伴随着电闪雷鸣，任平令月与玉颜如何劝阻也不理睬，她扬起脸来，春雨冰凉肆意的洒在脸上，“再让我疯一会儿吧，真的不想清醒。”

    银鬓惟追青丝悔，从此伊人两相隔，情浓时，是青涩美好的羞怯，是月光如水的期许与静谧，携手不离不弃，反目时，是支离破碎的悲愤，是浮沉梦死的寂寥。世间有两样东西不可同视，一是心底之人，二是眼前之人。

    雨水和着泪水顺着脸颊而流，她真的好想大哭一场，亦或是大醉一场，然而她没有资格，后宫的女子的荣辱与荣耀不过是系在了帝王的身上，何其悲哀，而她，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就连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只能压在心底，若是有一天心里的积怨与委屈爆发了，摧毁的是敌人，伤到的只会是自己。

    翌日清晨，时断时续的雨依旧在下着，宫人送来了早膳，也未曾动过，云曦精神倒好些，却依然瘦弱憔悴，即将便要离开此处，入宫那一天起就在此住着，三年了，如今骤然离开，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若说有一个人是她牵挂着，那一定是令月，她默然的环顾这里的每一处景物，三年的时光与他的点点滴滴不时在脑中回放着，心下却觉得嘲讽。

    云曦望向庭院中，树上的半粉色的合欢花初初宜然而开，却被风雨吹落至泥中，是啊，合欢花本就脆弱不堪。

    玉颜与兰芷在收拾东西。云曦明澈的眸中流过一丝释然，笑靥冷残：“旁的都不必带，贴身衣物多拿些为好。”

    兰芷有些不肯，“不行的，上阳宫是什么地方，只怕是苦头还在后面，奴婢倒也不碍事，主子是经不起那般艰辛的日子。”

    云曦的轻叹仿佛要融进了这沉沉的天幕之中，微不可探，“经得起自然是最好，若是经不起便是命数，只是兰芷，你准备这些金银细软，却是没有用的，倒不如去拿些衣物。”

    兰芷低头应了声“是”。

    云曦静默地望着这大雨飘零，廊下溅起的水珠，裙角湿了一半，她也不甚在意，心仿佛如永远化不开的冰，恨到极致反而是平静，她换来玉颜，便道：“将宫中剩下的宫人都叫来吧，我有事情要说。”

    玉颜依言应下，没过一会儿，曾经在合欢宫服侍云曦的几名宫人，都来了殿中，而这几名宫人，除却玉颜与兰芷，都是三年前云曦入宫时便在她身边服侍。

    云曦有些顾虑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平静的面孔。秀珠，折枝，水心，小欢子。她心含感激，“我即日便要离开，恐怕之后再也护不了你们了，你们在我最落魄的时候陪着我，日久见人心，我都知晓，我如今的处境艰难如此，可你们不同，你们家中有父母亲人，若是想留在这里，便等内务府为你们安排，若是想再寻一位好差事或是再去服侍一位好主子，我会尽我所能安排，在这宫里，无论在哪都比跟着我强。”

    水心与折枝之前是被赶出去的，是因她们离了这里，不知该去向何处，在长街上，冒死拦下了宇寒的御辇，宇寒一眼识得她们两是合欢宫的宫人，又让她们俩重新回到合欢宫伺候，这宫中一向都是跟红顶白，主子失宠，奴婢凌驾于主子之上比比皆是，能得忠仆实属不易。

    殿中的几人听闻不禁面面相觑，水心比折枝年长两岁，较沉稳些，上前一步，眼眶微红，坚定道：“奴婢八岁被人卖进宫，到如今也有十余年，见惯了后宫的小主们将我们这些奴婢的命视为草芥，弃如草履，奴婢不想重复从前受怕的日子，主子去上阳宫，奴婢陪着您。”

    身旁的折枝含泪哽咽道：“主子是奴婢见过最好的主子，虽然奴婢进宫不久，但奴婢分得清好赖，求您不要赶奴婢走。”

    小欢子亦是连连附和直言忠心，至于秀珠无论是宇寒的人，还是太后的人，云曦都不肯与她多说半分，还是留了余地。玉颜与兰芷是云曦从齐宫带来的陪嫁，自然是要带在身边。玉颜年岁已高，想着让她去服侍令月，可是她不肯，云曦见她决心如此，只好随着她的心思。

    云曦离开合欢宫那一日，天幕阴沉如一汪墨玉，淡漠的风寂寥地穿梭着，零星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犹在耳畔，暮春时节，微冷的初春，回眸而望，恍如隔世。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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