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问女何所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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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孤身伫立在一个不大的庭院中,熟悉又陌生,矛盾的感觉令她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无地自容……
真是怪了,她一贯落落大方,就算惹了祸,也很少有如此窘迫的时候,此刻却觉得人生实在丑陋得可怕,自己也实在不堪,竟生出了一种恬为世人的强烈羞耻感。
木兰低头抬手,打量着自己,明明衣着完好,却觉得浑身冰凉。
自己是不是着凉了,不然怎么会感觉这么冷?
突然一股热流袭来,很快扩散到全身,整个人都灼烧起来,嘴唇干的厉害,舌头干燥得像一截木头,她反复的吞咽、舔嘴,但口水都被烤干了,喉咙里似乎塞满了漠地的黄沙。
终于,有人把一截管子放在她舌头上了,她下意识的开始吸吮,温热的水顺着吸管进入了嘴里,她感觉自己得救了。
脑海中浮现出了岗楼之战她受伤后在兰陵王的宅院中养伤时的一幕,那时放在她床榻边的水中也放了吸管,水里还有一股清新的水果味道,此刻自己吸入口中的水好像也有某种味道,很淡很淡,带有一点儿苦味儿,究竟是什么她分辨不出来,此刻只要有水就行,即使里面加了毒药她也会先喝下去。
漠地中不幸的旅人迷失在无垠的荒漠中时,最后陷入极度的饥渴,可能就是自己方才的状态吧。
木兰的脑中胡思乱想,感觉意识如沙漠中刮起的旋风,一会儿旋到这里,一会儿又旋到那里,飘忽不定,无法把控,无法预测。
上一次自己渴得要死的时候是……?
想起来了,那还是在魏郡黄陂县的家里。
那一天午后,天空中彤云密布,风却也越来越大,眼见着一场风雨将至,父亲的关节疼得无法下地,妹妹和弟弟都还小,木兰一个人开始将晾晒的谷物抢着搬进仓房。
雨点开始噼啪落下,木兰与老天爷抢夺着时间,她反复飞奔在谷场和仓房之间,将与她身高相仿的一堆堆谷物背进仓房。
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辛苦收割并晾晒的谷物堆正被风雨摧残着。木兰急了,她开始将两倍,甚至三倍的谷物背在身上,那些沉重的谷物压得她直不起腰来,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了谷物中间,飘摇的风雨中,似乎是一垛垛谷物在自己奔跑。
木兰拼了,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居然可以扛起这样的重物。
临近尾声时,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来帮她,那是村里铁匠的儿子,是她们村最强壮的一个小伙子,他对木兰一直有好感,常常不时的来木兰家里帮衬一下。
这次也是如此,其实木兰一个人已经将家里的谷垛搬回了八成还多,这种强度的劳动量抵得过别家二三个壮男了。
但木兰对铁匠儿子的出现还是充满了感激,两人一起将最后的一点儿谷物搬进了仓房。许多谷物被浇湿了,不过幸好没有被浸泡在水中,待天空放晴之后,可以再搬出来晾晒。
不大的仓房塞满了谷物之后,几乎没有两人的落脚地了。木兰浑身湿透,身上雨水和汗水交织在一起,终于能喘口气了,一停下来后身子渐渐感觉越来越冷,心里却热了起来,同样被淋得浑身湿透的铁匠儿子此刻在木兰眼中显得十分俊朗。
见木兰止不住打起了哆嗦,铁匠儿子将自己的褂子脱下来,披在木兰肩上,其实身上多了一层湿透的衣裳根本无济于事,但木兰心里是暖的。
两人靠着谷堆四目相对,眼睛都亮晶晶的,木兰忽然笑了起来,“看你,简直像一只落水狗,哈哈……”
小伙子瞪圆了眼睛,“还笑我?看看你自己,像一只落汤鸡。”
木兰看了自己一眼,顿时脸红了,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凸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材,女孩的羞涩立刻涌了上来。身旁的男子正散发着雨水和汗水混合的气息,让她心里突然乱了起来。
铁匠儿子的眼神不由自主的看向木兰的胸前,又立刻不好意思的躲闪开来,低着头反复搓手,本能得想抬头再望一望。
木兰把铁匠儿子的褂子从肩上脱下来,反穿着挡住了胸部。
“我要去换一下衣服了,你也快回去吧,别着凉,回头我把你的衣服洗干净了再还你。”
铁匠儿子点点头,“等天晴起来,我来帮你晒谷子。”
木兰笑着点头回应他。
铁匠儿子出了仓房,迎着风雨走了,还两次回头望向木兰,见木兰也正望着他,冲他挥手致意,直到走的更远,如注的大雨彻底遮挡了两人的视线。
送走了铁匠儿子,木兰先去看望了卧床的父亲,告诉他谷物已经全部搬回了仓房,让他不必担心。
父亲咳嗽着连连点头,木兰的能干远胜过别家的男子,连他都常常忘记了木兰其实是个女儿身。
木兰回到自己的斗室中,年幼的弟妹就在隔壁,木兰隔着一层薄墙和门缝,能清晰的听见弟妹嬉闹的声音。
年幼的孩童根本不会想到风雨给地里的收成造成的灾难,他们正处于无忧无虑的年龄,木兰也不期望他们在这个年纪就要忍受风雨,虽然她像他们一样大的时候已经开始下地帮着父亲干活了。
“嘻嘻,我看见大王哥哥光着膀子从仓房里出来,姐姐随后也出来了。他们在过家家吧?像我们一样。”
清脆的男童声音,是木兰的弟弟。
“大人才不会过家家呢,他们是真的要成家。”
木兰的妹妹接话道,她比弟弟要大上两岁,懂得也更多。
在她和弟弟的眼中,姐姐已经是大人了。
“姐姐不是要和县东头刘员外家的三公子成亲吗?我之前在隔壁听到刘婆婆和爹在说成亲的事儿,员外家的彩礼一定很多吧?”
“嘘……”
妹妹制止了弟弟,“爹不许提这事儿,你在门外偷听被爹发现了险些挨揍,怎么还不长记性!这次还是没成。”
“为啥啊?”
弟弟的声音忍不住又高了起来,“那三公子听说是个病秧子,瘦得像麻秆一样,估计姐姐一只手都能提起来。就他还敢嫌乎姐姐?”
“人家是读书人,将来要考取功名的,跟我们不是一类人,再说,姐姐的年纪比他都大了……”
两个孩子虽然压低了声音说话,但木兰的耳力出奇的敏锐,她听的真真切切。她初次跟在老牛后面犁地的时候,不止一次被牛尾巴抽到。
这次,不过是又一次被抽到了。
木兰将刚投过的毛巾又浸在盆中,直到盆中的热水已经凉了,才又回过神来,重新拧干毛巾,擦拭自己的身子。
那一夜,木兰发起烧来,口舌干得像要裂开一样,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就要这样干渴着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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